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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強占府邸【求訂閱】【求月票】

  納蘭·崇明的馬車,是在凌晨最深的時分抵達陰山縣的。

  車輪碾過凍得硬實的官道,發出沉悶的軋軋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四匹通體漆黑眼神兇狠猙獰的駿馬噴著濃白的鼻息。

  城門洞開,卻冷冷清清。

  沒有預想中列隊相迎的官員,沒有燈火。

  甚至沒有當值警衛之外的多餘人影。

  只有兩盞氣死風燈在門樓簷角下搖晃。

  投下破碎昏黃的光,將城門洞襯得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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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車窗簾被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掀起一角。

  納蘭·崇明透過縫隙看著外頭死寂的景象。

  嘴角向下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線。

  「毫無規矩。」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摻了冰碴子,在溫暖的車廂內落下。

  「放在前朝,就憑這怠慢上官的做派。

  全城至少有一半人的腦袋該掛在城頭上。」

  車隊行至門前,被值守的警衛橫槍攔下。

  「停下!什麼人?」警衛嗬斥道,聲音在寒夜裡有些發顫。

  主車旁一名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玄色勁裝的親衛,連話都懶得多說半句。

  他手腕一抖,丈許長的烏梢馬鞭如同毒蛇般竄出,撕裂空氣。

  「啪!」

  一聲脆響,結結實實抽在當先那名警衛的臉上。

  力道狠辣刁鑽。

  那警衛慘叫一聲,臉上瞬間皮肉翻卷。

  一道血痕從顴骨斜拉至下頜,鮮血混著凍凝的寒氣淌了下來。

  滴在青石板上,迅速結成暗紅的冰珠。

  周圍七八名警衛悚然一驚,下意識嘩啦舉起了手中的步槍。

  槍口對準車隊,嗬斥與拉栓聲混成一片。

  那親衛卻面不改色,甚至嗤笑一聲。

  他慢條斯理地將馬鞭一圈圈繞回手上,揚著下巴,用一種近乎俯瞰的腔調道:

  「新市首的車駕也敢攔?

  瞎了你們的狗眼。

  去,打電話叫你們治安廳廳長滾出來迎接。」

  「新……新市首?」

  捂著臉的警衛倒吸著冷氣,鮮血從指縫滲出。

  他看了看這氣勢駭人的車隊,又看了看同伴。

  終究是壓下了火氣,忍著劇痛。

  一瘸一拐跑回城門旁的崗亭,抓起了那部老式手搖電話。

  電話先搖到治安廳值班室。

  值班的人睡得迷糊,一聽消息。

  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連忙又搖通了陸家的專線。

  陸宅,深院。

  陸懷謙早已睡下,卻被貼身老僕急促的敲門聲喚醒。

  聽明白緣由後,陸懷謙沉默了片刻。

  臉上並無太多意外神色,只沉聲吩咐:

  「立刻安排人,去市府準備迎接。

  告訴那邊,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老爺。」

  「還有。」

  陸懷謙披衣坐起,

  「去把景安也叫醒。

  新市首夤夜蒞臨,他這個水巡署署長,不到場不合規矩。」

  陸景安的院子靜悄悄的。

  叫門聲響起時,躺在床上的蘭花先醒了。

  她連忙披衣起身,就準備下床去詢問什麼事情。

  陸景安按住了蘭花,直接對外面問道:「何事?」

  「少爺,老爺讓我過來與您說,新市首到了,請您過去。」

  陸景安睜開眼,眸光在黑暗裡清亮如星,不見絲毫睡意。

  陸景安側耳聽了聽窗外呼嘯的北風,又瞥了一眼床頭小几上的西洋座鐘。

  指針堪堪划過凌晨三點。

  「深更半夜,急如星火……」

  陸景安低語,聲音沒有絲毫著剛醒時的微啞。

  「這位納蘭市首,看來沒打算給我們留半分轉圜的餘地。

  更沒想和平相處。」

  「公子,我伺候您更衣。」

  蘭花已利落地點亮了玻璃罩煤油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一角黑暗。

  她眼下有些微青,顯然也沒睡踏實。

  陸景安坐起身,點點頭:

  「好。等下我出去後,你繼續歇著,不必等。

  這一去,怕是要耗到天亮了。」

  蘭花正替他系中衣盤扣的手指微微一頓,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抬頭輕聲問:

