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您這……」羅四海真是沒想到，老頭子居然真讓他寫保證書。
這要是真寫了，若是不遵從，那就是言而無信，這多少會損害自己的聲譽。
但是，老頭子也是把他架上火上烤了，他要是真簽了這個保證書，以後可就沒藉口主動上戰場了。
這可讓他這個不戰鬥全身骨頭癢的人會有多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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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我這個校長的話你不聽了？」
「校長，我寫，不過，學生從未寫過這樣的保證書，這如何寫，還是第一次……」
「你就寫以後保證一直待在指揮崗位上，不擅自上戰場，把自己置於危險之地，若有犯規，三年內不得晉升，授勳！」老頭子說道。
羅四海聞言愣住了。
三年不晉升，還不能授勳，這對他來說，不算什麼懲罰，他可從沒想過升官，至於授勳，他拿的早就比別人多了，根本不在意這個。
左右對自己也沒什麼損失，當即按照老頭子的意思，寫下了保證書，還摁下手印。
老頭子拿著看一眼，吹乾了墨跡，鄭重地收了起來。
「四海，別怪我，你現在不比從前，若有損傷，那是黨國的重大損失，你現在是帶兵打仗的將領，不是衝鋒陷陣計程車兵，一身系全軍安危，自身安全可不能兒戲。」
「校長良苦用心，學生感激涕零。」
「拍馬屁的話就不用說了，這次你在沙城打得好，本來應該給你再進一步的，不過，我覺得你還年輕，位置拔得太高，不利於你日後的成長。」老頭子伸手輕拍了一下羅四海的肩膀說道，「特縱還有多少兵員空額？」
「三千人。」
「允許你自行招募，補足這三千人。」老頭子點了點頭說道。
「謝校長。」羅四海微微一頷首。
「回去吧，關於今後對日戰略，你好好考慮一下，我要聽你的發言。」老頭子淡淡的吩咐一聲。
「是，校長，學生告退！」
「經兒，替我送一下。」老頭子扭頭看了大公子一眼，吩咐一聲。
「是，父親。」大公子點了點頭，起身道，「小羅長官，請。」
「大公子，叫我四海即可！」羅四海忙欠身一聲。
真讓大公子這麼叫，明天不知道會有多少人會在背後說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好。」
大公子還真是聽話，一直驅車把羅四海送到山下鎮上的岳雲中學住處這才返回。
回到宿舍，簡單洗漱了一下，本打算躺下休息，發現突然不忙碌了，居然有些睡不著。
起身，點上燈。
坐到一張小書桌前，攤開紙，擰開鋼筆，筆尖剛觸及紙張，卻又停了下來。
聽老頭子今晚召見的口氣，顯然是想聽他下一步對日戰略的分析和判斷，而對於沙城之戰的總結倒在其次。
可他一個小小的基層指揮官，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但小日本與老美即將撕破臉，自己要不要提前預警一下呢？
老美那邊，就算他知道小日本要偷襲珍珠港，哪怕就算是遲步舟破譯了相關電文，他也不會提前告知的。
沒什麼意義，反正該發生的還是會發生，他巴不得老美多損失一些呢。
只有把老美拖下戰場，這才符合中國的利益，羅斯福大統領也是這麼想的。
當然，如果提前預警一下，事後，還是會收穫一些感激的，有這份人情在，確實好多事也好辦多了。
思來想去，反正還有個把月時間，這個時候考慮這個還為時過早，等遲步舟把鬼子外交密電破譯出來再說吧。
還沒發生的事情，現在說，誰會信？
16日上午，南嶽聖經學校禮堂。
隨著軍樂聲響起，老頭子手持文明棍，身披黑色大氅在一眾幕僚的跟隨下走進會場。
