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平權！生命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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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該車水馬龍的寬闊街道，現如今被舉著標語、喊著口號的抗議者堵得水泄不通。
這些活動早就不被批准了，完全非法，但負責維持治安、本該負責驅散民眾的警員們，此刻卻都懶洋洋聚在角落裡冷眼旁觀。
類似的活動，在這一個月里，以形形色色的主題，不停地發生在全球各地。所有人都已經麻木了。
這次的主題依然是老生常談的醫療平權。
先行者與他們的家人們享受著民眾難以想像的先進醫療，戰勝絕症、內臟復原，甚至傳言能讓剛死之人復活。
這件事的曝光引發了軒然大波。雖然世界常務理事會承諾相關技術將會儘快向公眾開放，但所有人都知道其價格必然不菲，短期之內絕非普通人能夠享受的。
再加上過去人生中的喪親之痛，徹底成了火上澆油。
『原來他們不是冒死守護世界的無名英雄，而是壟斷超能力、壟斷先進科技，乃至壟斷真相的特權者』，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公眾對先行者們的最後一絲敬意，也蕩然無存了。
即使先行者們也咋舌於這些高科技醫療服務的昂貴价格，惠及至親更是絕大多數先行者可望而不可求的夢想。
一小撮承受著巨大輿論壓力，依然在鏡頭前努力的先行者，也在努力辯解、闡明真相。
但沒有幾個人在乎。就算有人偶爾有所觸動，也會很快再次被整個社會的情緒裹挾。相比真相，情緒才是人類的主宰。
抗議遍布整條街道，往來車輛只能在交管的疏導下繞行。但依然有一輛車停了下來，一個男人扶著一位面色蠟黃的老夫人，顫巍巍下了車。
交管立刻迎了過來，試圖讓他們更換路線，但那個男人低聲說了幾句，又朝對方亮了下藏在手中的什麼東西。
那名交管立刻變了臉色，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男人，片刻後轉身離開了。
看著男人攙扶著老夫人向抗議人群走去的背影，他擰著臉，再也不掩飾眼神中的厭惡。短短几十秒內，有那麼幾次，他想直接高聲「揭發」對方的身份，但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衝動。
想發泄，一會兒休息的時候去網上罵，不能在現實中給自己惹麻煩……
男人自然能感受到那名交管自以為掩飾得很好的敵意，但他並不在意，或者說已經沒法在意了。
走到人群邊緣，他下意識將鴨舌帽寬大的帽簷往下壓了壓，本就低垂的頭也更低了，儘可能不讓周圍的人看清自己的臉。
被攙扶的老婦人，敏銳地感受到了兒子的不安，輕輕捏了捏兒子的手臂，低聲勸說：「我們還是回去吧，我感覺好一些了……」
「不，媽媽，」男人毫不猶豫地否決道，「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請不要再說了。」
他看了看前方密密麻麻的人群，安撫地拍了拍母親骨棱分明、青筋暴露的乾癟手背：「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不等母親再說什麼，就強硬地攙扶著對方，徑直走進了人群。
抗議人多勢眾、聲勢浩大，但大部分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划水，這是不可避免的。在大樓陰影中閒聊、發呆、玩手機的人們，察覺到兩人的靠近，看出老婦人身體欠佳，立刻友善地讓開了道路。
一些熱心腸的人，甚至還會主動幫忙疏散前方密集的人群。
當然也有個別抗議積極分子，跑過來沖著男人高喊口號——當然不是向他發起抗議，而是在向他尋求聲援。
