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雲涯前,玄胤剛剛令人以最快的速度布置好香案,蒲團等物。
王選,李靖淵,楚塘三人。
已帶著玄山宗各峰有頭有臉的長老,執事,共計二三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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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趕到了這片終年雲霧繚繞,寒氣刺骨的宗門禁地。
這些長老執事,大部分是接到緊急傳訊後匆忙趕來。
對具體發生何事,為何要齊聚玄雲涯,尚是滿心茫然。
可當他們踏上這片禁地,看到那臨時設立卻規格極高的香案。
看到那特意鋪設,供人跪拜的一列列蒲團。
再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肅穆,凝重,甚至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與畏懼時。
一個讓他們心驚肉跳的猜測,不約而同地浮現在所有人腦海中。
喚醒宗師底蘊!
除了宗門遭遇滅頂之災,需要動用這最後的,壓箱底的底蘊力量。
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如此興師動眾,在玄雲涯前擺出這般陣仗?
「這……這是要請動哪位祖師出關?」
「難道是為了山下那些當兵的?」
「不至於吧?那些兵痞雖凶,炮火猛烈,可我玄山宗護山大陣固若金湯,何至於此?」
「是啊,祖師乃宗門最後依仗,每喚醒一次,便消耗一次,代價太大!只為退敵,是否太過……」
「天地初變,正是祖師們等待的契機,此時喚醒,豈不是……」
長老們面面相覷,私下裡以傳音或極低的聲音快速交流,臉上皆是不解與驚疑。
玄山宗底蘊宗師,數量本就有限。
隨著時光流逝,有些已徹底坐化。
如今存世的,屈指可數。
每一位都是宗門用秘法封印壽元,等待天地徹底復甦時再作突破的最大希望。
為了對付山下的軍隊,就要動用這等底牌?
在絕大多數長老看來,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甚至是自毀長城!
絕非明智之舉。
然而,看到站在最前方,面色凝重肅穆的三位峰主。
以及那位本應在思過崖的前掌門玄胤,所有人都明智地閉上了嘴。
高層既已做出決定,召集他們前來。
顯然不是徵求他們意見,而是需要他們見證或參與。
這個時候,多說無益,靜觀其變才是上策。
只是,當他們的目光掃過場中,看到那位身著素色長袍。
雖面色蒼白卻腰背挺直,立於香案之前的玄胤時。
不少人心頭又是一震,疑惑更甚。
玄胤掌門?
他怎麼在這裡?
而且看樣子,似乎還是此次儀式的主持者?
數日前,玄胤被三位峰主聯手逼退,狼狽下台,乃眾人親眼所見。
怎麼這才幾天功夫,這位罪人就又出現在瞭如此重要的場合?
看王選,李靖淵,楚塘三人雖面色各異。
卻並未阻止玄胤站在前方,難道是三位峰主自覺無法應對眼下危機。
又把這位前掌門給請回來了?
可這態度,又不太像啊……
各種猜測在長老們心中翻騰。
王選三人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卻絲毫沒有開口解釋的意思。
在他們看來,玄胤不過是個即將完成使命,揹負所有黑鍋的耗材罷了。
等事情了結,兩位宗師的怒火自有玄胤承擔。
他們只需坐收其成,何必多費唇舌去解釋一個,將死之人為何出現在此?
解釋了,反而顯得他們心虛。
玄胤對下方投來的各種複雜目光恍若未見。
他見人來得差不多了,深吸一口氣。
那帶著寒意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玄胤向前邁出兩步,獨自一人。
走到了那簡陋香案的正前方,轉身,面向匯聚於此的玄山宗一眾高層。
玄胤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熟悉或不算太熟悉的面孔。
其中有他曾經的鐵桿支持者,有中立派,自然也有王選三人的心腹。
玄胤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運起一絲靈元。
確保自己的聲音能清晰地傳遍這雲霧繚繞的山崖,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長老,諸位同門。」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他身上。
玄胤面色沉痛,語氣誠懇而帶著深深的自責:「今日,我玄山宗遭此大難,強敵兵臨山下,炮轟山門,辱我宗門。
皆因我玄胤一人無能,決策失誤,方引此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選三人,又迅速移開,繼續說道:
「我玄胤,愧對歷代祖師,愧對宗門栽培,更愧對諸位同門的信任。
前番之過,百死莫贖。」
這番話,讓不少長老面露覆雜之色。
玄胤的失敗是事實,但此刻他如此坦承過錯。
姿態放得極低,反而讓人生出一絲不忍。
「然,」
玄胤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決絕與擔當。
「過錯已鑄,悔之晚矣。
但玄胤身為玄山宗弟子,豈能因一己之過,便畏縮不前,坐視宗門受辱而無所作為?!」
他猛地挺直了本就挺直的脊樑,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禍事因我而起,便當由我而終!
