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雲舒一家在黃府安頓下來,幾日相處,已摸清這家人脾性。
解半夏溫婉周到,對她們一家照顧無微不至。
孩子們天真爛漫,小丫星瑤時常跑來,眨著大眼睛問「柳爺爺什麼時候醒呀」,那純真模樣看得人心頭髮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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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女兒柳念舒與孩子們玩鬧,臉上洋溢著久違的快樂,沈雲舒心中寬慰,卻又暗嘆。
她之前那點隱隱約約的期盼。
想著若念舒能和恩公這樣的俊傑結緣,既是女兒的福氣,也能更深地報答恩情。
但是在見到黃毅已有賢惠妻子和一群可愛的孩子後,也就徹底散了。
些許失落縈繞心頭,但她畢竟是築基修士,心志堅韌,很快調整心態,徹底擺正了自己客居受庇的位置。
既已住下,修行便提上日程。
然而嘗試引氣時,她感到一絲滯澀。
這凡俗地界靈氣稀薄是意料之中,但......好像有哪裡不對?
她敏銳地察覺到,此地的靈氣雖然依舊貧瘠,卻比尋常凡俗之地要濃郁那麼一絲。
心念一動,她悄然將神識鋪開,仔細探查。
當神識深入地底,觸及那條如沉睡幼龍般吞吐精華的乳白色氣脈時,她眼前一亮!
「靈脈!竟是條即將成型的小型靈脈!」
此脈雖未入品,但根基已具,生機勃勃,假以時日必能成長為真正的一階靈脈,福澤一方。
但緊接著,她眉頭蹙起。
她清晰「看」到,這新生靈脈剛析出的、本應用以滋養自身的精純靈氣,尚未沉澱,便被一股蠻力強行抽走,源源不斷匯入籠罩村子的二階【小五行混元陣】!
「涸澤而漁!」
沈雲舒心中一沉。
陣法運轉需要能量,但如此掠奪新生靈脈本源,無異殺雞取卵!
長此以往,靈脈莫說成長,恐將靈性潰散,徹底枯萎。
「恩公可知此中弊端?還是並不精通此道?」她覺得後者可能更大。
恩公手段神秘,或許在推演天機上有大本事,但對陣法、養脈這類「雜學」未必精通。
無論如何,她不能坐視靈脈被毀。
這關乎恩公家族未來,也關乎他們這些寄居者的道途。
她找到正在院中檢視孩子們修煉的黃毅,委婉道出地底靈脈及陣法過度汲取、可能損及根基之事。
黃毅聞言,臉上果然露出訝色,隨即皺眉:
「竟有此事?此陣乃機緣所得,我只知基本用法,對其運轉機理,確實不甚了了。」
他坦言相告,目光坦然。
沈雲舒心中微震。
不懂?!
恩公他竟然真的不懂陣法?
天機閣,那可是傳說中窺探天機、陣法卜算無所不精的古老大派!
他的親傳弟子,怎麼會連「陣法不能過度抽取新生靈脈」這種修真界基礎常識都不知道?
再看恩公那幾位「凡人」妻兒,氣息內斂得連她都看不出深淺,這得是何等高明的隱匿法門?
可偏偏,恩公親口承認不懂陣法......
一個荒謬的念頭閃過:難道...恩公這天機閣傳人的身份是假的?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自己按死了。
夫君被搜魂的記憶做不了假,那精準推演出雲水沼澤生路、寫下所需物品的紙張做不了假,那枚珍貴的養魂珠更做不了假!
要不是身負驚天傳承,怎麼可能做到這些?
「定是恩公藏拙,或所學迥異,專注推演大術,不拘此等微末小道;高人風範,難以常理度之......」她迅速自圓其說,心下更生敬畏。
收斂心神,她不再糾結,正色道:「當務之急,是解決靈脈滋養與陣法消耗之矛盾,雲舒有兩法。」
她伸指,「其一,布【聚靈陣】,匯聚方圓百里靈氣,若足用,陣法便無需再汲靈脈本源。」
「其二,布【鎖元固脈陣】於靈脈核心,可鎖靈匯元,助其成長,但此陣更繁,耗材更珍。」
黃毅聽得連連點頭,他對陣法一竅不通,但沈雲舒說得清楚明白,顯然不是瞎扯。
「陣法這塊我確實是門外漢,那就全麻煩沈道友費心了,依現在的情況,用哪種辦法可行?」
沈雲舒暗中清點了下自己儲物戒指里的庫存材料,沉吟道:
「【鎖元固脈陣】核心材料暫缺,布一座一階上品【聚靈陣】,材料勉強夠用,不如先解燃眉之急,待日後得材,再布養脈陣不遲。」
「好,便依道友。」黃毅從善如流。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他樂得輕鬆。
見其信任,沈雲舒心下一松,亦感欣慰:「恩公放心,交予雲舒。」
此後三日,沈雲舒忙碌起來。
先以神識勘測地脈走向與靈氣節點,選定最佳方位。
隨後取出陣盤基座、靈石及各色靈材。
布陣並非一帆風順。
沈雲舒雖出身雲天宗,見識不凡,但因困於沼澤二十年,手法難免生疏。
一次引導靈氣匯入陣基時,因靈力輸出不均,幾致陣紋衝突,前功盡棄。
幸好她的經驗尚在,關鍵時刻穩住心神,憑築基神識及精妙操控撫平躁動靈氣,重歸正軌。
黃毅雖不懂,亦知其不易,讓解半夏備了用靈米做的茶點送去,未加打擾。
第三日黃昏,最後一塊作為陣眼的「凝靈石」打入靈穴,整個【聚靈陣】紋路驟亮,光華流轉!