男人不願沾惹是非，敷衍地重複了一遍口號，那些積極分子就心滿意足地跑開了。其中幾個還不忘給老婦人一個善意的擁抱和真摯的祝福。
更有一個大膽的年輕男子，擅自將印有標語的鴨舌帽，直接扣在男人的腦袋上。這象徵著又一名「同胞」加入的舉動，立刻引來周圍一群人的歡呼示威。
這對母子心中的緊張，在這堪稱友善的環境中，就這麼一點點消散了。
兩人竟然就這麼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他們的目的地。但這份通暢也就此戛然而止，因為面前這幢大樓，同樣也是今天抗議活動的焦點：本地的調查員分部大樓。
站在玻璃幕門碎裂一地的大樓前，男人第一次抬起頭，看了眼這幢過去近十年，自己每周都會來的大樓。
正要邁步進去，周圍一直在好奇打量這對母子的人立刻高聲提醒：「喂，兄弟，別進去！這裡是……」
男人心中一緊，低聲說了句「快走」，攙扶著母親的雙手不自覺地多了幾分力氣，邁步的速度也不由加快。
好心提醒的兩人以為周圍喧囂，他沒聽見，立刻跑過來攔住了他：「哥們，這裡不能進。這是那群怪物……」
四目相對，那人突然愣住了，看著男人的表情與眼神，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遲疑著將剩下的話呢喃出來：「……的地盤！」
「走開！」男人心中一緊，立刻伸手將那人撥開，扶著虛弱的母親往裡走。
兩個阻攔者，此刻也終於反應了過來。
「他是怪物！這個人是怪物！」
「他是先行者！他是他們的人！他是……攔住他！」
周圍的人群頃刻間炸了鍋，嘈雜聲上了幾個台階。但人們並沒有立刻圍上來，反而有不少人在遲疑中甚至稍稍後退了幾步，本能地想與男人拉開距離。
與此同時，「這裡有先行者」的訊息，也迅速向周圍傳播，也將騷動不斷擴散、放大。
聽著身後的沸反盈天，男人心中愈發焦急，恨不得直接飛進去。但他攙扶著母親，無論如何都快不起來，反而越是此時，越要鎮定，不能讓母親受到驚嚇。
察覺到身旁母親急劇增長的不安，他不禁用力握了握對方枯槁雙手：「別害怕，媽媽，有我在，不會有事。」
「可他們……」
「別回頭！」察覺到母親近乎本能的意圖，男人立刻阻止，「不要回頭，就這麼看著前面往裡走，別回頭……」
母親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回頭，但她無條件地信任自己的兒子，「嗯」了一聲，勉強地邁步往裡走。
與此同時，身後的喧囂有增無減。
「先行者？這裡有先行者？」
「什麼？先行者混進來了？」
「怪物混進來了？！他們想做什麼？！」
「怪物出來啦，讓孩子們躲遠點兒！」
「別讓怪物傷害孩子！」
「敢傷害孩子？怪物在哪？阻止它們！幹掉它們！」
嘈雜的喊話聲，越過徹底炸了鍋的人群，傳到了老婦人的耳中。
這太荒唐了！不是你們說的那樣！那些都是謊言！
她完全無法理解身後正在發生的一切，心中憤憤不平又憂慮不已，滿腔的辯解，讓她終於沒能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平平無奇的一眼，在掃過黑壓壓人群的同時，也掃過了人們的雙眼。
緊張、畏懼、警惕、憤怒、厭惡、憎恨……恍惚之中，老婦人第一次意識到，書中說的是真的，人的眼睛，真的能說話。
與此同時，最前排的人們，也看到了她的雙眼，渾濁而驚懼的雙眼……
她在害怕！人們瞬間恍然，怪物在害怕！
這一記眼神，如同一粒火星，點燃了名為勇氣的導火索。
「站住！」有人邁出了第一步。緊接著就是第二步、第二個人……等眾人從腎上腺素飆升的衝動中恢復些許理智時，才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衝進了怪物的老巢，將兩頭怪物牢牢圍在人群中央，圍了個水泄不通。
緊張的人們立刻不安地四處逡巡，彷佛只要有更多怪物出現，他們就會撒腿就跑。
