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閉上眼睛,思考了近半分鐘,這才睜開雙眸,看著羅四海道:「四海,你跟廖大可應該沒什麼交集,為何要替他求情?」
羅四海微微欠身:「沙城一戰,若無74軍牽制日軍主力,學生也無法專心殲滅早淵支隊,廖師長善打硬仗,惡仗,若不是他頂著日軍,只怕春華山-東林寺-永安一線陣地早就被日軍突破了。」
「哦?」老頭子有些驚訝,這些他可沒有從薛伯陵提交的報告中看到。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看來這是有人在報告中故意隱瞞了什麼。
黨同伐異,權力傾軋。
老頭子如何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兒,但人無完人,有些事,真看破了,不能說破。
若不是廖大可真犯錯被抓到把柄,誰又能把鍋甩到他的頭上?
若是不給這傢伙一個教訓,日後他怕是還會再犯下更大的錯誤,到時候那真是沒有迴旋餘地了。
「行,既然四海你替他求情,那我就把廖大可交給你,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廖大可連降三級,從今日起,軍銜降為少校,去你特縱當個參謀吧。」老頭子說道。
「啊?」羅四海聞言,一下子傻眼了,他只是想保住廖大可一命,可沒想把這個麻煩攬到自己頭上。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腳面上了。
「校長,廖師長來我特縱當參謀,是不是屈才了?」
「他不遵命令,擅自離隊,連基本的軍人的職責都拎不清,我還能讓他繼續留在重要的崗位上不成?」老頭子說道,「他要是不改這一身的臭毛病,就一輩子當個參謀吧。」
對一個曾經已經做到少將師長的人,突然被降職為少校,只怕這屈辱比殺了他還難受。
但這份屈辱他要是受不住的話,那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治重疾還得是要下猛藥才是。
老頭子這是利用他給廖大可下了一記猛藥,沒有降成小兵,已經還留了面子了。
「是,學生遵命!」一個黃埔四期的悍將來特縱當參謀,給他安排個什麼位置,那真是有些頭疼。
隨後,老頭子寫了一封手令,讓羅四海拿著手令去何耀祖那裡追回剛才的命令,並將廖大可直接帶走管束。
「何主任,麻煩了。」
何耀祖見到羅四海帶來的老頭子的手令,也是大吃一驚,羅四海居然真勸了老頭子收回成命了,只是將廖大可降職和調離原崗位。
雖然連降三級,但總比丟命好,未來還有機會。
「行,既然委座把人交給你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去提人?」何耀祖問道。
「校長說了,廖大可的脾氣得改改,總要讓他吃點兒苦頭,何主任,我是這麼想的,不如我們這樣……」羅四海壓低聲音說道。
「四海,你真要這麼幹?」
「若是輕易放過,這老廖會覺得有恃無恐,日後還會故態復萌,咱先把他這一身臭脾氣給打掉,既然委座把人交給我,我總得負責吧?」羅四海笑笑道。
「你這傢伙,還真是夠損的,不過,能讓他明白自己的問題,有所改正,我也不是不可以配合!」何耀祖笑了笑,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還要勞煩何主任給我準備一些酒菜,我親自給他送過去。」羅四海請求道。
「可以,我這就安排。」何耀祖點了點頭。
……
蔣家坳,第18憲兵團駐地。
「姚團長,辛苦了!」
姚應龍頷首道:「小羅長官,您太客氣了,委座的命令,我們豈敢不從。」
禁閉室內,廖大可躺在一張簡易的木床上,十月份的天氣,溫度已經有些低了。
一張草蓆,薄被,廖大可也算是國軍高階將領,就算真犯了死罪,也不至於這樣。
「咳咳,他自己要這樣,我們也沒辦法……」姚應龍尷尬地捂嘴咳嗽了一下解釋道。
「給我找一件你們憲兵團少校的軍服過來。」
「小羅長官,您真是……」
「姚團長不必多問,照我說的安排。」羅四海淡淡的吩咐一聲。
「是。」