今日,我玄胤,在此,願以戴罪之身,行非常之事。
請動祖師法駕,誅殺外敵,以正宗門威嚴,以雪前恥!」
他環視眾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今日,請諸位同門在此監正!
玄胤在此立誓,凡此請祖之事,無論成敗。
無論事後有何因果,無論祖師有何責罰。
所有一切,皆由我玄胤一人承擔!
與宗門無關,與諸位同門無關!」
這番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頓時在長老們心中激起千層浪!
玄胤這是要將所有責任,一肩扛下!
為了宗門,不惜揹負驚擾祖師,可能承受宗師怒火的巨大風險!
這份擔當,這份勇氣。
與他前幾日被逼退位時的頹然,形成了鮮明對比!
不少原本對玄胤有怨言或輕視的長老,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少了幾分苛責,多了幾分複雜。
而一些原本就對他抱有同情或仍念舊情的長老,更是心中感慨。
覺得玄胤掌門雖然有過,但這份為了宗門不惜自身的赤誠,卻令人動容。
與之相對的,王選,李靖淵,楚塘三人的臉色。
在玄胤話音落下的瞬間,齊刷刷地陰沉了下來,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玄胤這番話,看似在攬責,看似大義凜然,實則字字誅心!
他反覆強調「過錯在我」,「由我承擔」。
固然是在洗刷自己之前的失敗,但何嘗不是在暗指。
他們三個現在的主事者無能,無擔當。
才會讓罪人不得不站出來收拾爛攤子?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忍辱負重,勇於擔責的悲情英雄,那他們三個算什麼?
逼宮上位,遇事退縮,最後還得靠前罪人力挽狂瀾的跳樑小丑?
果然,下方的竊竊私語聲再次響起。
雖然壓得極低,但以他們的耳力,依舊能捕捉到隻言片語:
「唉,玄胤掌門雖然有錯,但這份擔當,確非常人能有。」
「是啊,為了宗門,甘冒奇險,喚醒祖師,這份勇氣……」
「相比之下,某些人……」
「噓!慎言!」
聽著這些議論,王選臉上的肥肉控制不住地抖動。
李靖淵捋著鬍鬚的手指微微用力,楚塘手中那塊溫潤的玉佩也被他捏得咯吱作響。
三人心中同時湧起一股強烈的憋悶與怒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悔。
不該讓玄胤有開口的機會!
這廝果然賊心不死,抓住任何一點機會就要搞小動作,挽回聲望!
但他們很快又強行將這怒意壓了下去。
罷了,由他去吧。
反正,等兩位祖師解決了陸景安。
這位悲情英雄就要直面宗師的怒火了。
到時候,是生是死,是廢是殘,還未可知。
現在讓他嘴上占點便宜,挽回點虛名,又能如何?
