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總隊長這一刀,登時便讓在場所有死神士氣大震。
即使等瀞靈廷中的溫度下降到可以忍受之時,已經是近一個時辰之後了,戰士們依然氣勢如虹地向瀞靈門發起衝鋒。
喬木懶洋洋地帶著自己的隊伍落在後面,絲毫沒有以身作則的思想覺悟,誰讓他只是「六席」呢?
被他點名的隊員,就只能在前方戰友們回過頭來的鄙夷目光中,羞憤又無奈地低下頭。
喬木卻恍若未覺,大言不慚地開導著身旁眾人:「瀞靈廷是貴族的,命才是你們自己的。為了別人的財產而不要自己的性命,你們覺得合適嗎?」
「我就是貴族……」山本雄也輕聲嘀咕了一句。一旁的大久保啟介也贊同地點頭。
喬木輕蔑地瞥了兩人一眼:「你們在瀞靈廷里還有房產?」
兩人頓時不說話了。
「那你們這貴族做的,和邊陲聯合自治域的平民也沒什麼區別嘛。」
這兩位,一個出身下位小貴族,一個乾脆出身落魄貴族。家族早就失去了瀞靈廷內的一切,搬到流魂街,守著自家所剩無幾的產業勉強度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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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剩下的大概就是貴族身份帶來的驕傲,但也所剩無幾,此刻更是被喬木徹底粉碎掉了。
這兩位啞口無言,其他隊員就更不敢反駁了。
等他們磨磨唧唧地穿過瀞靈門時,前面的大部隊早就不見蹤影了,只能聽到四面八方傳來的戰鬥聲。
這聲音又讓眾人躍躍欲試了。依舊層層疊疊撲面而來的熱浪,也推波助瀾地沸騰著他們的內心。
察覺到了身後隊員們的蠢蠢欲動,喬木只是回頭冷冷一瞥,就將他們好不容易復燃的熱情熄滅了。
「我這是為你們好,怎麼就不知道領情呢?」他語重心長地勸說,「這又不是為了三界和平。幫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們奪回被占的房子,有什麼好榮耀的?難不成會再分給你們一塊地,讓你們舉家搬回來住?」
眾人面面相覷。山本雄也忍不住苦笑:「被您這麼一說,收復瀞靈廷,不就成了貴族們的一己私慾了?」
「難道不是嗎?」他反問,「不是一己私慾,還能是什麼?」
終於有人受不了他的暴論了:「瀞靈廷是尸魂界的心臟,更是尸魂界的精神寄託與象徵。」
「為什麼?憑什麼?」他立刻質疑,「就憑百萬年來貴族都居住於瀞靈廷?」
那人頓時啞然。大久保啟介小聲提醒:「瀞靈廷是靈王在尸魂界開闢出的第一塊,也是唯一一塊土地……」
其他人立刻紛紛點頭表示贊同,又齊齊看向喬木,滿臉的不服氣,彷佛想看看他敢不敢說出褻瀆靈王的話語。
他卻冷笑著反問:「所以,瀞靈廷的神聖並非源自貴族,而是源自靈王?」
眾人再次紛紛點頭。
他立刻指了指頭頂,反擊道:「那真正神聖的,不應該是靈王居住的靈王宮嗎?憑什麼是瀞靈廷?」
眾人瞠目結舌。
「論神聖性,靈王隨手開闢的瀞靈廷,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靈王居住了百萬年的靈王宮相提並論吧?如果靈王宮的神聖性是一百,你們覺得瀞靈廷的神聖性該是多少?一萬分之一?我覺得多了。」
眾人啞口無言。
喬木卻不打算放過他們,乘勝追擊:「還是說,所謂靈王賦予的神聖性,只是你們的幌子。你們終究還是崇拜貴族的高高在上、嚮往貴族的大權在握、羨慕貴族的錦衣玉食。卻渴望成為他們、加入他們而不得。
「於是你們不惜一切也要給貴族效力、向貴族屈膝,甚至為貴族獻出生命。期待這種極端的忠誠,能換來他們施捨的些許認同,以讓自己即使無法分享他們的權勢財富,也能靠著些許虛妄的歸屬感聊以自慰?」
