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
一場雷雨,消了三分暑氣。
但白天還是酷熱難耐,窗外的「知了」的聲音在這個中午也小了不少。
大體上,它們也覺得太熱了,叫不動了。
兩個小傢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小衣服睡在床上,肉嘟嘟的,十分的可愛。
自從有了孩子,羅四海只要在岳州,一日三餐基本上都會回來吃。
重要的不是吃飯,而是看一看兩個孩子。
這種做父親的感覺,對兩世為人的他,那是相當的難得,原來他其實內心也渴望有一個家,做一個父親。
手指觸控兩個小傢伙的時候,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真的是非常奇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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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切身體會才有感覺。
當然,也不可避免地被兩個調皮的小傢伙弄得一身的狼狽,他這雙慣拿刀槍的手,也學會了洗孩子的尿布。
養孩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做奶爸也是要用心的。
這兩張小嘴花費可是不少,家庭生活成本直接翻倍了,若是尋常人家,真是一筆很大的負擔。
對羅四海來說,還能承受得住,他有軍餉和津貼,家裡還有生意。
自己吃過的苦,總不能讓孩子再吃一遍,沒有意義,否則,父母的奮鬥的價值呢?
……
「四海,歐洲的局勢你關注了嗎?」這一天晚上,桑雲端著一疊切好的瓜果走進羅四海的書房。
羅四海點了點頭。
1939年,不光是抗日戰爭進入戰略相持階段的重要一年,還是二戰徹底爆發的元年。
自從他來到這個時代,除了國內的局勢之外,歐洲的局勢他也是常常留心的。
畢竟,如果歐洲也出現一個他或者桑雲一樣的後世來人的話,戰局是極有可能發生變化的。
若是二戰沒有爆發,或者提前爆發,對壓軸中日戰局是會產生巨大的影響的。
所以,他一直都在留心歐洲的訊息,當然,桑雲也同樣關注歐洲方面的情報。
所幸的是,歐洲局勢一直到現在,都跟他們記憶中的吻合,沒有發生什麼大岔子。
至少,他們記憶中的每一件歐洲發生的大事,現在都一件不落的發生了。
還包括日俄在遠東地區的衝突,也是沒有改變。
「現在距離德國閃擊波蘭沒幾天了,德國人在歐洲發動後,日軍隨後也發動了第一次長沙會戰,岳州也很快就變成前線了。」桑雲說道。
「嗯,我知道,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讓爹、娘他們轉移去安全的地方。」
桑雲點了點頭:「一旦開戰,岳州很可能是日軍重點攻擊的目標,待在這裡的確無法確保他們的安全,必須儘快地轉移,而且我們還要制定一個百姓疏散計劃。」
「嗯,此事需要秘密進行,一旦泄露,只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羅四海說道。
「我知道,我會跟阮縣好好計劃的,必須保證,一旦開戰的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撤出岳陽城。」
「一旦日軍大舉進攻,岳陽城無險可守,我們不能把戰場設在這裡,那樣會讓我們處於不利地位,退而求戰,才是我們的最好的戰略!」羅四海說道。
「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會一直支援你的!」桑雲道。
「謝謝。」
「上次的事兒,組織上沒怪我吧?」羅四海問道,畢竟,他沒辦法保住通訊處,迫使他們連夜撤離了。
他在這個位置,不能跟老頭硬頂的,對自己毫無好處,對組織來說也不是最好的選擇。
「老家派人給我們傳話,這件事,我們已經做得很好了,能及時撤出,避免重大損失,組織上給你記了一大功。」桑雲說道,避免上百人傷亡以及組織的破壞,這樣的功勞足夠大了。
只是,這樣的功績暫時不能為外人知曉罷了。
「那就好,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多留一下任早禾,別讓他再去胡亂攀咬!」