終究改變不了大局。
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陰冷眼神,都選擇了沉默,沒有出言打斷或反駁玄胤。
玄胤將三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沉重而決絕的表情。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的效果達到了。
至少,在一些中立派和原本的搖擺者心中。
他那因為江城慘敗而幾乎跌入谷底的威望,被稍稍拉回了一些。
這就夠了。
不再多言,玄胤轉身,面朝那被濃重雲霧封鎖,幽深不知幾許的山洞入口。
他整了整身上略顯陳舊的素色長袍,神情無比莊重肅穆。
然後,雙膝一彎。
毫不猶豫地跪在了香案前那個最前方的蒲團之上。
「咚!」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保持著五體投地的跪拜姿勢,朗聲道:「玄山宗第九代不肖掌門玄胤,恭請祖師出關,降妖伏魔,護我宗門!」
聲音在玄雲涯前迴蕩,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虔誠。
說完,他直起上身,依舊跪著。
從寬大的袍袖中,緩緩取出了兩張看起來古舊發黃,以硃砂繪製著複雜玄奧符文的符紙。
符紙在雲霧繚繞的昏暗光線下,隱隱有微光流轉。
他轉過身,目光看向王選,伸出手,聲音平靜無波:「請,掌門印信。」
王選的臉頰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甘與惱怒。
這象徵著掌門權威的大印,前幾日才從他手中奪來。
如今卻又要當眾交還給玄胤,哪怕只是暫時的,也讓他覺得無比憋屈。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在眾人注視下,他臉色鐵青,極為不情願地從懷中取出那方通體溫潤,雕琢著玄山雲紋的白玉大印。
重重地放在了玄胤攤開的手掌上。
玄胤感受著掌心傳來的熟悉涼意與沉重,心中百感交集,但面上絲毫不顯。
玄胤拿起掌門印信,沒有半點猶豫。
揭開旁邊準備好的印泥盒蓋,將印信重重摁下,沾滿鮮紅如血的印泥。
然後,對準那兩張黃符的特定位置,穩穩地,用力地蓋了下去。
「噗」,「噗」。
兩聲輕微的悶響,兩方清晰無比的,帶著玄山宗獨特氣息與掌門權柄的鮮紅印跡,烙印在了黃符之上。
印成剎那,那兩張黃符彷佛被注入了某種靈性,表面的硃砂符文微微一亮。
玄胤將掌門印信輕輕放在香案上,雙手各執一符,指尖靈元催動。
兩簇淡金色的火焰自他指尖升騰而起,瞬間點燃了符紙。
「呼——!」
沒有尋常火焰燃燒時的黑煙與焦糊味,那兩張黃符燃燒得極為迅速,乾淨。
化作兩團人頭大小的,明亮卻不刺眼的金色光團。
光團中心,隱約有玄奧的符文流轉。
散發出一種古老,蒼茫,令人心悸的氣息。
下一刻,兩團金光彷佛有生命般。
微微一頓,隨即化作兩道凝鍊無比的金色流光。
如同離弦之箭,嗖地一聲。
穿透前方那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雲霧,沒入幽深的山洞之中,消失不見。
玄胤保持著跪姿,深深低下頭。
在他身後,以王選三人為首,所有玄山宗長老,執事,無論心中作何想法。
此刻也齊齊跪倒在地,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整個玄雲涯前,只剩下山風掠過崖壁的嗚咽聲,以及那雲霧緩緩流動的細微聲響。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與期待,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光景。
忽然——
「嗡……」
一種低沉,宏大,彷佛源自大地深處,又像是從無盡久遠的時空傳來的嗡鳴聲。
自那被雲霧封鎖的山洞深處隱隱傳出。
這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讓所有人心臟都為之一緊。
緊接著,兩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威壓。
如同沉睡的太古巨獸緩緩睜開了眼睛,自山洞中瀰漫而出!
這威壓無形無質,卻沉重如萬仞山嶽,凜冽如九幽寒風!
