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木睜開眼,看著屋頂那略顯陌生的白色石膏板,聽著房間中此起彼伏的「滴滴」聲,愣了好一會兒,又鬱郁地深深嘆了口氣,才從病床上緩緩坐起身。
他隨便掃了一眼全屋,艾憶還在床上沒動靜,顯然還沒醒。蟲洞沒在床上,對方與他們不同,是肉身穿越,回來的時候直接被翅膀扔在了地上。那隻貓也趴在自己的床上,已經醒了,正翹著後腿給自己舔毛。
投入巨大精力精心策劃執行的行動就這麼失敗了,喬木此刻的心情非常糟糕,懨懨的一個字都不想多說。
在開口下逐客令之前,餘光瞥到了地上的什麼東西,下意識看過去,就看到了一大塊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座顏色灰白的貓形石雕,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陶土器。不用問也知道這是誰的。
只是那貓外形很奇怪,嘴巴巨大,兩隻眼睛大燈泡似地外突,半夜路上撞見了肯定嚇一跳。
他看了看床上依舊在舔毛的貓,又看向地上凸著大眼泡子瞪他,彷佛要嚇唬他的陶土器,有些疑惑:「你被石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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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突然咧開了大嘴,咧得比腦袋還大,很是瘮人,卻沒有說話,而是發出了一聲乾嘔。
反倒是一旁的蟲洞主動開口了:「這是瓦貓形態。」
「瓦……貓?」
「是雲南的地方民宿傳說,安放在屋頂上,能夠辟禍鎮災。」
「神話傳說也行?!」並不知道貓仙還能變成貓魈形態的喬木驚奇道,「是不是和貓沾邊兒的你都能涉及?」
瓦貓形態的貓仙卻沒回答,依然張著大嘴巴,時不時乾嘔一下,身子也跟著不停抽搐。
「她怎麼了?」喬木乾脆問蟲洞。對方卻也沒回答,只是微微蹙眉,注視著貓仙。
貓仙的嘴巴越張越大,身體的抽搐也越來越快,乾嘔聲很快就連成一片。不等喬木問出「要不要找獸醫」的蠢問題,只聽她「哇」的一聲,就巨大的嘴巴里,吐出了一個比她本體大得多得多的東西。
那東西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了滿屋的灰塵。
「呸呸呸!這什麼……」喬木扇著面前的灰塵,一邊問著,一邊看了過去。
「呸呸呸!你怎麼這麼大的灰?!」那被吐出來的「東西」,也隨手扇著灰塵,從地上坐了起來,一抬頭,恰好撞上了喬木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病房中的時間彷佛都停滯了。
喬木看著面前那張臉,茂密的齊劉海下是遮不住的濃鬱黑色眼影,桀驁不馴的雙眼下面是兩排各三枚顴骨釘,造型誇張的鼻環下面,暗紫色的下嘴唇上嵌著一排四枚唇環,畫著詭異線條的下巴上也有好幾枚交相輝映的酒窩釘。
這詭異驚悚的妝容,卻依舊遮掩不住那張臉給喬木帶來的熟悉感。
他見過這張臉,幾十秒前就見過,就在斜對面的病床上。
「艾……憶?」
這試探的呼喚,彷佛成了某種訊號,讓同樣愣神的朋克艾憶猛地回神,從地上一躍而起,朝著病房窗戶就撞了過去。
不等喬木採取行動,倚靠在窗戶旁邊的蟲洞微微揮手,即將撞上窗戶的朋克艾憶,瞬間就詭異地直接變換了位置與方向,竟然直接撞開了另一頭的病房門。
但不等她衝出去,一道火焰噴涌而來,將她逼退。是一直守在病房外的芸木員工。
不等朋克艾憶採取新的行動,一條金色的靈子繩索,已經將她五花大綁捆了個結實。
喬木急忙問貓仙:「她是什麼能力?別讓她跑了!」
貓仙卻很直接地搖頭道:「不知道。」
見喬木看過來,她理直氣壯地說:「不是我抓住她,是她主動來找我的。我一直在追蹤她,但也一直被一群敵人干擾、阻滯。後來她察覺到那個世界要倒霉,就主動跑來找我,主動讓我吞下了。」
說著她又忍不住抱怨:「你那個道具一點都不好用!我試了不知多少次,都已經絕望了才成功,差一點就被你們扔下了!」
對於這個,喬木大概能猜到。貓仙想要回來的時候,估計要麼是他操控織夢劇場的時候,要麼是翅膀在與觸手鬥爭的時候,所以根本沒空響應她。
對於這個失誤,他倒沒什麼心理負擔。貓仙是以貓身過去的,本體還在首都家裡睡大覺,就算真被丟在那裡也沒什麼妨害。
但他是著實沒想到,貓仙竟然帶回了他一直尋而不得的朋克艾憶,完成了他本以為徹底失敗的目標!