「嗡——!」
地底傳來低沉鳴響,如某種樞紐被接通。
剎那間,以清河村為中心,方圓百里天地靈氣受無形牽引,如百川歸海,緩緩匯聚而來!
村中清風拂過,草木沙沙,靈氣濃度穩步提升!
幾乎同時,黃毅識海內勛天玄鑒一震,華光大放,空靈音起:
【你家族領地得獲『一階上品聚靈陣』穩固加持,靈氣匯聚,根基彌堅,極大增強家族底蘊與潛力!獲得族勛:100點。】
【當前族勛:3123(可推演情報)】
黃毅心中一喜!
此舉不僅解決了陣法消耗靈脈的隱患,還白得了100族勛,真是意外之喜。
他能清晰感覺到,籠罩村子的【小五行混元陣】運轉得更順暢了,不再從地底靈脈強行抽氣。
按沈雲舒的說法,這聚來的靈氣,除了供應陣法,剩下的勉強夠兩個練氣初期修士日常修煉了!
他看向面色微白、氣息稍浮卻難掩喜色的沈雲舒,誠摯道:「沈道友,辛苦了!」
沈雲舒拭去額角汗珠,露笑回應:「恩公言重,能略盡綿力,雲舒之幸。」心裡也感慨,二十年沒碰,手生了,幸好沒搞砸。
一直安靜陪在母親身邊看著的柳念舒,見狀抱住母親的手臂輕輕搖晃,嬌聲道:「娘親,我也想學布陣!我也想跟您一樣,能幫到恩公哥哥!」
她純淨的眼裡滿是嚮往和決心。
這幾日同樣圍著陣法打轉、看得入迷的大丫清竹,也怯生生抬頭,滿眼期盼:「沈奶奶......我,我能學嗎?那些發光的紋路,好漂亮,好神奇......」
她對那些複雜玄奧的陣紋,產生了和面對符籙符文時一樣的濃厚興趣。
沈雲舒看著眼前二女——純真女兒與好奇後輩,心下一動。
陣法雖非其專精,但基礎理論與常陣布置尚可傳授。
若能為此地培養一二人才,亦是報恩之途。
她展露溫笑,肯定點頭:「能學,只要你們靜得下心,耐得住枯燥,沈奶奶便將這些基礎,教予你們。」
「太好了!謝謝沈奶奶!」大丫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娘親最好啦!」柳念舒也雀躍不已,抱緊了母親的手臂。
黃毅在旁,見此一幕,面露欣慰,樂見其成。
……
夜色漸深,月光靜靜灑在黃府內院。
解半夏像往常一樣,把幾個玩鬧到睡著的小傢伙挨個哄好,仔細掖好被角,又在每張睡得香甜的小臉上輕輕親了一口。
可做完這些,她卻沒有回臥室,而是轉身走向那間專用於修煉的靜室。
今天沈雲舒布陣時那專注又自信的樣子,柳念舒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容貌,還有她們身上那股屬於修仙者的出塵氣質......都像細小的針,輕輕扎在她心上。
尤其是當她們卸去偽裝、露出真容的那一刻,那份驚艷,讓她心裡拉響了警報。
她性子是溫婉,但不傻。
夫君待她一如既往地好,可越是如此,她越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不想只做一個被保護、被照顧的凡人妻子。
她想真正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前行,而不是眼睜睜看著彼此的距離越來越遠。
靜室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
她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在冰冷的蒲團上緩緩擺開黃毅教她的樁功。
她努力引導著那一縷微弱的氣息,一遍遍沖刷經脈,忍受著開拓時的酸脹和疼痛。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卻越來越堅定。
她知道自已資質普通,起步又晚。
除了拼,沒有別的路可走。
……
寢室里,黃毅靠在床邊,沒像平時那樣早早睡下。
回來三天,前兩日因為旅途勞頓,幾乎是倒頭就睡。
今晚他特意驅散睡意,想好好陪陪妻子,彌補這近一月的分別。
想到她溫柔的笑容,他心頭就軟成一片。
可左等右等,耳邊只有窗外的蟲鳴,枕邊卻始終空著。
大半個時辰過去,還是不見人。
「這麼晚了,半夏去哪兒了?」他心下疑惑,披衣起身。
先去孩子們的房間看了看,四個小傢伙睡得正沉。
小丫頭星瑤還抱著柳念舒送的玩具,嘴角掛著甜甜的笑。
確認孩子們沒事,他輕輕帶上門,神識如無形的波紋悄然散開,覆蓋整個院子。
很快,他的神識在靜室門口停住了。
隔著門,他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以一種近乎倔強的姿勢堅持著樁功,周身氣息起伏,顯然練得極為刻苦。
黃毅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他先是一怔,隨即湧上一陣混合著心疼、瞭然和憐惜的情緒。
