溜達了一圈消完食的喬木,剛回到辦公室,就有匯報工作的人上門了。
看著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他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無奈地問:「又開始了?」
對方也是一臉無奈地點了點頭。正要詳細匯報,他卻擺了擺手:「算了,我直接去現場聽她說吧。反正你們每次說的都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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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工作人員立刻尷尬地不知所措了。
「我知道不怪你,」他只好溫聲安慰,「她是沖著我來的,怎麼可能讓你把話傳到了?」
下屬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就退下了。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不緊不慢地在座位上,將一壺茶喝光,才懶洋洋地起身,邁過空間門,直接來到大平的冷軋管廠門口。
他並沒有直接進廠,畢竟進出廠都是有規矩的,自己不能帶頭違反。
不過短短几個月,他就已經來過好幾趟了,門衛都認識他了。隨手做了登記,連嚮導都沒找,他就直奔車間。
憑經驗與直覺,「事媽」肯定在那。
果不其然,一進車間,就看到兩群人涇渭分明地在爭吵著什麼。
兩群人中,一群穿著戌吊最常見的藍色棉製工服,一看就是冷軋管廠的工作人員;另一群人則統一著裝與環境完全不相稱的白大褂,只能是技術開發局的援建技術人員。
喧囂的聲音還未正式投產的車間內迴蕩,與陣陣回音摻雜在一起,吵得人腦瓜子嗡嗡作響。
喬木沒有上前,而是使勁咳了兩聲,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爭吵也戛然而止。
「喬木先生!」人到中年的廠長,頂著個地中海,一見是他,立刻紅著眼眶、滿臉委屈地快步迎過來,彷佛找到了救星。
不過他又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用告狀,就徑直走向了另一波人中,站在C位的「罪魁禍首」。
「說說吧,這次又是什麼事?」
「試生產失敗了,」芽衣的回覆乾淨利落,「你們的鋼材不合適,無法滿足生產。」
喬木這才回頭看向廠長,後者立刻抗聲:「咱們的鋼材沒有任何問題,所有指標完全符合設計要求!分明是他們的二輥軋機除錯有問題,斷面減縮率太差!」
芽衣也不甘示弱:「我們的裝置絕對沒有問題。我用我們技術開發局提供的材料試生產,完全合格!」
喬木抬手制止兩人即將重燃的戰火,思考片刻,抓住了問題的核心:「鋼材完全達標,裝置除錯也沒問題……那就是最初的設計標準出錯了?」
「設計標準沒有錯!」廠長無比堅持。
他看向芽衣,後者想了想,平靜地說:「可以說沒錯,也可以說有錯。」
「詳細解釋一下。」
「按照那個設計標準,你們提供的鋼材確實能用,但產品質量會下降一大截。」
「下降?一大截?」喬木驚奇,「這不就說明設計標準錯了嗎?」
「她說的產品質量下降,根本不是參考設計標準,而是他們自己搞出來的新標準,根本沒有經過我們的同意!」廠長徹底把話挑明瞭。
喬木看著芽衣,等對方的解釋。
對方微微仰頭,無比驕傲地說:「我們設計的裝置,也就是你們說的二輥軋機,效能過於優秀。用這種裝置生產你們那種無縫鋼管,太過浪費了。當然要提高標準!」
「……」喬木徹底無語了,但他沒有直接斥責對方無理取鬧,反而慎重地問,「如果按照你們的要求調整原料引數,新產品的效能能有多大的提升?」
芽衣顯然早有準備,過去十多年裡數不清多少次的這類交涉,讓對方已經徹底摸清了他的工作思路與習慣。對方立刻從身後下屬那裡拿過一份檔案,遞到他的手上。
他快速瀏覽著,一邊看一邊忍不住皺眉頭。不是因為檔案有什麼問題,也不是因為檔案完全沒問題,而是因為……他看不懂!
翻了幾頁,他乾脆認命地把檔案遞給廠長:「你是專業的,直接給我個結論吧。」
「還是我來吧,」芽衣搶道,「如果按照我們要求的原料指標來,那最終成品的力學效能可以分別提升三成到兩倍。最重要的壁厚均勻度提升五成、內部裂紋降低三成,表面硬度提升六成,紅硬性提升兩倍……」
對方說了一大堆,最終總結道:「如果用這樣的無縫鋼管做槍管,理想狀態下,最大射程、射擊精度、使用壽命,都會有五成以上的提升!」
聽對方這麼說,喬木徹底意動了。不過他沒有說話,而是再次徵詢地看向自家廠長。
後者並沒有反駁芽衣的觀點,顯然已經提前看過這份檔案了。但這架能吵起來,就代表雙方無法達成一致,也代表廠長有自己的理由:
「我問過了,冶煉廠那邊沒有能夠符合要求的工藝,必須重新研發。
「還有一個風險,咱們現在使用的鐵礦石,品味與組分無法確定是否能達到要求。除非咱們能直接派人去礦場親自篩礦!」
這顯然就不可能了,畢竟那些礦山都是貴族家的產業,不是戌吊的。
喬木沉吟片刻,就有了計較,不過還是重新確認:「現在的材料品質與最終產品品質,完全可以滿足設計需要,對吧?」
「材料品質絕對沒問題!」廠長拍著胸脯保證,話鋒一轉,又瞪著芽衣道,「最終產品如何,得他們先按咱們的要求重新除錯裝置,試生產一批出來,我才能給您確切的答覆。」
他再次看向芽衣,此刻已經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了:「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們會全力配合的,」芽衣卻沒事兒人似的,笑語晏晏,「誰讓你是最終決策人呢,當然聽你的。」
一場本就毫無必要,更毫無意義的衝突,就這麼結束了。
臨走前,喬木又叮囑廠長,試生產一定要謹慎,產品質量必須確保無憂。