「好的。」
……
這一天,羅四海在公署辦公,忽然,顧震急匆匆推門進來:「羅總,公署外,有一人自稱是您的老朋友,想要見您。」
「我的老朋友?」羅四海愣了一下,他用的可是馬雲飛的化名,可馬雲飛這個身份是假的,哪來什麼老朋友。
若真是「馬雲飛」的老朋友,顧震應該會認識的,而看顧震的表情,他明顯是沒見過對方。
當然,如果對方易容了的話,顧震認不出來也難怪。
搞得這樣神神秘秘的,難不成是戴雨濃,他倒是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
問題是,戴雨濃吃飽了撐的,若真想見他,直接讓武月通知就是了。
羅四海沉吟片刻後,決定還是見上一面,於是吩咐道:「請他去會客室。」
「是。」
按理說,這樣的陌生人求見,為了安全起見,他是不應該見的。
但若是不見,那就搞不清楚這個人的來歷和目的,或許可用別的辦法,但遠沒有直接見一面來得迅速。
當著自己面,想要對他不利,除非這傢伙有比他還要厲害的身手和反應速度。
否則,不過是來送人頭。
一踏進會客室,見到來人的那張臉,羅四海真的是吃了一驚,他是怎麼也沒想到,會在岳陽見到他。
「羅先生,又見面了。」來人帶著一副茶色的眼鏡兒,見到羅四海,十分恭敬的一個鞠躬。
「原來是晴氣先生,真是稀客。」羅四海閃過一絲訝然,就恢復了平靜。
來人居然是晴氣慶胤,那還真是老熟人了。
這傢伙居然膽子這麼大,跑到岳州來見他,就不怕他把人直接扣下嗎?
他是知道自己的,從來不會按照正常人的思維辦事兒的,在閘北,他是說扣人就扣人的。
難不成教訓沒吃夠?
「是呀,拜羅先生所賜,我撿回一條命,今日才得以相見。」晴氣慶胤淡淡的一笑。
羅四海看到他茶色眼鏡下猙獰如蚯蚓一樣的一道傷疤,看形狀,應該是爆炸產生的彈片留下來的。
虹口一戰後,就沒再聽到這個傢伙的訊息,只聽說,傷得太重,在醫院裡躺了個把月,才撿回一條命,之後,說是回國養傷了。
再然後,就沒有了訊息。
他都快忘記這個人了,沒想到,他居然悄悄地來到了岳陽城,而不管是軍統還是中統的情報系統統統失靈了,居然都沒有發現他的行跡。
而現在,他居然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的中國話說得比以前流利多了。」羅四海注意到了,晴氣慶胤這一身裝扮,還有說話的語氣,跟一個普通的中國人一般無二。
怪不得他能隱藏身份來到岳陽城,原來他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中國人,難怪無人能夠發現其身份。
「受傷後,我花了一年時間來學習中國話以及研究你。」晴氣慶胤緩緩開口道。
「哦,你在研究我?」羅四海嚇了一跳,晴氣慶胤雖然是個人物,但在這個混亂的大時代中,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
他的存在只是跟那個76號牽扯上關係,不然,後世之人未必知道他的名字。
但現在這傢伙似乎被自己影響得偏離了原本的軌道了,原本在上海當他土肥原賢二的副手,努力地籌劃汪偽政權,現在卻跑到岳陽來了。
「對,研究你,研究你的性格,喜好,以及與大日本帝國皇軍的每一仗!」晴氣慶胤緩緩說道。
「所以,你今天來見我,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
「當然不是,我今天來,是代表大日本帝國駐華中派遣軍第十一軍司令官岡村寧次中將閣下。」晴氣慶胤說道。
「岡村寧次,我跟他沒有半分來往,他讓你來找我做什麼?」羅四海甚是驚訝,他是在小鬼子那邊掛上號的人,這個他知道,但他跟岡村寧次並無任何交集,甚至幾次差點兒破壞和阻礙了他的戰略計劃。
這老鬼子應該是恨自己入骨才是,這派晴氣慶胤來找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岡村司令官想與羅先生交個朋友,希望日後還有合作的機會。」晴氣慶胤微微一笑道。
「交朋友,我從不侵略者交朋友。」羅四海呵呵一聲冷笑,斷然拒絕道,「送客。」
「羅先生,別急嘛,今天你見了我,除非當場殺了我,這件事遲早會被外人知道的……」
「你不怕死嗎?」羅四海微微一愣,意識到晴氣慶胤居然是帶著「赴死」之志來的。
他不怕死,甚至用死來明志!
