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還想要什麼?是趁機逼迫他降低租金?還是想要其他好處,例如要求他在以後的金印貴族會議中都投指定人選一票?亦或者……總不能……
「福田先生,」海里克喚醒了胡思亂想的福田,用與此刻氛圍截然不符的悠然語氣問,「你不會覺得,他們只是試圖傷害我吧?」
不然呢?福田誠宏心中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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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克也沒指望他問,自顧自地自問自答:「他們試圖傷害的,不是我,而是我們!」
聽著對方這無比認真的說法,福田一時都摸不透對方是不是真的發自內心這麼覺得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對方卻並沒有進一步解釋,而是跳到了另一個問題:「你覺得他們抵達瀞靈廷後,真的能搬來救兵嗎?」
福田依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不好答。說「能」,好像他也在這麼期待,暗藏禍心;說「不能」,又顯得他心口不一,內心詭狡。
「這個問題一路走來我已經問過很多人了,這個說了很多次的答案,我也要再說一次……」海里克笑了,笑得很開心,開心得讓他心裡發毛。
「他們誰都搬不動,除了他們自己的腦袋,」對方無比自信地輕聲道,「我向你保證。」
片刻後,福田的額頭,冷汗狂涌。
海里克不再說話,只是直勾勾看著他,彷佛在等待什麼。
他嗓子哽得似乎說不出話,半晌,卻依舊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無比艱澀:「把、把他們交給我,我來處置……」
這簡單的一句話,彷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量。說完他就踉蹌了兩步,好在靠在了身後家人的身上,才沒有摔倒。
海里克則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滿意的笑容。
「那這個,也交由您一併處理吧,」說著,對方從懷中掏出幾枚信封,隨手塞進他的手裡,又略帶深意地說,「我看過了,寫得還挺有意思。」
說完,對方果然將那幾個犯人丟下,直接帶著所有士兵離開了。甚至還貼心地從外面關上了大門,彷佛從未來過。
福田愣了好一會兒,周圍的親友與僕人們依舊大氣不敢喘,安靜地陪在周圍,不知所措。
良久,他看了眼已經癱在地上嚇得動彈不得的幾人,才若有所思地撕開一個信封,取出其中的舉報信。
只是看了片刻,他的臉上就浮現出了猙獰的怒容:這封信,不止舉報了自治域入侵湧水、侵占貴族產業。
還舉報了他,他福田誠宏與入侵者沆瀣一氣、背叛貴族立場與利益,並要求金印貴族會議剝奪他的貴族身份!
之前還心有戚戚然的他,此刻已經心若磐石了。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向下午才被那些非順民放回來的石井院頭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帶著手下將那幾位之前還是主子的「大人」,粗暴地拽起來,不顧後者的掙扎,強行拖著離開了此處。
彷佛拖著幾頭待宰的豬羊。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親人們頓時噤若寒蟬。一個看著很有輩分的老人,顫顫巍巍地問:「誠宏,真的要……」
對方的話沒問完,福田誠宏就已經冷聲道:「今晚他們不死,明早死的就是咱們全家!」
那老人頓時不敢再說了。
他則又吩咐手下:「處理好之後無需收殮入葬,直接裹上爛蓆子扔出去餵狗!」
說完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自始至終也沒向家人們說起舉報信上的內容。
直到他離開,甚至直到不少感情疏離的親戚散去,之前一直在後面撐著父親身體、之後一直原地發呆的福田敏宏,這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胡亂環顧四周後,慌亂地向父親離開的方向追去。
福田誠宏沒有回臥室,此刻的他哪裡還有午夜笙歌的心情?來到書房的他也沒讓僕人點燈,只是於黑暗中,坐在堆滿帳本的桌子後面發呆。
沒過多久,伴隨輕輕的敲門聲,年輕的福田敏宏不請自來,看著黑漆漆的房間就皺起了眉頭。
不過還沒來得及讓外面的僕人進來點燈,就聽到黑暗中一聲冷冷的質問:「你來做什麼?」
循著聲音看去,就著明亮的月光,他成功地與桌子後面的父親四目相對。那眼神,一瞬間令他如墜冰窟。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情緒的不對,福田誠宏立刻閉上眼睛,片刻後再次睜開時,已經沒有剛才的凶戾,只剩下半真半假的冷漠。
「不去睡覺,跑來做什麼?」他又問了一次,只是這次的語氣正常了不少,恢復了平日裡身為父親的嚴厲。
這讓敏宏恍惚間都懷疑自己剛才看到的眼神,是不是錯覺。
直到父親第三次發問明顯帶出來不耐煩,他才問出了自己的問題:「父親,您是要……殺三叔……一家?」
「不是我要殺,是那些非……自治域的人要他們死!」福田並不願對兒子提起信中的內容,只能如此解釋。
解釋完,為了不讓兒子糾纏這個問題,他反客為主地問:「怎麼,你覺得為父做錯了?為父應該拿全家老小作為賭注,去保他們一家的命?」
敏宏張了張嘴,最終又頹然地閉上了。半晌,才又心有不甘地輕聲道:「畢竟、畢竟……那是三叔,是最親近的親人了……」
「呵!你何時在乎起親戚了?」心情不佳的福田忍不住譏諷了一句。
他平日裡讓這個兒子多與親戚——尤其同齡親戚來往,也多和其他家族的同齡人交際,這些都是日後的人脈與助力。偏偏這小子不感興趣,就沉迷於那個破工坊,和南邊穿過來的那些破書。
結果現在親戚背叛了,他也要壁虎斷尾了,這小子又後知後覺地重視起親情了?!
