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第二天的行程,黃永發做了很多設想。但他偏偏沒料到,自己這一切設想,從坐上計程車的那一刻,就全都化為泡影了。
「去哪?!」計程車後排,他猛地扭頭看向旁邊的阿雪。
「對啊,去哪?我在問你啊。」前排的司機奇怪地從後視鏡看向他,卻發現他在看「窗外」。疑惑之下,司機也扭頭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發現有人在和乘客對話。況且窗戶還關著。
「太平山頂啊。」阿雪興沖沖地重複了一遍。
「太平山頂?」黃永發跟著重複。
「太平山頂?」司機也跟著重複,重複完更疑惑了,「喂,先生,你到底確不確定啊?」
黃永發愕然:「你知道太平山頂是哪嗎?」
「當然知道啦。」阿雪開心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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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這話就過分了,」司機頓時不高興了,「我是路上跑車的,不是海里跑船的,怎麼會不知道太平山頂?全香江最大的別墅區嘍!」
「那是全香江最高的山,最先迎來日照的地方!你跟我說那傢伙在那種地方?」黃永發覺得這太荒唐了。
司機徹底受不了了:「餵先生,你究竟有沒有聽我說話,到底在和誰說話啊?」
「開你的車啊!」黃永發不耐煩地催促了一句,又問阿雪,「你現在告訴我,全香江風水最好、陽氣最足的地方,住著一個外地鬼。而且全香江的孤魂野鬼都往那跑?」
「下車,立刻給我下車!這一單我不拉了!」司機徹底炸了,憤怒地將這個瘋子趕下了車,臨一腳油門離開時又心有餘悸地丟了一句,「神經病啊!」
站在路邊的黃永發迎著路人審視的目光,一臉無奈地問身旁俏皮吐舌頭的阿雪:「太平山頂?你真的確定?」
幾個路人連忙遠離他,也遠離他身旁那片空地。
不再胡來的黃永發又打了一輛車,才順利成行。還未抵達太平山頂,在半山腰上他就察覺到不對了:盤山路上、路邊草叢和樹上,被風颳來的黃色符紙隨處可見;路過半山腰別墅院落時,他甚至看到了好幾戶人家都在開壇做法。
很明顯,這裡在鬧鬼,而且是大鬧特鬧的那種,以至於這些有錢人都顧不上顏面了。
見此情景,他心中不安愈發強烈,不禁喃喃自語:「搞這麼大?」
「什麼這麼大?」藏在黑傘里躲避陽氣的阿雪聞言探出頭來。
黃永發卻沒說什麼。抵達山頂,他隨便找了一處下了車,還在思索該去哪找那個外地鬼,一扭頭,三個人就有說有笑從他身前走了過去。他的眼神瞬間凝滯了。
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中間牽著個蹦蹦跳跳的孩子,再正常不過的組合了。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三人的全都是半透明的,腳都沒有著地。他們都是鬼!
黃永發難以置信地抬頭瞥了眼頭頂正午時分分外刺眼的大太陽,感受著周圍的熱氣,又難以置信地看向那一家三口三隻鬼:「竟然真的不怕?!」
「喂!等一等……」他連忙趕過去叫住三隻鬼,一時卻又卡了殼。
反倒是那對中年男女,看了眼他手中的黑傘,瞭然地問:「你是來找大師的吧?這是你愛人還是姐妹?」
黃永發低頭一看,不知何時從傘里探出頭的阿雪,聽到這話,頓時鬧了個大臉紅,又倏地縮了回去。
「沿著這條路一直走……」中年男女笑了笑,沒再八卦,而是熱心地為他們指路,「我們要帶孩子去迪士尼,就不陪你們過去了。放心好了,尊者很和善,很好說話的。」
「哇~迪士尼?」阿雪的腦袋又探了出來,語氣中滿是艷羨。
直到一家三口的身影消失,黃永發都有些回不過神。
三隻鬼,就這麼在全香江最高的山頂上,頂著正午的大太陽溜達。這話說出去,只怕他那些同行會笑他發癲。可這一幕就在他眼前發生了。
竟然是真的!