姚應龍很快就取來一套憲兵團的少校軍服:「這一套是我借來了,看著跟你尺寸差不多。」
羅四海點了點頭,迅速地把自己一身軍裝脫下來,換上少校軍服,再認真地整理了一下衣領,看上去挺合身的,看不出任何破綻。
「有根,跟我來。」
羅四海吩咐一聲,蔡有根提著裝有酒菜的飯盒跟著他朝廖大可關押的房間走了過去。
姚應龍沒有陪同。
吩咐門口的衛兵將禁閉室的門開啟,羅四海走了進去,床上躺著的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轉身朝里側身過去。
顯然是沒把羅四海當回事兒。
這傢伙也是夠狂傲的,難怪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他要是圓滑一些,倒也不至於會被推出去背鍋,還有,真犯事兒,也不至於除了何耀祖看在同鄉的面子上開口求了一下,九戰區那麼多的將領,一個主動的說話的人。
打仗是把好手,做人可就差太多了,要不是頂著黃埔的身份,又能打仗,立功的話,早就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廖大可!」
「嗯。」
廖大可頭都沒轉過來,只是含胡地應了一聲。
羅四海冷哼一聲:「死到臨頭,還在這兒給我上演硬骨頭戲碼!」
聽到「死到臨頭」這四個字,廖大可明顯身體顫動了一下。
沒有人不會的對「生死」無動於衷的。
羅四海給了蔡有根一個眼神,他把裝有飯菜的籃子提了進來,然後,將裡面的酒菜擺了出來。
小炒臘肉,一隻雞,還有魚,以及一碗豆腐青菜湯,外加一瓶酒,一雙筷子,一個酒盅和一碗白米飯。
可能是聞到了飯菜的香味,廖大可微微轉過身來,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看著牆的桌子上酒菜,眼神里愣了一下。
他被關在這裡,吃的並不比外面的人差,但這樣的豐盛還是第一次,尤其還有一瓶酒。
這可是從未有過的。
他不傻,能做到一師之長,豈能不明白這頓酒飯意味著什麼?
「這是給我的?」
「嗯,不然呢?」羅四海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這種人,不來點兒狠的,他是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的。
廖大可沒動,坐在床上,深呼吸一口氣:「有煙嗎?」
羅四海一伸手,想要掏香菸,發現自己剛才換衣服了,兜里沒有,於是朝蔡有根一伸手。
蔡有根跟著羅四海,眼力勁兒早就學會了,飛快的從口袋裡掏出半包哈德門和火柴一塊兒遞了過去。
憲兵團的兵待遇不一樣。
這細節,蔡有根居然提前想到了。
撕開錫包紙,抽出一根煙遞了過去,廖大可伸手接過去,遞到嘴邊。
羅四海擦燃一根火柴,給他點上。
廖大可右手負過傷,平時吃飯,寫字工作都是用左手,並非天生左撇子。
「少校,聽你口音,湘北的?」
「此時此刻,廖師長還有心情關心這個?」
廖大口夾著煙的左手輕微的顫抖了一下,顯示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靜,跟他說話,不過是在拼命壓制內心的情感。
「罪名是什麼?」
「臨陣脫逃,貽誤戰機,戰場抗命!」羅四海緩緩開口。
廖大可笑了,笑的有些悲涼:「好,好一個臨陣脫逃,貽誤戰機,他們這是把自己指揮不當的罪名都扣到我的頭上了?」
他沒有說「戰場抗命」,因為這一條,他真是不好辯駁的,因為他確實在撤退的時候為儲存部隊實力,抗命不遵沒有按照九戰區的指令撤退,後來還私自離隊探親。
這一條,原本倒不是必死之罪,但現在加上前面兩條,再有人故意想要找人背鍋,那就不好了。
金井-福臨鋪一線的失利的罪過本來就不還是58師來背,但58師確實也未能按照預定時間抵達預設戰場,他那個時候也確實不在部隊……
有人想找替罪羊,有人沉默了,那上頭能聽到,看到的真相可就是另一個樣子了。
廖大可不蠢,只是他性格一貫使然,只是沒想到這一次他任性過頭了,把自己給作死了。
「廖師長,你還是想想留下什麼遺言吧。」羅四海淡淡的一聲。
「我要見校長!」