所有人都起身肅立，鼓掌歡迎。
氣氛還是不錯的，起碼在明面上，第二次湘北會戰，國軍是打贏了鬼子，日軍在長沙那一敗，把國軍前期所有的失敗都兜住了。
要不然，今天這會議，只怕沒人能笑得出來。
按照級別，羅四海被安排在比較靠後的位置，但他如今是重要戰役的指揮官，比一般的列席會議的幕僚要靠前。
第二次南嶽會議的時候他坐位在禮堂後面靠邊的位置，現在已經是中間靠前了。
他今年才二十六歲，只怕是參會的一眾軍官中最年輕的了。
西南六省的保安處長，綏靖主任，游擊縱隊司令都來了，這一次的會議規模似乎比上一次大了不少。
熟人不少，但也有不少生面孔。
開幕式主持的人是何耀祖，老頭子的心腹智囊之一，也是復興社十三太保之一。
隨後老頭子親自上台致辭，重點提出，抗戰制勝的根本要訣與黨國高階將領的精神修養重要性。
站在話筒前，老頭子用他那濃重的江浙奉化口音，努力地想要提高聲量，想要讓全場之人都要聽清楚。
「諸位同仁，就敵我雙方的實際情況來比較，無論政治、經濟與軍事，還是訓練準備與技術裝備，我們都不如敵人。但我們到現在還能夠與敵人抗戰而不致失敗，且我全國軍民都相信一定能夠獲得最後的勝利，其原因究竟在什麼地方?」
台下一片默然，顯然這個問題並不是要問大家，而是在老頭子自問自答。
「我們之所以能夠抗戰，抗戰能必勝，根本的原因就是在能發揚我們民族固有的道德與精神，就是由於我們中國固有哲學所培養滋長而成的正氣，亦就是浩然之氣。」
還是精英學的那一套東西，看起來，老頭子根本不明白，抗戰能夠勝利，除了反抗不屈的精神之外，還有全國軍民的團結，浩然之氣固然沒錯，但絕不是制勝的絕對因素。
不過，大家都靜靜的聽著，沒有人出聲，更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反駁。
老頭子的講話太懸浮了，傳統士大夫精英的那一套，不但過時了，還一點兒都不接地氣。
老頭子繼續道：「古人講究『仁、義、禮、智、信』，體現在軍人身上，就是正氣的表現，是中華民族一貫相傳所獨有的特性，是我們國民命運所託的根本，是我們抗戰勝利基本的力量。」
說完這句，老頭子還奮力的向上握拳，振臂揮動了一下，台下自然爆發出一片掌聲。
聽慣了後世講話的羅四海，總覺得有那麼一點兒彆扭，但他還是跟著一起鼓掌，反正跟著別人做著就是了。
緊接著老頭子又提出了「四維」（禮、義、廉、恥），和「五德」（仁、義、禮、智、信）一起，並要求全體高階將領都要提高精神修養。
緊接著說到具體問題了。
結合第二次湘北會戰的戰況，老頭子痛斥軍隊恥辱，高階將領瀆職，對不起國家和四萬萬同胞，需要反躬省察。
然後就是痛罵國軍將領三重罪：
怯懦：與敵接觸，挨日退走，不知廉恥，不守紀律，不服從命令。
虛偽：各級報告不確實，蒙蔽軍情，欺騙上官。
貪污：走私營利、荒淫無度。
這三重罪總結的確實切中要害，看來老頭子並不是不知道黨國軍中的情況，國軍的軍紀和將領的私德真是一言難盡，問題很多。
這些問題都已經積重難返，有的部隊好一些，有些的甚至能夠讓那個當地百姓比日寇還痛恨三分。
還是根子上的問題，根子不解決，這上行下效的黨國，如何能夠解決？
黨國這艘破船太大了，太重了，難掉頭了，老頭子本來用人就存私心，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怎麼要求下面的人？
這些話對羅四海來說，觸動不大，畢竟他早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但對今天來開會的將領還是震動不小的，羅四海偷偷瞄了一下周圍的人，有不少人還是面露羞慚之色的。
午飯就在聖經學校禮堂吃的，大鍋飯，高階將領開會，伙食自然不差。
但跟後世相比，那還是差遠了，但比起普通老百姓家吃的要好多了，起碼有肉。