昨晚他輾轉反側時還想過,就算事情是真的,那個幕後之人也一定包藏禍心。這麼多孤魂野鬼落在那傢伙手裡,只怕不會有好結果。所以他也下定決心,此行只要察覺不對勁,別的鬼他管不了,唯獨阿雪,他無論如何都要全須全尾地帶回去。
結果,這些鬼不僅沒有被管束起來,沒有被驅使去做惡,竟然還能去迪士尼?他和阿雪都沒去過!
昏昏沉沉地順著那對夫婦指引的方向走了沒多久,黃永發就真的找到了兩鬼口中的那棟別墅。別墅大院門口竟然還有有個迎賓的人。這次是活生生的人,不是鬼。
那人看著黃永發遠遠走來,沒什麼反應。反而等他站到面前,才對著他手中的黑傘說:「按尊者的規矩,你們得在白天從山腳走到山頂,才有資格進去。」
「不過,」對方又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算了,鬼能得到驅魔人的護送,就當你合格了。」
說著就讓開了道路。
黃永發打量著這個明顯也有陰陽眼的人,一時猜不出對方的身份,也沒說什麼,就順著對方的意思走進了院子。
然而他沒走幾步,一繞過院門口起到照壁作用的植物牆,待看清院子裡的情形,就猛地停住了。
這處不知從哪位富豪那裡徵用的豪宅,本該空曠的偌大院落中,此刻竟然熙熙攘攘全都是半透明的鬼,一眼望去至少數百!
雖然來時路上已經見識過不懼怕陽光的鬼了,可此刻看著數以百計頂著大太陽怡然自得的鬼,他依然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哇~」單純的阿雪卻想不到那麼多,小心翼翼探出頭,看到這麼多和自己一樣的鬼魂能如此自由自在,立刻發出了羨慕的感嘆聲。
黃永發幾次想轉身離開,最終卻還是硬著頭皮邁步向別墅走去,不過還是邊走邊說:「別『哇』了,別忘了你答應過我什麼。」
「沒忘啦,」阿雪開心地說,「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別人說什麼,我都只聽你的。你讓我走我立刻就走,不問緣由,絕不停留一秒!」
黃永發這才稍微安心,步伐也不禁快了幾分。
推門進入別墅,裡面沒再見到活人,卻也沒有多少鬼,反而比院子還要空曠。再加上沒開燈,紗簾也都拉開了,甚至頗有幾分陰森的感覺。
當然也可能只是他自己的心情作祟。
他攔住一個從天花板飄下來的鬼:「喂,你們尊者在哪?」
那鬼停了下來,卻沒有回答,只是眼神茫然地看著他。
這茫然的眼神他很熟悉,是那種已經死了很多年,死後因為各種原因沒什麼社交,在漫長歲月中逐漸失了神志的特徵。
說白了就是死後宅太久了,把自己宅成傻子了。
但接著,同樣在打量面前這個鬼的黃永發也愣住了。不止是他,離開陽光後從傘里鑽出來的阿雪,看著面前的鬼也愣住了。
之前一路上他都沒發現,現在想起來,是因為他從未見過正午時分大太陽下面的鬼魂,沒有經驗。
現在到了背陰的地方,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
「你不是鬼!你是什麼?!」
對面那位依然呆呆的,給不了他任何回應。
黃永發猛退兩步,大喝一聲:「雪,走!」
阿雪倏地鑽進了黑傘,他則扭頭向大門走去。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他們確實不是鬼,或者說,他們已經不是鬼了。」
黃永髮腳步一滯,重新回神,看著樓梯上飄下來的年輕的鬼……不,也不是鬼。
「你是那個尊者的人?」警惕心拉滿的他緩緩後撤,來到門邊,將別墅大門拉開一角,才放下心來,「你說他們已經不是鬼了,是什麼意思?」
「他們已經是鬼以外的另一種存在了,和我一樣的存在,我稱之為『靈』。」
那個年輕鬼……不,年輕的靈,並不在意他的戒心,緩緩飄到距離他幾米的位置,隔空象徵性地朝他伸出手,露出和煦的笑:
「我就是你要找的尊者,我叫喬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