  「那……那需要我和崔姐姐提前備下藥浴嗎?」

  上次公子與那白霆血斗歸來,一身血跡,把她們嚇得不輕。

  陸景安聞言,倒是輕輕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不必。只是去見見新任父母官,又不是去斬妖除魔,動不了手。」

  蘭花懸著的心這才落回實處,臉上漾開一點輕鬆的笑意,手下動作更快了幾分。

  藏青色的巡署制服筆挺,銅扣錚亮。

  襯得陸景安肩寬腰窄,自有一股淵淳嶽峙的沉穩氣度。

  更衣畢,陸景安低頭看著正為他整理腰間佩劍絛帶的蘭花,忽然問:

  「沒什麼要叮囑公子的?」

  蘭花手上動作不停,垂著眼帘,聲音溫順柔軟:

  「公子做的都是大事,蘭花不懂。

  公子吩咐什麼,蘭花便做什麼。

  不出錯,就是幫公子了。」

  陸景安眼中掠過一絲暖意,伸手,用指尖輕輕勾起她小巧的下巴。

  蘭花被迫抬起頭,燈光下,雙頰已飛起淡淡紅暈。

  「公子就喜歡你這份明白。」

  陸景安話音未落,已俯身在她唇上印下霸道一吻。

  蘭花嚶嚀一聲,身子微軟,臉上紅霞更盛,直漫染到了耳根。

  推開房門,濕冷刺骨的寒氣如同潮水般洶湧撲來。

  與屋內暖爐殘存的溫熱撞在一處,激得人皮膚一緊。

  陸景安神色不變,體內真氣似溪流般自然運轉一周。

  那足以讓常人打顫的寒意,頃刻間被驅散於無形。

  院中,汽車已經發動,昏黃的車燈切開濃墨般的夜色。

  陸懷謙裹著厚厚的大氅,已坐在車后座等候。

  「父親。」陸景安喚了一聲,拉開車門坐進後排。

  車子緩緩駛出陸宅大門,碾過空曠寂寥的街道。

  陸懷謙望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遠處市府方向隱約亮起的零星燈火。

  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與凝重:

  「景安,等下見了人,能忍則忍。

  局勢未明,先動者未必占先機,需有定力。」

  陸景安明白父親的意思。

  這位納蘭市首選擇凌晨到任,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姿態與挑釁。

  「父親放心。」

  陸景安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

  「只要他不主動將刀架到我陸家脖子上,面子上總過得去。」

  陸懷謙「嗯」了一聲,不再多言。

  只將身體更深地陷進柔軟的車座里,閉目養神。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寂靜的凌晨格外清晰。

  市府大院,即是原來的縣府,此刻燈火通明。

  原本打算年後翻新擴建的計劃,因諸事繁雜暫時擱置。

  院子還是舊時格局,略顯侷促。

  但得知新市首將至,陸懷謙早已命人里外徹底灑掃過。

  此刻雖陳舊,倒也整潔。

  院中黑壓壓站滿了人。

  新市大小官員,但凡有官職在身的。

  幾乎都被從熱被窩裡拽了起來,匆匆趕到此地。

  有人官袍穿得歪斜,有人帽子都沒戴正。

  更有人睡眼惺忪,站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瑟發抖,止不住地小聲抱怨。

  陸景安與陸懷謙的汽車駛入院門時,人群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

  隨即迅速安靜下來,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通道。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父子二人身上,敬畏、依賴、擔憂、期待…

  複雜難言。

  陸景安步履沉穩,目光平靜地掃過人群。

  忽然,陸景安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陸景安看見好幾位官員,腦後竟一夜之間多出了一根油光水滑的辮子!