心情激動的喬木,恨不得立刻抱起瓦貓狠狠親上兩口,但蟲洞在旁,他還是理智地克制住了衝動,只是向貓仙表達了感激之情。
隨後他才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一言不發的朋克艾憶身上,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便試探著打招呼:「……你好?」
「比你媽好!」
「……」
「……」
「……」
兩人兩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喬木有些頭疼,知道這小娘皮不是這麼好溝通的了。
正在發愁該怎麼處理這傢伙,就聽到「咦」的一聲。
朋克艾憶身子一僵,緩緩轉頭,與剛剛甦醒的正版艾憶四目相對。
艾憶愣了好一會兒,才在臉上逐漸浮現的震驚中,張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對面這個與自己一模一樣,卻又截然不同的人。
好半晌,她才回過神來,求證地看向喬木,在後者點了點頭後,又重新看向朋克艾憶,躊躇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好,艾……憶?」
神奇的是,這一次,朋克艾憶沒有出言不遜,反而保持了沉默。
這沉默也給了艾憶一些鼓勵,她嘗試著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語氣在震驚之餘,也有了幾分欣喜:「咱們終於見面了……」
但這一次,朋克艾憶沒再沉默。
不知是被那個笑容灼傷了眼睛,還是那欣喜的語調讓她惱火,她看向正版自己的眼神中,浮現出深深的厭惡,隨即用堪稱惡毒的語氣說道:「你到底怎麼樣才願意去死?!」
笑容僵在了臉上,艾憶有些不知所措,曾經被對方不停騷擾、羞辱、詛咒的糟糕記憶,這一刻也迅速復甦。
她也徹底沒了談興,只是朝喬木尷尬地笑了笑,就低下了頭,不再理會另一個自己。
這下喬木是真的感到頭疼了。他費這麼大工夫把這個朋克艾憶抓來,是想讓對方乖乖配合自己的。但看眼下這個情況,別說配合了,這傢伙不趁自己不注意,給自己捅個大簍子,他就要燒香拜佛了。
這要怎麼辦?他既不可能給對方自由,也不能24小時把這怪女人鎖在身邊吧?更不能自曝秘密派地獄員工看守對方。
至於芸木的員工……先不說這些人在這件事上靠不靠得住,就算靠得住,他也不覺得這些被新起點掃地出門的低階調查員,能盯住這個連具體能力都不知曉的P9.5。
喬木一下子就犯難了。
他乾脆求助貓仙:「你有什麼辦法嗎?比如可靠的道具之類的,錢不是問題。或者別的思路也行……比如你把她變成貓控制起來?」
解除瓦貓形態,變成普通一貓的貓仙,狠狠朝他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
反倒是蟲洞開口了:「我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是什麼情況,但你用不著太擔心她,至少不用擔心她主動去接觸公司。」
喬木聞言驚奇:「為什麼?」
「你忘了?她可是異界入侵者,」蟲洞指著朋克艾憶道,「無限戰爭不需要俘虜,抓到即處決,是所有並立宇宙通用的規矩。」
「她既然主動找到曼曼求活,說明她不想死,至少不想獨死。剩下的問題就是……」蟲洞看向他,「她是否願意與你同歸於盡。」
這番話直接開啟了喬木的思路,他心中立刻有了計較,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燙手山芋了。
「謝謝。」雖然不知道蟲洞為什麼這麼願意幫他了,但他還是發自內心地向對方道謝。
蟲洞點了點頭,目光又在兩個艾憶之間逡巡了一番,似乎也對這種獨特而神秘的關係——或者說現象感到好奇。