它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如同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空氣在這一刻彷佛凝固了,變得粘稠無比,呼吸都變得困難。
聲音消失了,蟲鳴,鳥叫,風聲……
一切細微的聲響都被這股磅礴的威壓強行鎮壓,抹去。
天地間一片死寂,唯有那越來越清晰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嗡鳴」聲。
以及那沉重得讓人靈魂顫慄的壓迫感。
威壓迅速掃過玄雲涯,覆蓋了整個玄山宗的山門區域。
草木低伏,飛鳥僵墜。
所有活物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層次的無上威嚴,瑟瑟發抖,不敢動彈。
玄山宗內,無論是正在執勤的弟子,還是躲在房中的雜役。
所有人都感覺心頭一沉,彷佛被無形的巨石壓住,生出一種想要頂禮膜拜的衝動。
但這威壓的控制精妙到了極點,在觸及玄山宗護山大陣的邊緣時。
便如潮水遇堤,自然而然地迴轉,內斂,沒有絲毫外泄到山門之外。
顯然,山洞中的存在,並不想讓外界過早察覺他們的甦醒。
然而,身處玄山宗山腳大營,中軍帳外的陸景安。
卻在威壓瀰漫的剎那,似有所感,猛地抬起頭。
目光如電,射向玄明山頂那被雲霧籠罩的方向。
幾乎就在他抬頭的下一瞬,站在他身旁的陳煊也是臉色微變。
同樣抬頭望去,眼神無比凝重。
「景安,」
陳煊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
「玄山宗的『勢』,剛剛突然變強了許多。
而且變得更加凝聚,更加古老。」
陸景安緩緩點頭,眼眸深處有淡金色的微光流轉。
那是【山河之主】詞條在自發感應天地大勢的變化。
他清晰地看到,原本籠罩玄明山,代表著玄山宗門運的那股龐大氣運。
在剛才那一瞬間,彷佛被注入了兩股極其強橫,卻又帶著歲月沉澱氣息的源頭活水。
不僅總量膨脹了一截,性質也變得更加凝實,厚重。
甚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古老韻味,與之前的感覺截然不同。
「不是簡單的變強,」陸景安若有所思,「是多了點不一樣的東西。像是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甦醒了。」
陳煊臉色更加凝重,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玄山宗果然還是走了這一步。他們喚醒了沉睡的宗師底蘊。」
一旁的沈晚辭聞言,俏臉頓時一變,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中閃過驚色,失聲道:
「宗師底蘊?就為了這點事?玄山宗這幫人是瘋了嗎?!」
她實在難以理解,為了對付他們,玄山宗竟然捨得動用這等最後的底牌。
要知道,每一位宗師底蘊的甦醒。
都意味著其突破更高境界的希望徹底斷絕,是真正的消耗品!
這代價,太大了。
陸景安倒是沒有太多意外,反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火熱與期待。
宗師終於要對上了嗎?
陸景安新得到的那詭譎金色詞條【韶華白首】,正愁沒機會試試威力呢。
對付這些壽元無多,靠著秘法吊命的老怪物。
這門神通,或許能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
就在陸景安暗自思忖時,陳煊猛地轉頭看向他。
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景安,你現在立刻帶晚辭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
回江城,或者去其他地方暫避,這裡交給我!」
陸景安微微一愣,看向師父。
陳煊快速解釋道,語氣急促:「天下已有近百年未聞有新的宗師誕生。
玄山宗能留存至今的底蘊宗師,年歲必然極高,所剩壽元絕不會多。
這等存在被喚醒,心中必然存了速戰速決,甚至同歸於盡的念頭。
但同樣,他們也最是惜命,不會輕易與人死斗,尤其是同階對手。
只要他們發現無法在短時間內拿下我,權衡利弊之下。
有很大可能會選擇罷手言和,或者提出其他條件。」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陸景安:「這是最可能的結果。
但前提是,你必須不在場!
宗師交手,餘波絕非等閒。
我若與他們動起手來,必是全力以赴。
屆時氣機牽引,天地之力動盪,我無法分心護你周全!
你若留在此地,太過危險!
立刻走!」
陳煊的擔憂溢於言表。
在他推算的最壞情況發生後的應對策略中,由他這位新晉宗師拖住對方。
為陸景安爭取逃離時間,是最穩妥的方案。
只要陸景安這個正主不在,對方未必願意與他這個同階死磕。
然而,陸景安卻搖了搖頭,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景安迎著陳煊焦灼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師父,不必急著趕我走。
您弟子我,何時做過沒把握的事?」
陸景安頓了頓,語氣沉穩而自信:「我若察覺情況真的危險到無法應對,自會第一時間帶師姐離開。
以我如今的修為和底牌,若一心要走。
即便真是宗師,想留下我也沒那麼容易。」
陸景安目光轉向玄明山頂,眼中金芒更盛:「再者,我留在這裡,或許……關鍵時刻,還能助師父一臂之力。」
陳煊看著陸景安那雙沉靜如深潭,卻又彷佛燃燒著某種火焰的眼睛,到了嘴邊的嚴厲話語,終究是咽了回去。
陳煊了解自己這個弟子,看似年輕,實則心思縝密,謀定後動,從不打無把握之仗。
他說有底牌,有辦法,那多半是真的有。
而且,陸景安身上秘密不少。
或許……他真的有什麼克制宗師的手段?
