光陰如水,轉眼便到了石崽與露珠的滿月之期。
這一日的黃府,迎來了黑山城數十年未有的喧囂與鼎沸。
晨曦微露之時,府門便已洞開。
朱漆大門之上,懸著嶄新的紅綢錦緞;簷角廊下,掛起了一串串靈氣盎然的琉璃燈盞,即便在白日,也流轉著溫潤華彩。
府內府外,人聲交織,車馬絡繹,一派煊赫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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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黑蛇會、鐵劍門、百巧閣這三方勢力的首領,竟似心有靈犀,早早便派來了麾下最得力的幹將。
這些平日在坊市間叱吒風雲的人物,此刻卻收斂了戾氣,主動幫著黃府下人維持府外秩序,引導著絡繹不絕的賓客。
他們的身影穿梭其中,姿態謙遜,卻無形中傳遞出一個明確的訊號——
這姿態,表面是給黃家錦上添花,實則是做給那雄踞城北的野狼幫看的,一種無聲的宣告在此間流淌:瞧,我們與黃家關係匪淺,並非無人撐腰的孤家寡人!
訊息自然傳到了野狼幫。
副幫主伍桓立於駐地高樓,遙望城南那一片熱鬧景象,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笑意,並未派出哪怕一人前去「協助」。
他甚至提前數日便放出口風,言明大幫主宋世明與二幫主郝知理正值閉關緊要關頭,衝擊境界壁壘,實在無法分身,此番賀喜,便由他這個臨時掌事的副幫主代為前去。
這訊息傳到已準備動身的蘇巧兒、黑曼、狂鐵耳中,三人神色皆是微微一變。
「閉生死關?」
黑曼擰著她那如細柳般的眉毛,猩紅的信子下意識在唇邊一探即收,「這宋世明,是真有此等毅力,還是尋個由頭,連面都不敢露了?」
狂鐵粗壯的手指摩挲著懷中那柄無鋒重劍的劍柄,瓮聲瓮氣道:「俺看,是上次在黃家主手下吃了暗虧,眼下正憋著什麼壞水呢!」
蘇巧兒纖長玉指輕點桌面,美眸中流光微轉,沉吟道:「無論他何種緣由,他此番避而不出,於我三方而言,未必是壞事。」
「至少,在外人看來,我們與黃家走得更近,更是同氣連枝。」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些許,「況且,黃家主能逼得宋世明避其鋒芒,此等手段,難道不更值得我等倚重麼?」
三人雖猜不透宋世明的真實意圖,但都覺此事利於他們與黃家進一步捆綁。
稍作合計,便整理儀容,帶著厚禮,聯袂前往黃府。
如今的黃府,經由打通連片宅院,門庭開闊,氣象萬千。
府門前更是人頭攢動,除了收到鎏金請柬的各方頭面人物,更多的則是聞風而來的底層散修。
這段時間,黃毅故意使人散布訊息,言明黃家添丁,廣邀城中道友前來喝杯水酒,交個朋友,不論出身高低,來者皆是客。
許多平日裡在生死線上掙扎求存的散修,何曾見過如此平易近人又實力深不可測的家主?
此刻都帶著幾分惶恐、幾分好奇,更多的是些許被尊重的感激,規規矩矩地排著隊,等待入府。
他們或許只備了一封輕薄的紅包,裡面裝著幾塊辛苦攢下的靈石,或許只有幾句搜腸刮肚想出的吉祥話,但黃府的下人皆笑臉相迎,引他們去往專為散修設立的偏院席面,並無半分輕視怠慢。
蘇巧兒三人抵達時,看到的便是這般車水馬龍、修士絡繹不絕的盛況。
其熱鬧程度,竟比熱鬧的坊市還要勝過幾分。
「這位黃家主……行事當真讓人琢磨不透。」
狂鐵看著那些修為低微、衣著寒酸的散修,粗獷的臉上寫滿了不解,「以他之能,結交我等便是,何須對這些底層如此禮遇?平白失了身份。」
黑曼也撇撇嘴,纖腰輕扭,語氣帶著些許不以為然:「搞出這般大排場,得耗費多少靈石?就為了聽這些窮酸修士幾句言不由衷的恭維?」
唯有蘇巧兒目光掃過那些散修受寵若驚的臉,再看向黃府下人那訓練有素、一視同仁的態度,聯想到黃毅此前種種看似出格卻總收奇效的手段,輕聲道:
「或許,這正是他的過人之處。」
「廣結善緣,聚沙成塔……野狼幫恃強凌弱,固然能稱霸一時;而黃家主此舉,若真能收攏這黑山城九成以上的散修之心,其所匯聚的力量,將何等可怕?此人格局眼光,非我等能及。」
她總覺得,黃毅這般作為,絕非一時興起或單純仁慈,背後定有更深遠的謀劃。
他們自然不知,黃毅的目的,既複雜,也純粹。
複雜在於,他確要藉此廣結善緣,為家族積累潛在的人脈與看不見的聲望,將「黃家」二字,深深烙印在這些底層修士的心中。
純粹在於,他是真心高興!
