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山博介帶著一眾人去了隔壁,只留下三人沒有走。
京樂春水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看看喬木,又看看志波海燕,心中在盤算要如何開口,才能解除兩人間的誤會。
不想他沒說話,志波海燕倒是先開口了。
「你剛才那番話也太直白了,」他苦笑著對喬木抱怨,「只說與志波家無關便是了,何必說什麼與貴族無關?藐視貴族可是重罪。」
喬木卻很坦然:「立場這種東西,還是不要模糊為好,避免彼此有人搞不清狀況。很多時候,自家的蠢貨比精明的敵人更棘手。」
「隨你吧,」志波海燕不太能領會這種觀點,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現在才後知後覺,總隊長讓我來,應該就是希望我能發揮作用,挽回局面。看來我是辜負總隊長的一番苦心了。」
他說是自己辜負了山本,實則也在隱隱點喬木,有些埋怨他過於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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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木卻早就經過深思熟慮了,此刻依然非常平靜:「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成為貴族產業,戌吊要交多大一筆稅金給中央四十六室?」
他清冷地笑了笑:「一百萬年來,一千年來,十幾年來,他們為我們做了什麼?我們又不是冤大頭,憑什麼要把所有人拼命賺來的民脂民膏,白白拱手讓給他們,用自己的飢餓去供養他們的錦衣玉食?」
尸魂界的稅制就是只向貴族收稅。
不要以為這種稅制是對流魂寬裕。歸根結底是絕大多數財政都要用來供養那些公款吃喝的貴族老爺與官吏狗腿子,剩下的一小半也要用來養活護廷十三隊,所以中央四十六室根本沒有多餘的財力,去維持一支龐大的、遍布流魂街240區的稅務機構。
而且這種行為也沒有意義,因為有產出的土地與從事生產的勞力,都被貴族瓜分一空了;而貴族看不上的土地與人口,刮到死也刮不出二兩肉。
於是中央四十六室乾脆直接向貴族產業收稅,基本就能輕鬆覆蓋尸魂界幾乎全部經濟活動了。
而且這種稅收工作,過去九成都集中在瀞靈廷內,剩下的一成也分布在周邊小數區,只需要很小規模的稅務機構就能輕鬆維持。
對那些行商也是如此。
只有掛靠在某個貴族名下的行商,才有資格進入瀞靈廷,且在小數區的活動才會受到護廷十三隊的保護。既然掛靠了,他們自然也是貴族名下產業,自然也需要交稅。
考慮到過去尸魂界幾乎九成九的商業活動,都發生在瀞靈廷內部與周邊小數區的集市,所以不掛靠的行商基本沒可能賺錢,只會白白淪為暴力團的口糧。
這種稅收模式看似落後,卻相當符合尸魂界的「國情」,可以說是很先進的。
但隨著瀞靈廷的淪陷,貴族分散到了廣闊的流魂街,過去的稅收模式也徹底瓦解了。在新的模式建立起來之前,為了應對當務之急,稅率也在不斷提高,現在已經高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如果真按照這個稅率如實收繳,那足以摧毀尸魂界的一切經濟活動,讓所有人都恢復躺著不動靠呼吸活命的「真·躺平」狀態。
這種飲鴆止渴自然與喬木無關,但飲到他的頭上,那就不行了。
所以他明知道志波海燕是為自己解圍,卻依然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把錢給他們固然讓人不爽,但你就沒想過,萬一他們真的宣布戌吊23區為叛逆,命令護廷十三隊平叛怎麼辦?」
志波海燕嚴肅地指出了喬木當下面臨的真正困境:「到了那一步,總隊長是絕不會反抗的。你打算一個人對抗整個護廷十三隊嗎?」
面對這犀利的質問,喬木只是撇了撇嘴,沒有回答。
相比被中央四十六室宣布為叛逆,寄身於志波家,雖然是相對不壞的選擇,卻也只是相對不壞,絕對很壞很壞。
現在的戌吊承受不起那個稅率,打對摺也承受不住,打骨折都不行。就算能承受,他也不接受!