見師父神色鬆動,陸景安繼續問道,將話題引向另一個方向:
「師父,這玄山宗的大勢突然增強,是否意味著。
身處玄山宗範圍內的本宗宗師,能夠借到更多勢的力量?
宗門大勢與宗師內景,是否相輔相成?」
陳煊見陸景安轉移話題,知他心意已決,不再強求。
收斂了急切的心情,頷首解釋道:「不錯。宗門之勢,源於地脈,人心,香火,傳承積累,乃一方水土一方人匯聚之氣運。
本宗宗師,與宗門氣運相連。
在其宗門勢力範圍內,特別是山門核心區域。
確實能引動,借用這部分大勢,加持己身。
使自身內景更為穩固,引動的天地之力也更為磅礴順暢。
可以算是相輔相成。」
陸景安恍然,旋即又想到一點,皺眉道:「那師父你無門無派,豈不是在這方面很吃虧?」
陳煊聞言,卻是淡然一笑,搖了搖頭:「談不上吃虧,各有得失罷了。
他們能借宗門之勢,固然一時強橫,但也受其制約。
宗門強,他們借的勢便強。
宗門弱,他們能借的勢也弱,甚至可能被拖累。
而且,他們的道途,某種程度上已與宗門興衰繫結。
宗門不興,他們想要突破更高境界,難上加難。
而我等散修,雖無此等依仗,卻也了無牽掛。
道途只繫於己身,海闊天空,未必就差了。」
陸景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很公平,得到庇護與加持,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與因果。
這天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餐。
就在師徒二人交談之際,玄雲涯前,異變陡生!
「呼——!」
一股夾雜著濃郁歲月塵埃氣息,彷佛封存了千百年的凜冽狂風,猛地從那幽深山洞中呼嘯而出!
這風並非尋常山風,其中蘊含著兩位古老存在不經意間散逸出的絲絲氣息。
冰冷,腐朽,卻又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嚴。
跪在洞前空地上的玄胤,首當其衝。
他只覺得彷佛被無形的巨錘迎面砸中,胸口一悶,氣血翻騰。
原本跪得筆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一仰,差點被直接吹飛出去!
他連忙運轉靈元,死死抵住地面,才勉強穩住身形。
但依舊被那股風吹得長發向後狂舞,衣袍獵獵作響,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
在他身後,王選,李靖淵,楚塘三位峰主,以及其餘長老,更是不堪。
猝不及防之下,被這蘊含宗師氣息的狂風一衝。
頓時東倒西歪,驚呼聲,悶哼聲響成一片。
修為稍弱的幾位長老,甚至被吹得滾倒在地,狼狽不堪。
香案上的香爐,貢品等物。
更是叮噹作響,險些翻倒。
好在這股狂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只是一瞬間的爆發。
待眾人驚魂未定,手忙腳亂地重新穩住身形,整理衣冠時。
一道蒼老,沙啞,彷佛鏽蝕的金屬摩擦,又像是從極遙遠的時空傳來的聲音。
毫無徵兆地在所有人頭頂上方響起:
「宗門發生了何事,需將我等兩人喚醒?」
這聲音並不如何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與威嚴。
直接響徹在每個人的識海深處,讓人靈魂都為之一顫。
聲音中透出的那股歷經漫長歲月的滄桑與淡漠,更是讓所有人心頭凜然。
直到此刻,許多長老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玄胤喚醒的,不是一位,而是……兩位宗師底蘊!
為了對付一個陸景安,竟然一次性動用了兩位祖師!
這玄胤,到底是孤注一擲,還是徹底瘋了?!