喜得龍鳳胎,家族人丁興旺;低價購得凶宅,府邸規模倍增;玄鑒進階,獲賜鎮族至寶【玄黃鼎】……
這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值得大慶特慶的喜事!
在他眼中,花費些靈石,讓這滿城風雨同僚者都沾沾喜氣,感受一番黃家的溫度與氣度,再值得不過。
吉時漸近,賓客愈發多了起來。
先是城中那些中小家族的族長,帶著精心備下的賀禮,滿臉堆笑,快步上前道賀。
他們的禮物不算驚天動地,卻也都符合身份,多是些實用的靈材、丹藥,堆放在禮案上靈光閃爍,引得圍觀的散修們發出陣陣壓抑著的羨慕低呼。
「看!那是李家的家主,親自來了!」
「王家族長也到了!還帶著兩位長老!」
「了不得,黃家如今的面子,可真是不一般了!」
然而,當蘇巧兒、狂鐵、黑曼這三位黑山城真正掌握權柄的大人物聯袂而至時,現場的氣氛,瞬間被推上了一個高潮!
這三位,平日裡可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存在!
此刻竟親身前來,而且看其身後隨從捧著的那些以靈木為盒、符籙封禁的禮物,靈氣氤氳,寶光隱現,顯然絕非尋常之物!
「嘶……是百巧閣的妙手仙子蘇閣主!她竟然親自來了!」
「還有鐵劍門的狂鐵門主!他那把重劍『裂山』,聽說等閒沒人能讓他拔出來!」
「黑蛇會的黑曼會長也來了!天啊,三大勢力的頭領齊聚一堂,這可是多少年未有過的景象了!」
人群徹底轟動了,議論聲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起。
那些先到的小家族族長們也紛紛側目,心中對黃家的評價與敬畏,再次無限拔高。
就在眾人以為,今日之盛況已臻至極點之時——
一陣略顯囂張、中氣十足的呼喝聲,如同破鑼般從人群後方炸響,硬生生壓下了所有的喧囂。
「野狼幫,伍副幫主到——!」
聲音落下,人群如同被無形之力劈開,自動分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只見伍桓一身暗紋錦袍,龍行虎步而來,他面色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顧盼之間自帶一股久居人上的跋扈之氣。
身後跟著八名氣息精悍、統一著裝的幫眾,抬著四個沉甸甸、以大紅綢布覆蓋的鎏金大箱。
那箱子似乎極重,即便以修士之力,也顯得並不輕鬆。
這一行人走來,氣勢洶洶,與今日府內府外洋溢的喜慶氛圍,顯得格格不入。
「野狼幫的人來了!」
「怎麼只是個副幫主?宋世明呢?郝知理呢?」
「看這架勢,抬著箱子……不像是單純來賀喜的,倒像是來……下馬威的?」
眾人心中疑竇叢生,交頭接耳,紛紛猜測宋世明不親自前來,只派個副手,還擺出這般姿態,究竟意欲何為?
是依舊記恨前仇,不屑與黃家往來?還是另有圖謀?
在一片猜疑與略帶緊張的目光注視下,伍桓已行至府門前,對著聞訊迎出的黃毅,只是隨意地拱了拱手,姿態談不上恭敬,聲音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硬朗:
「黃家主,恭喜了。」
「我野狼幫兩位幫主正值閉關緊要關頭,無法親至,特命伍某代為祝賀,獻上薄禮!」
他側身一步,猛地揮手。
身後幫眾會意,齊齊發力,將四個箱子的紅綢掀開,箱蓋洞開!