片刻後,對方收回視線,語氣冷淡地說:「既然答應你的事情已經做到了,我們之間的協議也算完成了。接下來就是公事公辦了,希望你之後不要再違規來接觸我。」
喬木只是遲疑了一瞬間,就點頭應許。
兩隻貓則眨巴著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欲言又止。
她沒說話,蟲洞卻也沒放過她,語氣嚴肅地說:「還有你,別以為我不敢向公司舉報你。高會這段時間正在考慮要整頓P10,你最好老實一些,別在這種時候往槍口上撞!」
貓仙連忙點頭:「嗯嗯,我保證,這段時間一定乖乖的不惹事!」
蟲洞看著她,也不知道信不信她的保證,點了點頭,又重新穿戴上那身斗篷,一轉身便從房間中消失了。
下一刻,他就出現在了數百公里之外、首都的某個地方。
這是一處相當現代化的建築,但並非新起點總部,甚至距離總部有相當一段距離。
蟲洞沒有透過表面看上去平平無奇、實則暗藏玄機的唯一大門,而是直接出現在建築中的某個房間。
「01呢?」
房間中,另一個躺在沙發上、腳搭在茶几上,百無聊賴看著電視的人嚇了一跳,一個激靈……就從後腦勺伸出了另一張臉。
見到是他,那張臉才吐了吐舌頭,又縮了回去。
「沒聽說過嗎?人嚇人,嚇死人!」對方抱怨了一句,才回答,「在三樓,應該吧,你自己去找找吧。」
話沒說完,蟲洞的身影又憑空消失了。
「真方便啊……」那人頭也不回地,從後腦中發出了另一個聲音的感慨。
蟲洞很快就在三樓找到了自己此行的目標。
「你怎麼回來了?」看到他回來,對方有些疑惑,「真是稀罕,我們的勞模20人到中年,兩世為人,這次終於覺醒了,學會偷懶了?」
面對對方的玩笑,蟲洞卻冷著臉,完全不作回應。
這下01終於察覺到不對了,表情也嚴肅起來:「怎麼了?是遇到了麻煩事,還是揪到了我的小辮子?」
蟲洞則開門見山:「22呢?我找他有事。」
01的表情也冷下來了,片刻後才緩緩開口:「你聽說了啊……」
「為什麼要隱瞞22的死?!」見對方承認了,蟲洞冷聲質問,「你們究竟還在隱瞞什麼?究竟在暗地裡謀劃什麼?!」
「謀劃?」01凝視著他,半晌才重新開口,「看來,你知道的不止這點,對吧?」
對方隨手將塔羅牌扔在桌上,使勁伸著懶腰:「說說吧,都知道什麼了?願意的話,也可以透露一下訊息來源。」
蟲洞死死盯著對方,輕聲道:「00。」
01伸懶腰的動作僵住了,眼神中閃過了一絲隱蔽的危險光芒。
片刻後,01的表情也徹底冷了下來:「看來我還是低估那個喬木了,竟然被他不聲不響地挖到了這麼深。」
「果然,」聽到這與坦白沒什麼區別的話,蟲洞沉聲道,「告訴我所有實情,否則我會考慮向公司檢舉你們!」
01立刻眉頭緊皺,但又很快舒展開了。不僅如此,面對這赤裸裸的威脅,對方甚至沒有惱火,反而還笑了:
「20,你就沒想過,我為什麼沒一開始就選擇告訴你、拉你入伙嗎?」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頭,正要說什麼,對方就自顧自地往下說:「因為啊……從一開始,我就不信任你。」
一瞬間,蟲洞心中警鈴大震!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影直接原地消失了。而幾乎同一瞬間,一聲巨大的雷聲也在窗外響起,咆哮的轟鳴,不僅將全樓的玻璃震碎,甚至讓整棟樓都出現了明顯的顫抖。
蟲洞逃走了,01卻沒有追擊,反而掏出手機,自顧自地打起了電話。
數百公里之外的郊野,一個身影憑空出現,帶著漫天的鮮血,重重摔在地上。
摔倒在地上的蟲洞掙扎了幾下,發現完全站不起來,勉強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的半個身子竟然憑空消失了,只剩下一道平滑的傷口,將身體內部結構完全暴露在外。
空間錯位……這一幕他太熟悉了,是他的能力,在蟲洞躍遷時可能出現的失誤。