玄胤強壓下體內翻騰的氣血與那一絲驚懼,不敢有絲毫怠慢。
連忙重新伏低身體,以額觸地,聲音帶著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弟子玄胤,啟稟祖師,事情是這般……」
然而,玄胤剛開了個頭,就被另一個更加平和。
卻同樣蘊含著無盡歲月感的聲音打斷了。
「起來說話吧。」
這聲音似乎來自另一位祖師,語氣比之前那位稍顯溫和,但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謝師祖。」
玄胤不敢違逆,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直到此時,他才敢稍稍抬眼,看向前方。
只見那原本被濃霧封鎖的山洞口,不知何時,霧氣已然向兩側分開。
如同被一雙無形大手撥開的簾幕。
兩道身影,靜靜地佇立在洞口之外。
那是兩個身材並不算高大,甚至有些佝僂的老者。
左邊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長衫,布料普通,樣式古舊。
頭髮稀疏灰白,在頭頂簡單挽了個道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他面容清癯,皺紋如溝壑縱橫。
尤其一雙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卻並非渾濁,反而清澈得嚇人。
開合之間,偶有精光流轉,彷佛能看透人心。
右邊一位,則穿著灰褐色的麻布短褂,下身是同色長褲。
打扮得像是個老農,身形更為乾瘦。
皮膚黝黑粗糙,雙手骨節粗大,滿是老繭。
他頭上光禿禿的,沒有幾根頭髮。
臉上同樣布滿皺紋,但一雙眼睛卻微微眯著。
似睡非睡,偶爾睜開一條縫,便有一道銳利如刀鋒般的寒芒閃過。
兩人身上並無什麼強大的氣勢外放,就這麼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
卻彷佛與周圍的山石,雲霧,乃至這片天地都融為了一體。
他們站在那裡,便給人一種本該在那裡,亘古如此的感覺。
最讓人心悸的是,他們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的那股濃烈到化不開的歲月氣息。
彷佛是從歷史塵埃中走出的古人,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那穿著青色長衫的老者,目光落在玄胤身上,似乎辨認了片刻。
眼中閃過一絲追憶,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你是……玄胤吧?」
玄胤渾身一震,連忙躬身,態度無比恭謹:「孟師祖慧眼,弟子正是玄胤。」
這位便是孟姓祖師。
他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色,似是懷念,又似感傷:
「想當年,老夫與你師父玄明子,也曾結伴同遊江湖,踏遍山川,斬妖除魔,交情最是莫逆。
一晃眼……他先我而去,早已化為一捧黃土。
而老夫此次出關……」
他頓了頓,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輕輕嘆息一聲。
那嘆息聲中蘊含著無盡的滄桑與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
「……恐怕也難逃坐化之劫了。」
他方才甦醒的剎那,神念已如同水銀瀉地般掃過玄山宗,也隱隱感知了外界天地。
天地靈機是比百年前活躍了許多,元氣也在緩慢復甦。
但距離能支撐他這種老古董打破桎梏,再攀高峰的程度,還差得太遠太遠。
此次被喚醒,鎖命秘法已破。
殘餘的壽元將會加速流逝。
對他而言,這次出關。
幾乎等同於踏上了生命的最後一段倒計時。
面對故人唯一的親傳弟子,孟祖師語氣還算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對待晚輩的溫和:
「說吧,玄胤。喚醒我等,究竟所為何事?
若非宗門遭遇傾覆之危,你當知曉輕重。」
玄胤不敢有絲毫隱瞞,也無需隱瞞,因為此事在場眾人皆知。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從自己打算衝擊宗師,最後斷臂慘敗。
再到陸景安如何得勢不饒人,今日竟率大軍壓境,炮轟山門,送來最後通牒。
言辭間雖儘量客觀,但依舊將陸景安描繪成了一個囂張跋扈,得寸進尺,欲要滅玄山宗道統的狂徒魔頭。
而玄山宗則是被迫自衛,忍無可忍。
孟祖師與那位一直眯著眼,未曾開口的秦姓祖師,靜靜地聽著。
隨著玄胤的講述,兩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老怪物,臉色雖然依舊古井無波。
但周身的氣息,卻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起初是疑惑,似乎不解為何為了這等小事喚醒他們。
接著是訝異,對陸景安這個年輕後輩的實力和膽大妄為感到些許意外。
當聽到玄胤描述陸景安如何猖狂,如何欺人太甚,甚至炮轟山門時。
兩位祖師那歷經滄桑,早已看透世情的眼眸深處,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螻蟻挑釁了威嚴的漠然。
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與可笑。
終於,玄胤講述完畢,再次深深躬身:
「……弟子無能,致令宗門受此大辱,更驚擾兩位師祖清修,罪該萬死!