剎那間,靈光寶氣沖霄而起!
左手第一箱,是赤紅如焰、靈氣逼人的金屬錠,赫然是二階靈材【赤煉精銅】,足有百斤之巨!
第二箱,是十隻白玉丹瓶,瓶身隱現雲紋,內有靈丹滾動,藥香撲鼻,竟是二階靈丹【培元丹】!
而最後兩箱,竟是滿滿當當、堆積如山的一階靈石!那璀璨的靈光,幾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伍桓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宣告般響徹全場:
「赤煉精銅百斤!培元丹十瓶!一階靈石——兩千八百塊!」
「望貴府公子小姐,道途坦蕩,早登仙途!」
此言一出,滿場皆寂,隨即爆發出比之前更為猛烈的驚呼浪潮!
兩千八靈石!
還有百斤二階靈材,十瓶二階靈丹!
這份禮單之厚重,比之前三家勢力所贈加起來,還要超出數倍!
可既然送上如此驚人的厚禮,為何又只派個副手前來,態度還這般……生硬冷淡?
宋世明這到底是想冰釋前嫌,刻意交好?
還是實力示威,彰顯他野狼幫即便送禮,也送得如此「不服」?
所有人都被這極度矛盾的一幕搞糊塗了,只覺得野狼幫行事愈發高深莫測,難以揣度。
而能讓桀驁不馴的野狼幫即便心中「不服」,表面上也不得不遵循規矩,送上如此厚禮的黃家,其隱藏的威勢,已然如無形大山,沉甸甸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黃毅面色平靜無波,彷佛對伍桓這矛盾的態度和這厚重到異常的禮物都早已料到。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四箱寶物一眼,只是對著伍桓淡淡一笑,伸手虛引:
「伍副幫主有心了,宋幫主與郝幫主閉關要緊,黃某預祝他們功成圓滿,請入內上座。」
伍桓也不多言,微微頷首,便帶著手下,昂首挺胸,目不斜視地走入府內,被引至最前方的貴賓席落座。
他那副「老子奉命而來,公事公辦,絕非心甘情願」的模樣,表演得入木三分,愈發坐實了眾人關於兩家關係微妙的猜測。
府外圍觀的修士和各小勢力頭領們,看著這一幕,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野狼幫這矛盾至極的舉動,非但沒有損及黃家顏面,反而更從側面凸顯了黃家那深不可測、讓強敵亦不得不低頭妥協的恐怖威勢!
能讓黑山城一霸以這種方式「臣服」,這黃家,崛起之勢已無可阻擋,已然是城中無可爭議的頂尖勢力!
然而,就在眾人心潮澎湃,以為今日的震撼已然達到頂點,宴席即將正式開席之際——
一陣清脆、規律,彷佛帶著某種獨特韻律,能直接敲擊在人心靈上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地傳來。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奇異地擁有著穿透一切喧囂的力量,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甚至……心底。
一種莫名的壓抑感悄然瀰漫開來。
所有人,包括府內貴賓席上的各方巨頭,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動作與交談,循著聲音的來源望去。
只見長街盡頭。
一架沒有任何家族標識、通體由烏沉木打造、造型古樸大氣、甚至帶著幾分肅穆的馬車,在一名身著玄色勁裝、氣息完全內斂、如同磐石般的騎士駕駛下,緩緩駛來。
馬車前後,僅有四名同樣裝扮的護衛。
他們神情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之間,帶著一種天然的審視與威嚴。
他們周身散發的氣息赫然都是練氣後期,行動間更是透著一股絕非尋常勢力能培養出的、訓練有素的精幹與……唯有久居權力核心之地才能蘊養出的官家威嚴!
「這是……哪家的人?」
有人茫然低語,被這突如其來的肅殺氣氛所懾。
「看那馬車的規制,絕非尋常富貴人家所用……還有那些護衛的服飾、氣質……」
有見識廣博、年歲頗長的老修士瞳孔猛地一縮,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是……是城主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