可這個失誤,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犯過了。
01的能力,竟然這麼強嗎……心中有些駭然的衝動,勉強為自己構建了幾個小迴圈空間,才讓從動脈斷口處噴涌而出的鮮血重新回到血管迴圈中,勉強止住了大出血。
暫時保住了性命,他卻躺在那裡紋絲不動,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既不向公司求援,也不向其他認識的同僚求助。
因為他知道,01的能力還在生效,無論自己做什麼,都只會適得其反,都不會有任何好結果。
他必須這麼撐著,直到對方的能力失效。
但01真的會對他放任不管嗎?肯定不會。此刻的他,只能寄希望於對方的勢力並不大,手頭能調動的人並不多……
抱著這樣的期許,蟲洞就這麼無力地趴在血泊之中,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要昏死過去。直到空中,翅膀扇動的聲音越來越近,他的心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片刻後,翅膀扇動的聲音消失了,接著,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甚至都不需要回頭,他就知道來者是誰。
「17……眾獸,」他罕見地違規道出了對方的代號,而非編號,滿嘴苦澀地問,「……也有你嗎?」
說話間,他原本握拳的左手微微一動。
但下一秒,一道寒芒閃過,鮮血噴涌而出,他的左手已經被人切斷了。
眾獸彎腰撿起那隻斷手,強行掰開,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沉聲質問:「你送出去了什麼?說出來,我給你個痛快。」
「呵……」蟲洞笑了笑,沒有回答對方,而是選擇消去了維持自己生命的微小迴圈空間。
鮮血再次從動脈的幾處斷口噴涌而出。
身旁的眾獸也沒再說什麼,只是默然地注視著這一幕,直到最後的生機從他身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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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你不欠我的。」病房中,貓仙對喬木道。
「真的?你這麼好?」喬木有些意外。對方幫了他這麼大的忙,於情於理他都欠對方一個大的,超級大的。沒想到對方竟然不要他的人情。
他不放心地問:「你確定?我跟你說,我的人情很值錢的,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出了這門再想反悔,我可就不認了啊。」
貓仙白了他一眼:「我是說,我要把你欠我的人情,給另一個人。」
「……得,您說,」喬木遺憾地撇了撇嘴,「讓我幫他做什麼?提前宣告,我絕不介入你們的感情,這得你自己努力。」
「說什麼呢?!」如果是人形,貓仙應該已經大紅臉了。
她瞥了眼已經昏死過去的朋克艾憶,又看了眼離得遠遠的應該聽不到這邊的正版艾憶,猶豫片刻,小聲但堅定地說:「我希望你能想辦法,幫我復活他!是徹底的復活,就像、就像……」
「就像那天晚上,我對付青蛟時那樣,對吧?」喬木替對方說出了後面的話。
見對方點頭,他沉默片刻,才輕輕嘆了口氣:「我不保證一定能成功,或者說我完全沒把握能成功。」
「但你會盡力,對不對?」
看著對方水汪汪的大眼睛,感受著對方語氣中強烈的期待,喬木又沉默片刻,緩緩點頭,答應了對方:「我會盡力。」
「耶!」
數百公里外,家中的凌曼曼猛地一躍而起,興奮地尖叫著,激動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