眾人潰不成軍。
只有小貴族出身的大久保啟介依舊不服氣:「收復瀞靈廷,就可以恢復商業,流魂的負擔也會輕很多。」
既是小貴族,又從小與流魂為伍的他,雖然身處微末,對這一點卻看得很清楚。
喬木卻不屑地撇了撇嘴:「只要貴族們願意把田租從八成五降至五成以下,並按律繳稅,無需恢復商稅,中央四十六室的稅收也能恢復昔日水平。
「那樣一來,流魂無需為稅賦而煎熬,死神也無需為貴族去送死……」
他的話戛然而止,腳步也略微停頓了一下。
因為隨著一行的深入,他們面前,已經出現了這場戰爭的第一批犧牲者:
一頭虛,三名死神,一名穿著華貴的貴族子弟,與兩副改造魂魄士兵。
戰鬥不可能是五打一。作為第一場戰鬥,人員還未徹底散開,肯定是眾人圍毆一頭虛。
即便如此,還是打出了五換一的戰果,這讓喬木的隊員們,全都默然了。
這突如其來的無聲的壓力,也又狠狠潑了他們一盆冷水,讓他們的心進一步冷卻了下來。
面對眼前這一幕,喬木卻無動於衷,只是瞥了眼地上的屍骸,就抬頭看向遠處,彷佛視線能穿透那些曾經繁榮的殘垣斷壁,看到被廢墟遮蔽的其他戰場。
「虛的數量和實力確實跌得厲害啊,戰鬥強度完全不夠看啊……」他忍不住喃喃自語,「真的都被嚇跑了?山老頭的計策真的成功了?」
這話不僅沒能鼓舞士氣,反而更加嚇到了身後一些隊員。十番隊一直以來都被喬木保護得很好,他們本就沒什麼機會體驗真正的殘酷。
此刻看著滿地支離破碎、悽慘無比的屍體,已經明顯生理不適了。再聽了喬木的自言自語,本就煞白的臉色,更加沒了血色。
什麼叫敵人太少太弱了?什麼又叫戰鬥強度完全不夠看?您就聽不見周圍激烈的戰鬥聲,和時不時的瘮人慘叫聲嗎?!
喬木則環顧了一圈,指著一個方向:「那邊人比較少,咱們去那邊吧。你們想要為尸魂界而戰的話,我可以給你們這個機會。」
說完也不等其他人表態,就自顧自地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身後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各懷心思,卻終究誰也不願明言,只能紛紛加快腳步,追趕幾乎已經要從視線中消失的喬木。
差不多同一時間,千里之外,東仙要毫無遮掩地漫步在戌吊的大街上,感受著身邊行人身上散發出的前所未有的蓬勃朝氣,心中陣陣悸動。
即使他的心早已堅如磐石,這一路上,依然無數次產生動搖,恍惚之間總會認為,自己期盼的那個嶄新的世界,已經出現了,就在自己面前。
但冷靜下來,他就會告誡自己,這個世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從根子開始就是爛的。即使偶然在外力的作用下,綻放出一朵美麗純潔的花朵,也很快就會被從根系輸送過去的毒物污染、腐化。
最終,一切美好依然會無可挽回地淪為惡臭的黑,正如歌匡的人生,正如他的人生。
想到此,心中最後一絲燃起的熾熱也徹底熄滅,東仙要握住腰間的刀柄,一滴淚水從眼角滑落。
但他卻只是站在那裡,遲遲沒有拔出斬魄刀,彷佛在遲疑什麼。
然而這並非遲疑,而是警惕,警惕到全身每一處肌肉都緊繃、隆起。
因為他的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著一個人,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卻偏偏出現在他身後的人。
他的手死死握緊刀柄,一點點轉身,終於第一次直面另一個……東仙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