然那陸景安咄咄逼人,實力詭異,成長極速。
弟子恐其已成氣候,若不及早剷除,必成我玄山宗心腹大患,百年基業恐毀於一旦!
萬般無奈,只得行此下策,驚動師祖法駕。
懇請師祖出手,誅此惡獠,以正視聽,以護道統!」
話音落下,玄雲涯前一片死寂。
那位一直眯著眼,未曾開口的秦姓祖師,眼皮緩緩抬起。
就在他睜眼的剎那,兩道如同實質的冷電驟然迸發,掃過玄胤,掃過在場所有長老。
最後投向山下軍營的方向。
他並沒有立刻發作,但那目光中蘊含的冰冷與壓迫。
讓所有人如墜冰窟,頭皮發麻。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乾澀嘶啞。
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語速很慢,卻字字如鐵石墜地:
「就為了此等小事,你便將我二人喚醒?」
最後一個「醒」字落下,一股比方才那陣狂風更加冰冷,更加凝實的怒意。
如同無形的冰潮,悄然瀰漫開來。
空氣的溫度彷佛驟降,不少修為稍淺的長老。
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牙齒都開始輕輕磕碰。
饒是兩位祖師養氣功夫早已臻至化境,心性修為深不可測,此刻也終於有些按捺不住。
為了一個聽都沒聽說過的年輕後輩,為了山下那些在他們看來與螻蟻無異的兵痞。
竟然動用了一次性的,珍貴無比的喚醒機會。
打斷了他們沉寂百年的長生之夢?
這在他們漫長而單調的生命中,簡直荒謬得可笑,又可悲!
王選,李靖淵,楚塘三人站在後方,低著頭。
用眼角的餘光偷偷觀察著兩位祖師的反應,心中卻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甚至有那麼一絲隱秘的快意。
對,就是這樣!憤怒吧!
玄胤這個蠢貨,果然激怒了師祖!
看他如何收場!
兩位祖師的反應,完全在玄胤的預料之中。
他絲毫不慌,反而將身體躬得更低,姿態放得無比謙卑。
同時,他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是以傳音入密之術,將只有兩位宗師才能聽到的話語,直接送入他們耳中。
他先是再次強調陸景安的詭異與潛力,暗示其可能是氣運之子或身負大氣運,放任成長後果不堪設想。
接著,他丟擲了真正的餌料。
他許諾,願將自己百年來為衝擊宗師境而苦心搜集的諸多天材地寶,古方殘卷。
乃至一些對宗師境修行或有裨益的秘聞線索,全部獻給兩位師祖。
同時,他還提到了正合帝突破失敗之事。
暗示如今天地雖未完全復甦,但大勢已有鬆動跡象,或許存在其他契機。
最後,他以無比誠懇,甚至帶著哽咽的語氣傳音道:「弟子深知此舉大逆不道,驚擾師祖長生道途,萬死難辭其咎!
然宗門危在旦夕,弟子身為掌門,護宗有責,實無他法!
此間所有罪責,弟子願一力承擔,任憑師祖處置!
只求師祖看在師尊當年情分,看在玄山宗五百年基業傳承不易。
出手一次,誅殺此獠!