這個傻丫頭……
他立刻明白了她為什麼這麼拼命。
定是沈雲舒母女的到來,特別是她們展現出的修為與能力,讓敏感的她感到了不安,才這樣迫切地想提升自己。
他從未因她的修為而有半分看輕。
在他心裡,她永遠是那個在他微末時給他溫暖、為他撫養兒女、撐起這個家的解半夏。
她的價值,從來不是修為高低能衡量的。
可這個傻姑娘,卻一個人在這深夜裡,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默默地努力著,只是想離他近一點,更配站在他身邊。
黃毅在原地靜立片刻。
月光描摹著他挺拔的身影,他眼中情緒翻湧,最終沉澱為一片深沉的溫柔。
他沒有推門,也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站在那兒,用神識默默陪著她,感受著她那份笨拙卻無比真摯的心意。
約莫一炷香後,感覺到她這一輪修煉接近尾聲,氣息開始不穩,黃毅才輕輕推開靜室的門。
「吱呀——」
細微的響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解半夏聞聲,有些慌亂地收起架勢,轉過身,就見黃毅立在門口。
月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看不清表情。
「夫......夫君?」她心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像個做錯事被抓到的孩子,「你怎麼來了......我、我這就回去。」
她以為他是等得不耐煩了。
可預料中的詢問或責備並沒有來。
黃毅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藉著月光,她看清他眼中沒有怒氣,只有一種她看不太懂、卻深沉如海的情緒。
他忽然抬手,用指腹極輕地擦去她額角和鬢邊未乾的汗水。
動作小心翼翼,帶著難以言喻的珍視。
「傻丫頭,」他低聲開口,嗓音微啞,帶著藏不住的心疼,「誰讓你這麼拼命了?」
解半夏愣住了,抬頭看進他深邃的眼睛。
那裡面清清楚楚映著她的影子,和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憐愛。
「我......」她想解釋,卻不知從何說起,鼻子一酸,眼圈就紅了。
黃毅輕嘆一聲,伸手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抱住。
她的身子因長時間修煉有些冰涼,還在微微發顫。
「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好的半夏。」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沉穩而溫柔,「是給了我一個家、給了孩子們一個家的娘子,你的好,誰也替代不了,更不需要用修為來衡量。」
懷裡的身子輕輕一顫。
「我知道你想幫我,想和我走得更遠。」
他繼續說著,大手輕撫她的後背,傳遞著溫暖和力量,「但路還長,不用急在這一時,更不用這樣苛待自己,看你這樣,我只會心疼。」
溫熱的話語像暖流,瞬間衝垮了解半夏心中築起的防線。
連日來的不安、焦慮、自我懷疑,在這一刻全都化作委屈和感動。
眼淚再也忍不住,湧出來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夫君......我只是......只是怕......」她哽咽著,語無倫次。
「怕什麼?」
黃毅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有我在,什麼都別怕,你是我的妻子,是我黃毅認定的道侶,這一點永遠都不會變,以後不准再這樣偷偷躲起來練到半夜,知道嗎?我會擔心。」
他的話像最堅實的承諾,驅散了她心中所有陰霾。
她用力點頭,把臉深深埋進他懷裡,貪戀地呼吸著這份令人安心的溫暖和氣息。
「嗯...」她帶著濃重的鼻音應了一聲。
黃毅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聲音柔和:「走吧,我們回去,今晚好好休息。」
牽起她的手,走出靜室。
夜色溫柔,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有些話,不必多說,彼此的心意,早在月華與無聲的陪伴中,融為了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