大樓大堂中令人不安的沉默，與被堵在外面的不明就裡的喧鬧，恍若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時間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過去，誰也沒有出現，就連電梯執行的提示燈都沒亮起，彷佛整幢大樓除了他們，根本沒有其他人。
又彷佛，那些怪物如同畏懼陽光的吸血鬼一般，只敢躲在暗處，卑劣地窺探。
它們在害怕？看著面前兩個緊張到極點的怪物，人們不約而同地左右環顧，與同胞們交換著眼神。
它們在害怕！那他們還怕什麼？！
「我們不想惹麻煩！」察覺到氣氛在發生危險的變化，將母親護在懷中的男人終於忍不住了，率先打破沉默，「我母親身體非常糟糕，我只是帶她來看病。讓開，我不想傷害任何人！」
人們再次左右交換視線。
「看病？這裡又不是醫院……」有人一句話沒嘀咕完，就恍然大悟。
「果然！你們果然還在偷偷享受被你們壟斷的醫療科技！」
「看病？醫院裡那麼多生命垂危的病人，他們為什麼不能來看病！」
「醫療平權！生命平等！」
「醫療平權！生命平等！」
口號越來越響、越來越齊，給抗議者帶來了無與倫比的勇氣。
男人臉色鐵青，緊緊摟著母親，緩慢地向電梯間挪動。包圍著他們的人群並沒有阻止，只是本能地隨著他們一點點移動包圍圈。
沒有人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也沒有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直到一個塑膠水瓶從人群後方飛了進來，從視線死角精準地砸在男人頭上。
男人下意識將母親護在身下，任憑乾淨透明的純淨水從沒有蓋子的瓶口涌灑而出，淋了自己滿頭。
口號聲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猝不及防地看著礦泉水瓶掉在地上，看著男人濕漉漉的頭髮耷拉在臉上，無比的狼狽。
必須威懾住他們……這個時候絕不能示弱！只是一瞬間，男人就做出了判斷。
「滾開！」他表情猙獰、眼神狠厲地瞪著周圍的人，厲聲低吼，「我再說最後一次，都給我滾開！」
說著，他抬起一隻拳頭，洶湧的火焰憑空出現，火舌轉眼間就捲起幾米高，甚至都要觸及天花板了。噴涌的熱浪更是打在人們的臉上。
這一幕駭得人群一陣驚呼，下意識紛紛後撤、散開。
他們知道先行者有超能力，但真正見識，還是第一次。
「別，鮑勃……」看到兒子竟然為了自己使用超能力威脅普通人，原本還能勉強撐著的老婦人，終於徹底慌了，「別這樣，他們不是壞人，你不是壞人，我們不是壞人……」
倉惶之間，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這話是說給誰聽的，語無倫次之中，竟然下意識伸手，去按兒子那被火焰包裹的拳頭。
鮑勃心中一驚，趕在母親被火焰灼傷前，他拳頭一松，火焰隨之熄滅，但隨之而來的，則是心中一緊。
他知道，在這個劍拔弩張的環境中，自己熄滅火焰的動作，很可能被這群人解讀成了「示弱」。而在自然界中，示弱的下場，就是……淪為獵物。
「滾出去！怪物滾出去！」果然，不知道誰躲在人群後面，吼了這麼一句。
隨著這一句，人們被火焰熄滅的勇氣與憤怒，也再次熊熊燃燒，甚至比他的火焰還要灼熱。
「怪物滾出我們的城市！」
「怪物滾出我們的世界！」
「怪物就該死！滾出去！」
隨著一聲聲憤怒的咆哮，包圍圈在群情激奮中逐漸縮小。又一個東西朝著鮑勃飛了過來。這一次，他不再猶豫，猛地揮手，一道火舌呼嘯而出，將那他都沒看清是什麼的東西直接在半空中化為灰燼。
包圍圈在驚呼中重新擴大。
但不等鮑勃鬆口氣，殘餘的火苗緩緩飄落，燙傷了人們的皮膚，甚至點燃了不少人的帽子、頭髮。
尖叫的人群立刻陷入混亂。看到這一幕，鮑勃的心中不僅沒有絲毫快意，甚至還升起一片強烈的危機感。
要立刻離開！要馬上進入電梯！
他不再管那些人，立刻帶著母親向電梯走去。但沒走出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的憤怒咆哮：「怪物攻擊我們啦！」「怪物想要燒死我們！」「怪物殺人啦！」
「反擊！」「殺了他們！」