「你見不到的,槍斃你的命令就是校長親筆簽署的。」
「好,好,好得很,哈哈哈,我廖大可從淞滬到南京,再到武漢,打了這麼多仗,沒死在日本人手裡,倒是要死在自己人手中……」廖大可淒涼的大笑了起來,「王耀吾,薛伯陵,你們兩這個王八蛋,狗東西,老子就算死了到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們。」
「行了,趕緊吃飯吧,你的時間不多了。」羅四海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目光冷靜的看著廖大可說道。
廖大可走下來,坐到桌子邊上。
蔡有根上前,開啟酒瓶塞,給斟滿了一杯酒。
廖大可一伸手,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水穿喉而過,瞬間刺激了他蒼白的臉色變得潮紅起來。
「什麼時候行刑?」
「午夜十二點,我是你的行刑官。」羅四海回答道。
「好,勞煩仁兄幫我裝備紙和筆,我想留幾分家書?」廖大可開口道。
「可以,但你必須要在我的面前寫,寫的東西也需接受審查後才能交給你想要交的人。」羅四海面無表情道。
「規矩我懂。」
「廖師長現在知道懂規矩了,我還以為您不懂軍人的規矩呢。」羅四海不無諷刺的一聲。
廖大可臉色不由的紅了一下,攥緊了拳頭一下,沒有說話,大概是覺得跟他這種人解釋是一種浪費口舌的事情。
菜溫熱,顯然是剛做好的,從廚房端出來,到送到這裡的時間並不長。
還照顧了他的喜食辣的口味。
酒,一杯又一杯的灌進肚子,廖大可紅著眼珠子,大口的吃著菜,淚水從眼眶中溢位。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廖大可剛成婚,現在卻因為自己的犯下的錯誤,要被槍斃了,他家中還有病重的母親。
他之所以擅自離開部隊回家探親,倒不是捨不得新婚燕爾的妻子,而是病重時日不多的母親。
這還是一個孝子。
這些,外人未見的想去了解,但羅四海在來之前,倒是已經讓人調查清楚了。
「你不走,何不坐下來陪我喝一杯?」廖大可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羅四海。
「我一會兒有任務,不能飲酒。」
「任務,是執行對我的槍決的任務嗎?」
「是。」
「好,好,那想必我的屍體倒時候也是由你來收斂了?」
「是,不過,我們會火化後,交給你的家人帶回去安葬。」羅四海道。
「火化?」
「是的,如果你有什麼要求,也可以提出來,我會向上峰報告。」
「算了,待會兒行刑的時候,開槍能不能利落一些,別讓我死的太痛苦?」
「可以,我們安排的都是槍法最好的槍手,保證一槍斃命!」
「謝謝。」
吃完飯,羅四海吩咐蔡有根把碗筷收了下去,只留下剩下的半瓶酒,還有酒盅。
蔡有根拿了一沓信箋過來,還有筆,以及一盞汽油燈,這樣比較亮,寫字也看的更清楚。
廖大可提筆,思索片刻後,提筆寫下第一封信,那是給他母親的,囑咐其處理好家事。
第二封信沒有給新婚妻子,而是給軍中的表弟,囑咐他把58師的帳目算清楚並代為照顧家庭。
第三封信才是給新婚妻子的,他新婚妻子家裡給他選定的,是鄰縣的一位小學老師,性格溫婉,過門才一個月,兩人雖然還不算太熟,相處時間也很短,但畢竟是已經夫妻了,才嫁過來就要讓人家做寡婦,他心中自然是愧疚,在信中囑咐,讓其早些改嫁。
三封信都裝入信封,然後鄭重的封口。
「這位兄弟,這三封信還請幫忙轉交。」廖大可深深一鞠躬,交到羅四海手中。
「放心,一定會交到它的人手中。」
「好了,你們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等到了時間,再來!」廖大可伸手趕人道。
「好,臨死之前,回顧反省一下你這一生,也不錯。」羅四海點了點頭,「這樣走的時候,也沒有牽掛。」
「謝謝。」
「我就在門口,你有什麼想說的,或者有什麼未盡之事想要交代的,儘管叫我。」羅四海關上門,走了出去。
這種人,只有『死』過一次,才會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