實在不行,再屠一次中央四十六室便是了。
當然,這種行為非常危險,上次有藍染替他擺平首尾,卻依然被涅繭利抓住了蛛絲馬跡。
只是當時兩人的關係還算不錯,對方沒打算用這個向他發難。隨著時間的推移,當時的蛛絲馬跡也徹底消失了,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再來一次,他完全沒把握能瞞過涅繭利的耳目,甚至都沒把握能瞞過眼前某隻極其敏銳的千年老狐狸。
喬木不再說話,似乎陷入了絕境。
一旁的「老狐狸」京樂春水則滿心感慨。
他剛才還擔心喬木誤會志波的立場,讓這位至交的關係受到影響。但看著兩人毫無嫌隙的交流,尤其看著志波海燕那飽含擔憂的指責,他就知道自己完全多慮了,之前完全是小人之心了。
『完全信任彼此、完全託付彼此的友誼啊……』腦海中閃過了十四郎的身影,他心中感慨萬千。
見兩人都不再說話,他也知道該自己開口了。
「關於這件事,我倒是有一些想法,」他按了按兜帽,微笑著說,「不知喬木君有沒有興趣和信任,聽一聽我的意見。」
志波海燕聞言大喜,連忙催促。喬木卻不置一詞,只是注視著他。
那深邃的目光讓京樂春水罕見的有種被看得精光的錯覺,一時間竟有幾分心虛。不過既然是此番的任務,他還是休整狀態,說出了自己的方案。
方案很簡單:戌吊23區,每年向護廷十三隊捐獻一筆資金——當然名義上是向中央四十六室繳納的獻金,要從中央四十六室那邊過個路。這個過程中自然會被後者截留,能保下多少就看山本總隊長的本事了,也與戌吊無關了。
而這筆獻金自然不是永恆的,它只持續到護廷十三隊成功收復瀞靈廷為止。這樣一來,既能極大程度地緩解護廷十三隊的財政壓力,又能避免戌吊繳納天價的稅金。
繳納獻金期間,山本總隊長承諾會確保中央四十六室對戌吊的任何制裁與懲戒。
說白了還是花錢買平安,只是找的關係更硬,花的錢也更少了。
當然還有一個附加條件:真央靈術院將在戌吊23區開展定向招生活動。戌吊的管理部門必須無條件配合,並說服那些有天賦的孩子入學真央靈術院,畢業後加入護廷十三隊。
「招生團隊也會嚴格遵守戌吊本地的律法,如果犯了錯,也會直接交由你們處置,如何?」京樂春水開出了自己的條件。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優渥,就連海燕都兩眼發亮,興奮地看向喬木,恨不得立刻替他答應下來。
喬木卻冷靜地問:「獻金的具體金額呢?」
即使對方承諾獻金的比例絕不會超過瀞靈廷淪陷前的稅率——這是一個相當合理的比例。但要知道,戌吊這邊有太多過去不曾有過的產業了,未來還只會更多。這些是無例可循的,都是可以鑽的空子,必須說清楚。
「具體金額之後再定啦!」海燕急切地催促。在他看來,總隊長與京樂隊長的人品絕對可信,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答應下來,避免節外生枝。
萬一隔壁碎蜂隊長偷聽到了,那個討厭的福山突然闖進來怎麼辦?
喬木卻不搭理他,只是等京樂春水回應。
京樂春水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反而耐心地教導起志波海燕:「搞清楚一切再點頭,是最有誠意、最讓人安心的合作態度。不清不楚就達成的協議,反而往往難以持久。」
見海燕冷靜下來,他又對喬木道:「這方面現在無論你我都無法定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就算有想法,我也不會輕信。
「不如這樣,我先勸福山賢者他們離開。距離中央四十六室做出最終決斷還會有一段時間。這段時間,我想留在戌吊,近距離了解這裡發生的種種變化。」
他按了按頭頂的斗笠,略微傲然道:「我這個人啊,雖然沒什麼大智慧,但對自己的學習能力還是有一些信心的。我相信經過一段時間的突擊學習,一定能理解這裡正在發生的一切,也能和這裡的居民達成一致。」
「你覺得呢?」對方微笑著問,「喬木君?」
話說到這個份上,喬木哪能不明白對方的用意?
他已經徹底看透了,這次整個行動,壓根就是山本元柳齋重國那個老不死的策劃的。
那傢伙先是慫恿中央四十六室那群眼紅戌吊的貴族當惡人,再讓單純的、自己絕對信任的志波海燕站出來,給出一個次好的、卻又並不那麼好的替代方案。
然後讓京樂春水圖窮匕見,給出那個看似是為了妥協、做出了讓步,實則從一開始就是對方原本目的的真實方案。
自己在幾次三番的失望與巨大壓力下,幾乎沒有拒絕的理由。
喬木有些想笑,不是嘲笑對方,而是發自內心地敬佩的笑。
他發現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自己還是小瞧這位總隊長了。這傢伙不僅實力超絕,也並非只會刻板固執,一個上位者該有的心思與手腕,也是一點都不少,而且絕對超絕。
被對方這麼一謀劃、設計,自己確實沒有拒絕的理由了。
於是他朝京樂春水伸出手,笑道:「那就歡迎京樂前輩這段時間的做客了。」
直到此刻,京樂春水也終於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開心地握住了喬木的手。按照現世的禮節,雙方就算達成協議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順利過頭的緣故,看著喬木那熱情的笑容,他的心中總有幾分沒由來的隱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