聽到身後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鮑勃心中駭然，甚至顧不上回頭檢視，也顧不上任何紀律法規，就要直接在身邊構造起一道火牆。
但剛抬起手，還沒來得及發動能力，一股巨大的力道就狠狠砸在自己的背上。
猝不及防之下，鮑勃只來得及死死摟住母親，就被直接撞飛了出去。
下一刻，憤怒的人群一擁而上，頃刻間就將這對母子淹沒了……
大樓外，亢奮的人們依然堵在門口，吼叫著口號。緊張的警員也探頭探腦，想知道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們既希望民眾真的能給那些先行者一些教訓，又祈禱千萬不要捅出什麼大簍子，影響他們的飯碗。
就在這複雜的心思中，離大樓更近的警員，敏銳地察覺到樓內似乎突然安靜了，那些憤怒到讓人聽不清究竟在吼什麼的咆哮聲似乎一瞬間消失了。
然而，不等他們確認，洶湧的火焰就衝破厚重的玻璃幕牆，噴涌而出。
頃刻間，大樓前方街道上的所有人，都被狂暴的火焰吞噬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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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曾名為澳大利亞的036政治實體，宣布先行者坎培拉分部應當為本次恐怖襲擊負責、為164名死者與128名傷者負責。多個政治實體公開譴責先行者。
五天後，036議會全票透過決議，宣布坎培拉分部為非法組織，責令036轄區內所有先行者，限時主動前往所在地警局報備，並接受身份登記、背景調查與為期三個月的限制居住。
決議生效第二天，036再次爆發「超能力恐怖襲擊事件」，6人喪命、15人受傷。
決議生效第十天，036駐世界聯合會大使通報，過去十天共發生了13起「超能力恐怖襲擊事件」，造成32人喪生、兩百多人受傷，以及數千萬團結元的直接經濟損失。大使要求世界聯合會儘快採取有效措施，呼籲全世界政治實體同立場、共進退。
又五天後，世界常務委員會宣布正式解散世界安全理事會名下的先行者部門，所有先行者均應服從所在政治實體的安排。
接下來兩天，各政治實體爭相頒布早已準備好的方案，完全不考慮先行者們的反對。
四天後，一架由南美洲巴西利亞飛往非洲阿爾及爾的臨時航班，起飛不久便被一枚地空飛彈擊中，在空中爆炸解體。
6名機組人員與47名先行者乘客全部身亡。
三天後，曾名為巴西的076陸軍總司令以下，共計27名高階軍官，在防務部高階會議上遇襲，全部身亡。匿名先行者在網際網路上宣布對此事負責，並宣稱是對三天前空難的報復。全球輿論譁然。
幾天後，840銀行家尼爾森·羅森鮑姆夫妻雙雙遭遇槍擊身亡。兇手被當場抓獲，主動供述殺人原因，是因為死者為知名先行者「夢想王」戴維·羅森鮑姆的父母。
當天晚上，兇手慘死在戒備森嚴的警局中。
就在840聯邦調查局宣布沒有證據表明知名先行者戴維·羅森鮑姆是兇手的同時，謀殺其父母的兇手全家被人發現慘死家中。
在聯邦調查局正式接管該案件前，一段治安影片被人傳到了網上。影片清晰顯示，在那家人遇害當晚，本該在千里之外的戴維·羅森鮑姆，出現在了距離僅幾百米的隔壁街區。
四天後，在巨大的民意壓力下，聯邦調查局釋出了對戴維·羅森鮑姆的通緝令。
幾乎同時，840所有先行者及其家人全部失蹤。
徹底引爆這個巨大火藥桶的，是兩周後，840安全部門突然宣布，他們挫敗了一起超能力恐怖分子試圖洗腦控制政府要員的陰謀。
與此同時，840總統正式下達總統令，宣布所有期限內拒不自首的840先行者及其家人，都將被定性為恐怖分子。
當天晚上，白宮在襲擊中被徹底焚毀，近百名安保、警員與國民警衛隊成員在戰鬥中陣亡，三名恐怖分子被擊斃。
直到這一刻，再心存僥倖的人都清楚無誤地意識到了，普通人與先行者的戰爭，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