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鐵頭不請自來。扛著一壇酒。「嫂子說我在家礙事。讓我出來。」
溫良跟在後面。沒帶酒。帶了一把刀——他給葉婉清打的。刀鞘刻了一朵梅花。「嫂子。這個給你。防身。」
葉婉清接過刀。「溫大哥。我有文松呢。」
「有男人跟有刀不一樣。男人會跑。刀不會。」
陳文松的臉黑了一瞬。常武笑得酒差點嗆出來。
葉山也來了。帶了自家地里種的花生和毛豆。「笙哥。大鐵說他下月想考守備營的隊長。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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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溫良定。」
葉山點頭。找了個位子坐下。
院子不大。坐了十幾個人。擠得滿滿當當。
菜不算好——比不上荊州府城的酒樓。但管飽。
酒不算好——桂花釀。甜。但後勁大。
陳海喝了三碗。臉紅了。
他看著院子裡的人。
十年前,這些人在逃荒的路上。啃乾糧。喝涼水。走一步算一步。
十年前,葉笙是個帶著三個餓得走不動路的女兒的鰥夫。
現在。
陳海端起碗。
「葉笙兄弟。」
「嗯。」
「你當年說——你只想守著家人過安穩日子。不想為誰的霸業賣命。」
葉笙夾了塊肉。
「你做到了。」
葉笙嚼了嚼。咽下去。
沒接話。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
院子裡的燈籠亮了。
葉婉清掛的。從承平元年掛到建寧六年。每天傍晚都會點。一天沒斷過。
燈籠晃了一下。
葉笙靠在椅背上。
手邊是黑槍。槍桿靠在牆根。冷的。
燈籠是暖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摸了很多年的那張。已經軟得快爛了。
正面寫著:「夠了。守住了。」
背面寫著:「承平二年。秋。天下太平。三個丫頭都好。」
他把紙翻過來。
拿出炭筆。
在最底下加了一行。
「建寧六年。秋。三個丫頭都嫁了——沒有。老三還沒嫁。不急。」
他劃掉了「不急」。想了想。又寫上。
折好。揣回去。
月亮很圓。
燈籠很暖。
城牆上的巡邏腳步聲傳過來——整齊。有節奏。那是趙小石的隊。
鐵坊的錘聲在夜風裡隱約可聞。水力鍛錘。勻的。
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山後面是礦場。礦場後面是更遠的山。山後面——是天下。
天下太平了。
葉笙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了。碗底的蛋花碎渣用筷子扒了扒,也吃了。
葉婉清從旁邊遞過來一碗新的。
「爹。再來一碗?」
「嗯。」
葉婉儀在院子角落擦她的短棍。
葉婉柔在給宋懷瑾懷裡的孩子哼曲子。跑調了。宋懷瑾不敢說。
常武跟周鐵頭猜拳。輸了三把。嗓子比周鐵頭還大。
溫良安安靜靜坐著喝酒。懷裡揣著那枚蒼狼營的銅牌。洗乾淨了。亮的。
陳文松坐在葉婉清旁邊。偷偷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被葉笙看見了。
葉笙的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陳文松的手縮回去了。
葉婉清低著頭。耳根子紅了。
陳海在對面笑。
院子裡鬧哄哄的。
葉笙把第二碗湯喝完了。
站起來。
走到院門口。
城牆的輪廓在月光下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陣。
轉身。
進了院子。
建寧七年。春。
清和縣的水泥路從城門口一直鋪到了礦場方向的岔路口。三里半。路面平整,騾車走上去不顛。
這條路花了四個月。牛二帶人從後山運石灰石,馬奎的徒弟謝小刀負責燒窯,周恆負責罵人——誰偷工減料他罵誰。
路修好那天,常武趕著騾車從荊州回來。車輪碾在水泥路面上,聲音跟碾在土路上完全不一樣。
「葉笙兄弟。這路——」
「怎麼了?」
「太平了。走著不像在走路。像在滑。」
葉笙沒接話。他蹲在路邊,用手指彈了彈路面。硬度夠了。但表面有幾道裂紋——配比還得調。
三月。葉笙幹了另一件事。
城東有條溪。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斷。葉笙在溪上游修了一道石壩——不高,三尺。攔住的水通過一條人工渠道,引到城南的旱地里。
渠道用水泥抹的底。不滲水。
這套東西叫什麼,葉笙沒給它起名字。但效果很直接——城南二百畝旱地,從此不用靠天吃飯了。
周恆算了一筆帳。
「大人。這二百畝地如果全種水稻,一年兩季,產量比旱地翻三倍。」
「種。」
「但是——修渠的人工和水泥,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多久回本?」
周恆翻了翻本子。「兩年。」
「那就兩年。」
周恆把本子合上。走了兩步又回來。
「大人。荊州那邊有人來信問水泥的事。說想買配方。」
「不賣。」
「出價三千兩。」
葉笙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賣。」
周恆點頭。走了。
四月初。
葉婉儀十五歲半了。她的槍法在這個春天裡有了變化——不是招式變了,是節奏變了。
葉笙在後院看她練槍的時候發現的。
十五式槍法,她從頭到尾走了一遍。中間沒有停頓。但每一式和下一式之間的銜接,比以前快了半拍。
不是刻意加速。是她找到了自己的節奏。
「爹。我想問你一個事。」
葉婉儀收了槍。額頭上有汗。
「問。」
「你的槍法——十五式之後,還有沒有?」
葉笙看著她。
「沒有了。」
葉婉儀的眉頭皺了一下。
「那你打仗的時候——用的是哪一式?」
葉笙想了想。
「哪一式都不是。打仗的時候不講式子。講的是——誰先動手,誰先死。」
葉婉儀站了一陣。把槍豎在地上。
「我想跟人打一場。」
「跟誰?」
「趙小石。」
葉笙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用什麼?」
「棍。」
「你用什麼?」
「槍。」
葉笙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轉身進了屋。
第二天下午。操場。
趙小石站在場中間。手裡握著一根白蠟杆。一百七十斤的身板,站在那裡跟一堵牆一樣。
葉婉儀站在對面。精鋼短棍換成了木槍——葉笙不讓她用鐵傢伙跟人對練。
溫良在旁邊當裁判。周鐵頭搬了個凳子坐在操場邊上嗑瓜子。
「開始。」溫良喊了一聲。
趙小石沒動。
葉婉儀也沒動。
兩個人對峙了五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