他可以不要求最終的產品質量大幅提升,畢竟計劃的質量水平已經很充足了。
不過這批無縫鋼管是用來生產手槍的,或者說是用來生產鬼道發射裝置的。它的買家自不必說,除了戌吊的武裝部門自己使用外,剩下相當一部分都會供給他的調查員同事。
那些調查員同事幾十年如一日地泡在傭兵公會,為戌吊打白工,圖個什麼?不就是在等這一天嘛。
很多同事已經積攢了數量驚人的積分了,幾十年來幾乎什麼都不消費,就等著兌換鬼道發射裝置呢。
人家已經等的夠久了,要是產品質量再出問題,那他喬木的金字招牌可就砸了。
因喬木先生出馬即一錘定音而驕傲不已的廠長,賭咒發誓般地承諾正式投產後,他們保證產品既快又好,絕不給喬木先生丟臉,絕不給戌吊抹黑。
見事情擺平了,喬木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等絕大多數人都散開後,才冷淡地看向芽衣,等對方的後續。
他知道,所謂的分歧、衝突,完全都是對方故意挑起的,目的就是折騰他親自跑一趟。反倒是那些真正存在的矛盾,這些年來對方都自己悄無聲息地擺平了,根本不勞駕他出馬。如果不是各個廠的匯報,他都不會知道那些分歧的存在。
這十幾年來,這種情況已經發生無數次了,他早就輕車熟路了。
他看著芽衣,對方也看著他。片刻後,對方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他也習慣性地跟上。
直到進入專屬對方的辦公室,關上門,坐到椅子上,他才有些不耐煩地問:「你是不是把浪費我的時間當成遊戲了?」
「怎麼會呢?」芽衣背對著他給他倒水,一邊笑道,「這不是解決了一個問題嘛,怎麼能叫浪費時間呢?」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他聲音冷了一些,「斫迦羅緋紗璃,你究竟想幹嘛?」
芽衣將茶杯端到他面前,遞給他,等了片刻,見他沒接,又自然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隨即又有些嗔怪地說:「我還是喜歡你叫我芽衣,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就改不過來呢?」
喬木沒有回答。芽衣,在他心中,這個名字已經隨著對方返回斫伽羅,而煙消雲散了。他自然不會再如此稱呼對方。
看著眼前這個十多年前的小姑娘,現如今的大姑娘,他一陣心煩意亂。或者說對方這十幾年來的表現,一直讓他心煩意亂。
不是煩對方這種莫名其妙的騷擾,而是煩莫名其妙本身。
他看不懂對方究竟想做什麼。他堂堂一位魔王,以玩弄人心、操控人心著稱的魔鬼,面對眼前這個曾經被自己收留、收養過的小丫頭,卻完全看不懂、看不透。
這讓他無比煩悶。
對方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情不佳,拖著椅子坐到他身邊,溫聲道:「其實你完全可以信任我,就像當年那樣……」
這話一下子就捅在馬蜂窩上了。
喬木正要去端茶杯的手,隨著自己的心,在半空中猛地一抖。接著,一股憤怒油然而生。那是看錯了人的羞惱,也是遭人背叛的驚怒。
幾十年來,他無數次以為自己已經放下、已經釋然的情緒,此刻再次噴涌而出,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強烈。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就要失控了,不,是已經失控了。
因為就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的手已經搶先一步,如同活過來一般,猛然轉向,一把掐在了對方的脖子上,鉗著對方的脖子往上提。
芽衣的身體被巨大的力道從座位上提起來,被迫變成了半蹲的姿勢。因氣管被卡住而無法呼吸的她,隨著時間的推移,臉色漸漸因缺氧而泛紅。
但她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害怕,反而被迫仰著頭,卻低垂著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喬木。
那眼神中,直到此刻,依然帶著揮之不去的笑意,彷佛這只是一場兩人之間的遊戲。
喬木徹底被這反應激怒了,可不等他做出進一步的懲罰與報復,就被對方那雙眸子吸引了。
那雙閃亮的眸子,與幾十年前如出一轍,從未改變。
恍惚之中,他面前早已落落大方、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竟然變回了當年那個如豆芽般弱不禁風的小丫頭,每晚躲在十番隊隊長室中,躺在他身旁,於漆黑中睜著那雙明亮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聚精會神地聽著他講述的那些奇妙故事……
喬木下意識地使勁閉了閉眼睛,再睜開,小丫頭消失不見了,面前依然是這個明艷動人,卻總是讓他無可奈何的「叛徒」。
他掐著對方脖子的手,鬆開了。這一刻,他終於在那雙眼眸前,潰敗了。
重獲自由的芽衣站起身,輕輕揉著被掐得生疼的脖子,臉上的笑意更濃了,濃郁的笑容之中,是完全藏不住的勝利的驕傲。
喬木就這麼注視著對方的驕傲,不躲也不閃。這同樣是他潰敗後僅存的驕傲。
「你果然……」芽衣得意洋洋地想要說什麼,但話沒說完,就轉變為一陣猝不及防的驚呼。
因為咬牙切齒的喬木,毫無預兆地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拽,竟直接將她整個人按趴在自己腿上。
然後,喬木完全不給芽衣反應的機會,一隻手按著對方平滑的背脊,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對著對方已經初顯曲線的屁股,狠狠一巴掌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