他都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欣慰,抑或該哭笑不得。
敏宏並不知道父親此刻複雜的心情,他倒也沒什麼複雜的想法,只是想起三叔的女兒、表妹繪子,就滿是遺憾、頗為不舍。
這種足以害自己被打斷腿的話,他自然不敢說,於是也就無話可說了。
福田看了出來,冷聲道:「沒話說,就回去睡覺吧。」
敏宏聞言乖乖往外走,走到門口,腦海里儘是表妹剛才那副梨花帶雨的嬌俏容顏,心中愈發不舍,又試著請求:「父親,這事兒肯定是三叔拿的主意。就算該死,也只是他一人該死,不該牽連其他人……」
這一次,福田沒有生氣,反而平和地問:「為父已經答應自治域了,明天一早卻只交出去一具屍體,你覺得交待得過去?」
敏宏遲疑片刻,重新走進屋子,來到桌前,用只有父子倆能聽到的聲音道:「找幾個下人,臉毀得厲害些便是。兒子覺得那些人不會深究。」
這話倒是沒錯,這一點福田自己也認同。他真要保其他人,除掉首惡後找幾個替身,相信那些自治域的人就算意識到不對,也不會真的追究。
「……之後可以將嬸嬸與表妹藏在家中,過些時日一同帶去瀞靈廷,也就沒事了……」
敏宏越說越覺得這方法可行,語氣也越來越興奮。
福田卻不以為意。如果說之前是那些非順民要殺康夫一家,看了舉報信後,現在就是他要殺了。
所以,兒子說的方法他自然明白,卻又如何會點頭?
不過他依然沒有對兒子說出實話,反而反問:「你覺得你嬸嬸她們,出了湧水、到了瀞靈廷,就能活?」
敏宏愣住了:「那些人難道還能追殺到那邊不成?」
福田笑容古怪:「誰說是自治域的人要殺他們了?」
「不然還能有誰?」
福田笑著嘆了口氣,示意對方坐下,一副要長談的架勢。這也是個好機會,讓自己這個傻兒子開開竅。
「你也知道咱們福田家很快就要舉家遷往瀞靈廷了,不止咱們,湧水的所有貴族都要去。不光咱們自己要去,自治域那些人也在趕咱們走,好進一步掌控這裡的田產與工廠。」
敏宏點了點頭,這個他自然是知道的。
「那你就沒想過一個問題嗎?早走晚走都是走,一起走分開走也是走。現在走的人是去舉報的,未來走的人難道就不會舉報了嗎?既然遲早都有人要舉報他們,他們何必揪著你三叔一家不放呢?」
敏宏被問懵了。半晌,他才想到了一個理由,結結巴巴地問:「難道,那些人在誑咱們?他們根本沒打算放咱們走?!」
福田心生失望,搖了搖頭:「不,他們巴不得咱們走,走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越乾淨越好,最好走了就永遠別回來。」
敏宏這下徹底不明白了:「父親……」
福田無奈,卻也不賣關子:「那個海里克臨走時的話你也聽見了吧?他說,就算你三叔真的舉報成了,也不會有援兵。」
敏宏當然聽到了,不過他自動將這話當成了對方吹牛、恐嚇,但此刻聽來,父親似乎當真了?
正當他不明所以時,福田給出了答案:「因為啊,金印貴族會議、中央四十六室、護廷十三隊,甚至可能包括四大貴族議會……」
福田臉上的笑意古怪到了極點:「全都被自治域買通了!咱們這些人,早就被那些大貴族和死神給賣了!」
「賣、賣了?」敏宏瞠目結舌,「為什麼?憑什麼?圖什麼?」
「為什麼?你說為什麼?」福田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卻無比淒涼。
「不賣咱們,重建瀞靈廷的錢,從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