「四海，下午就開始匯報湘北會戰的情況，老頭子隨即選擇，你想好怎麼說了嗎？」羅四海剛坐下來扒了一口飯，一道聲音就出現在自己身邊，是陸景榮，端著飯菜過來。
「我沒啥可說的，該匯報的，薛長官那邊已經說過一次，無非再說一次。」羅四海夾了一塊肉，「陸哥，今天食堂燉的這肉不錯，你來晚了，沒剩多少吧？」
「你坐在後面，跑得快，我跟你不一樣，左腿受過傷，跑的沒你快。」陸景榮呵呵自嘲地一笑。
「沒事兒，下次，我幫你排隊。」
「四海，我看到你了，還想來找你打個招呼的，結果一眨眼你人就沒了。」邱清錢也湊了過來。
「你也來了？」羅四海還真沒發現邱清錢也來南嶽會議了。
「你沒看參會名單？」
羅四海搖了搖頭，兩三百人開會，他哪來注意這些，何況名單一開始都是保密的，好多人不到會場，他都不知道呢。
「79軍參謀長陸景榮，黃埔四期的。」
「幸會，聽說過。」邱清錢伸手過去，「第五軍，參謀長，邱清泉，黃埔二期的。」
「幸會，邱學長。」陸景榮忙恭敬一聲。
黃埔四期的，能混到領口扛星的，那都不是一般人，大多數現在還都是上校呢。
不過黃埔四期也是名人將星閃耀，幾乎與一期堪稱黃埔最輝煌的兩期。
反倒是黃埔二期，三期要稍遜色不少。
往後，黃埔六期的出了不少人，但現在都還都是中層軍官，正是國軍中中堅力量。
羅四海這種黃埔十期冒上來的，那是絕無僅有的。
而且黃埔十期大部分都是在抗戰之前正是分配入伍，大多數擔任基層指揮官，經歷過四年抗戰，犧牲最多的就是這一批人，雖然當初招收的人不少，現在活下來的還有多少，真不好說，更別說，十期分成兩個地方上課，一個在廣州，一個在武漢。
「四海，今天晚上我去找你，你給我好好說說你在美國的見聞，還有沙城之戰？」邱清錢說道。
「行，我住在岳雲中學，門牌號是……」
「我能來一起聽嗎？」陸景榮插話問道。
「當然可以了，陸哥。」羅四海沒拒絕，雖然他跟陸景榮相處時間不長，可那也是一起並肩作戰的弟兄，戰場上生死相依的戰友。
吃完飯，稍稍休息後，就開始下午的會議。
老頭子在大會上做了「第二次湘北會戰之講評與戰略戰術之訓示」。
他指出了這次湘北會戰在戰鬥方案、兵力配備、指揮排程、通訊預判、工事構築等方面暴露出來的戰略戰術問題。
比如戰區長官部決策在金井、福臨鋪、三姐橋以北與日軍決戰的錯誤，第10軍調令混亂，致使日軍輕鬆突破金井、福臨鋪一線。
老頭子嚴厲批評薛伯陵在這次會戰中指揮失誤之處：「這次湘北會戰，敵來不能抵抗，敵退不能追擊，適足以表現我們在膽量上和戰術上根本沒有修養的弱點。」
面對老頭子尖銳的指責，台下會場上的九戰區司令長官薛伯陵以及參戰的將領一個個地羞得滿面愧紅。
「現在敵人要打我們的哪一點，他就可以打我們那一點；他要幾時進來，他要幾時撤退，皆可大喊大叫地用廣播來通知我們，而且他一定能遵照他預定的時間，絲毫不爽的實施做到。」
老頭子把對薛伯陵的不滿都發泄在下午對會戰中的講評中了。
不過，對於羅四海在沙城之戰，老頭子倒是不吝嗇讚美之詞，甚至連「力挽狂瀾」的詞兒都用上了。
其他人都挨了批評，就他得了表揚，當然還有79軍98師，不過，百分之八十還是落在他的頭上。
老頭子還提到關鍵情報的預警，尤其是發現日軍可能破譯並掌握九戰區的通訊密電碼，及時更換，避免更大的指揮失誤和損失等等。
老頭子這是給他拉仇恨呢。
這會開完後，他還能繼續待在九戰區嗎？
薛伯陵好像不算是心胸多寬闊之人，還有王耀吾，還被拉出來跟79軍對比，那是殺人還誅心。
同樣是精銳王牌軍，體量也差不多，在這一次會戰中，一個損失慘重，差點兒狼狽退場，一個在打了一個大勝仗，高下立判。
問題是，他們還不是一個派系，這老頭子是真會製造競爭和對立。
這同樣也是激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