「羅先生,我來是沒有任何惡意的,還請你不要隨意揣度。」晴氣慶胤道。
「晴氣先生,如果你是來給岡村寧次當說客的話,那就免了,除非你們主動退出中國,否則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談的。」羅四海斷然拒絕道,「來人,送客。」
他是真想把晴氣慶胤直接拉出去槍斃了,可這樣一來,似乎是正好成全了他。
為了軍國主義和聖戰殉道的狂熱的日本人並不少,這個晴氣慶胤算是一個。
他要是被自己殺了,那反倒是成全了他成了鬼子那邊的「英雄」了。
你想死,那就偏偏不能讓你如願。
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他現在公開的身份是「馬雲飛」,不是那個在閘北殺人如麻的「羅閻王」。
其實,羅四海這個名字自從發生虹口之戰後,因為英美等國的外交施壓後,已經從報端銷聲匿跡了,即便是有,也是負面的比較多。
當然,國府方面拗不過西方列強,畢竟洋大人的面子要給的嘛,這影響還沒消除之下,他頂著「馬雲飛」的身份能夠自由的活動已經很不錯了。
起碼,歐美列強都沒有繼續深究,不然外交方面,國府還真是不太好交代。
區區虛名對羅四海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不影響他打鬼子就行。
只是,晴氣慶胤突然出現岳陽,求見自己,小鬼子想要幹什麼,莫非是想以此證明他的身份……
他的身份,國府,日方,還有歐美各國都心照不宣,該給的歐美的交代已經交代了。
至於日方,兩國在交戰,何談交代?
揭開自己的身份,逼迫歐美列強給國府施壓,懲治自己,將他撤職查辦?
岡村寧次這是想要在發動「湘贛作戰」之前,將它這個攔路虎搬走?
羅四海不由得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若是他真的一怒之下,擅自殺了晴氣慶胤,還真的有可能呢,老頭子如今抗日態度曖昧,若是自己的身份徹底暴露的話,迫於外交壓力,或許真有可能把自己從岳州調走的。
國軍內,他雖然沒有樹敵,但不少人是嫉妒自己的,尤其是那些黃埔老人們,被他一個後起之輩趕超,很多人內心是不舒服的。
若不是他有「土木系」這個大靠山,只怕是不知道有多少明槍暗箭了。
他能在通城,岳州兩地大展拳腳,背後的土木系讓人忌憚,也是原因之一。
「等一下,羅先生,岡村司令官托我給您帶來一封信,您看完就明白了。」晴氣慶胤從懷中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恭敬地遞了上來。
羅四海遲疑了一下,這封信他是接還是不接,他有些拿不準,天知道這岡村寧次會在信中寫一些什麼,或者玩什麼花樣。
這老鬼子狡詐多端,天知道,他會不會在信上動手腳,一瞬間,他腦海里閃現多種可能。
「信我就不看了,煩請晴氣先生帶回去吧。」羅四海想了一下,不管對方有沒有在信上動手腳,只要他不接,就不會上當。
晴氣慶胤愣了一下,愕然一抬頭,他沒想到羅四海居然會當面拒絕岡村寧次的親筆書信。
「羅先生,您真的不看這封信嗎?」
「不看,我不做任何沒有意義的事情。」羅四海冷冷地一聲,「來人,送客。」
晴氣慶胤緩緩收回信封,然後,放入懷中,然後鞠了一個躬,在顧震的注視下,朝門外走去。
「找人看著他,一直盯著他離開岳陽!」羅四海吩咐一聲。
「是,羅總!」
……
「武月,來一趟我辦公室,馬上!」晴氣慶胤剛走,羅四海就一個電話將武月叫了過來。
武月聽完事情始末,也是大吃一驚,她在岳陽經營數月的情報網路,居然沒有察覺晴氣慶胤的任何痕跡,這傢伙,居然能夠無聲無息的潛入岳州。
「查清楚晴氣慶胤這一年多的過往,還有,盯著他,別讓他在岳州出什麼意外,若是他要離開,不必阻攔!」羅四海吩咐一聲。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