弟子所藏諸物,願盡獻於師祖。
或可……或可稍補師祖損耗,於最後歲月,再窺一線天機!」
這番傳音,軟硬兼施。
既有宗門大義壓頂,又有師尊情分動情,更有實打實的好處處誘惑。
最後還擺出一副「任打任罰,只求出手」的可憐姿態。
即便是兩位見慣風雨,心硬如鐵的老怪物。
聽完之後,那冰冷的怒意也不由得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事已至此,殺了玄胤也於事無補,反而會徹底斷了那批資源。
而且,玄胤描繪的陸景安的威脅性。
雖然可能有所誇大,但寧可信其有。
若此子真是「氣運所鍾」之輩,又與玄山宗結下死仇。
那趁其羽翼未豐時抹殺,倒也不算完全錯誤。
至於那些資源,對他們這等壽元無多,前路已斷的人來說,誘惑力確實不小。
孟祖師與秦祖師隱晦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瞬間達成了默契。
孟祖師臉上的感傷與溫和收斂,重新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他看了玄胤一眼,緩緩道:
「罷了。既已如此,多說無益。」
他目光轉向山下,彷佛穿透了重重山巒與雲霧。
看到了那軍營,看到了其中的陸景安。
那目光,淡漠得不帶一絲感情。
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地上的螻蟻。
「待我二人,先去將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打發了,再回來聽你細說。」
話音未落,兩位祖師的身影,便在原地緩緩變淡。
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破空飛行的軌跡。
就那麼自然而然地不見了,彷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那殘留的,令人靈魂顫慄的淡淡威壓,證明著剛才的一切並非幻覺。
玄胤保持著躬身的姿勢,直到那威壓徹底消散,才緩緩直起腰。
他額角已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衣衫也已被冷汗浸濕。
方才直面兩位宗師的壓迫,尤其是秦祖師那冰冷的一瞥。
讓他感覺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但,他賭贏了。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身後神色各異的眾人。
尤其是在王選三人那難看的臉上掃過,心中那股壓抑許久的鬱氣,終於消散了一絲。
他面無表情地走到香案前,拿起那方掌門印信,握在手中。
感受著那冰涼的觸感,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深沉的火焰。
山下,玄山宗大營門口。
把守營門的,是劉旅長麾下最為精銳的一個警衛班。
個個都是見過血的老兵,警惕性極高。
當他們看到遠處山道上,無聲無息地出現兩個穿著古怪,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老者。
正不緊不慢地朝著軍營走來時,立刻本能地感到了不對勁。
這兩人,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古舊長衫,一個穿著灰褐色麻布短褂,打扮得像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們走得很慢,步履從容,但每一步踏出,都彷佛丈量過一般精準。
身形有種說不出的協調與詭異。
更讓這些老兵心悸的是,這兩人身上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
冰冷,死寂。
卻又帶著一種讓他們靈魂都感到戰慄的壓迫感。
「站住!什麼人?軍事重地,嚴禁靠近!」
警衛班長厲聲喝道,同時嘩啦一聲拉動槍栓,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來人。
他身後計程車兵也迅速散開,舉槍瞄準,動作乾淨利落。
然而,那兩位老者對他們的呵斥和槍口恍若未聞。
依舊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朝著軍營大門走來。
他們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在這些士兵身上,而是越過了他們。
投向了軍營深處,彷佛在尋找著什麼。
「開槍!!」
警衛班長也是果決之人,見警告無效,對方又詭異莫測,立刻毫不猶豫地下達了射擊命令。
「噠噠噠噠——!」
「砰!砰!砰!」
步槍,手槍的槍聲瞬間爆響。
熾熱的子彈如同潑水般,朝著那兩個詭異的老者傾瀉而去!
硝煙味瞬間瀰漫。
然而,接下來的一幕。
讓所有開火計程車兵,瞳孔驟然收縮,頭皮發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見那些足以在百米內擊穿鋼板的子彈,在飛射到那兩位老者身前三尺之處時。
彷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韌無比的牆壁,驟然停滯!
是的,停滯!
密密麻麻的黃銅彈頭,就那樣詭異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微微震顫著,卻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彷佛時間在那小小的空間裡凝滯了。
子彈帶起的灼熱氣浪,甚至吹動了兩位老者那古舊的衣角,卻連一根髮絲都無法傷及。
穿著青色長衫的孟祖師,甚至還有閒心微微偏頭。
看了一眼那懸停在身前三尺外,密密麻麻的彈頭。
他那雙清澈得嚇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淡的好奇,如同孩童看到了新奇的玩具。
「這後世火器……倒是比百年前犀利了不少,射速更快,勁道也更足些。」
他隨意地評價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點評路邊的石頭。
旁邊那位穿著麻布短褂的秦祖師,則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依舊邁著那均勻的步伐,向前走去。
那些懸停的子彈,在他經過時,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拂過。
叮叮噹噹地掉落一地,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兩位老者,就這樣,在數十名精銳士兵驚恐,呆滯,難以置信的目光注視下。
如同閒庭信步,穿過了那由熾熱金屬構成的,靜止的彈幕。
一步一步,走進了戒備森嚴的軍營大門。
他們所過之處,士兵們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推開。
不由自主地向兩旁踉蹌退開,讓出一條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