  有的粗硬似豬尾,有的細軟如鼠尾。

  編得歪歪扭扭,與身上不甚合體的現代官服搭配在一起。

  顯得異常滑稽可笑。

  「真是難為他們了。』

  陸景安心頭掠過一絲冷嘲。

  隨即陸景安心道:若世間真有修士能令人一夜生發,此刻怕是早已被各方奉為上賓,重金爭搶了吧。這荒誕的一幕,並未逃過樓上某雙眼睛的注視。

  市府主樓二層,一扇掛著厚重絨簾的窗戶後。

  納蘭·崇明負手而立,將樓下院中的一切盡收眼底。

  一雙眼睛細長,開闔間精光隱現。

  此刻,他目光如鉤,牢牢鎖定正穿過人群的陸家父子。

  陸家,是他此行首要的整治目標。

  不僅僅因為陸家占據的那座氣派宅院,前朝時曾是納蘭氏在陰山的一處別業。

  更因為這陰山縣,如今的新市。

  上下官吏、民生經濟,乃至最重要的武裝力量。

  治安廳與水巡署,皆在陸家掌控之中。

  他這個市首,若不能將權柄奪回,便只是個空殼架子,一個笑話。

  這是他納蘭·崇明絕不能容忍的。

  看著樓下氣度沉凝,即便在人群中也如鶴立雞群般的陸懷謙與陸景安。

  納蘭·崇明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寒芒,如同暗處窺伺的毒蛇。

  幾乎就在這道目光落下的瞬間。

  樓下,剛走到人群前方的陸景安,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股極其隱晦、卻充滿惡意的窺探感。

  如同冰涼的蛛絲,拂過陸景安的後頸。

  陸景安沒有回頭,沒有四處張望。

  陸景安只是極其自然地,緩緩抬起了頭。

  目光如電,穿透沉沉的夜幕與冰冷的空氣。

  無視玻璃的阻隔,精準無比地,撞進了二樓那扇窗戶之後!

  正居高臨下審視的納蘭·崇明,猝不及防間,與這道目光對了個正著!

  那一剎那,納蘭·崇明渾身汗毛倒豎!

  那目光太平靜,太淡漠,沒有憤怒,沒有挑釁。

  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就像在看一件死物,一片落葉。

  然而,正是這種絕對的平靜與漠然,反而帶給納蘭·崇明一種近乎本能般的,毛骨悚然的危險刺痛感!仿佛被一頭沉睡的洪荒凶獸無意間瞥了一眼。

  納蘭·崇明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卻又強行忍住。

  維持著面上的威嚴,與樓下的陸景安對視了短短一息。

  陸景安卻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不再關注。

  仿佛他納蘭·崇明,這個新任市首,根本不值得他多費半分心神。

  納蘭·崇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進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與怒意。

  轉身,臉上已換上了一副無可挑剔的,略帶歉意的標準笑容。

  「走吧,下去見見我們勤勉的同僚們。」

  他對身旁侍立的親隨說道,聲音恢復了平穩。

  納蘭·崇明在一眾親衛的簇擁下,步履從容地走下樓梯,來到院中。

  寒風捲起他黑色大氅的衣角,他恍若未覺。

  徑直走到眾人面前,環視一圈。

  然後抱拳拱手,笑容可掬:

  「諸位同僚,深夜打擾,崇明實在愧疚,在此先賠個不是!」

  納蘭·崇明語氣懇切,姿態放得頗低。

  「驚擾諸位清夢,實非我所願。

  奈何如今山河動盪,時局維艱。

  上峰催得急切,囑我務必儘快赴任。

  整飭吏治,安定地方,以解民困,以報國恩。

  崇明不敢有片刻耽擱,這才星夜兼程。

  冒昧而至,還望諸位海涵!」

  一番話說得漂亮,既解釋了為何半夜到任,又抬出了【上峰】和【國恩】的大帽子。

  接著,納蘭崇明話鋒微轉,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某種循循善誘的意味:

  「諸位!

  眼下天下紛爭不斷,新舊思潮碰撞,妖魔邪祟亦有抬頭之勢。

  正是我輩臣工肩負重任,滌盪濁流,重整綱紀。

  還天下一個朗朗干坤之時!

  我等食君之祿,擔一方之責。

  自當時刻謹記身份,明晰立場,同心同德。

  方不負上峰所託,百姓所望啊……」

  納蘭崇明洋洋灑灑,引經據典。

  從天下大勢講到為官之道,從忠君愛國說到個人前程。

  語調時而激昂,時而沉痛,足足說了一個半小時。

  寒風愈發刺骨,像細密的針,無孔不入地扎進眾人的棉袍官服里。

  陸景安身姿挺拔如松,體內真氣緩緩流轉。

  周身三尺之內,寒意不侵,連肩頭都未曾落下一片寒露。

  但陸景安身邊的陸懷謙,以及身後絕大多數官員,卻已漸漸支撐不住。

  陸懷謙臉色發青,嘴唇凍得紫黑。

  卻依舊憑著過人的意志力挺直腰背,只是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狀況。

  後面一些體弱的文官,早已凍得牙齒格格打顫。

  雙腿發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左右搖擺,如同風中蘆葦。

  納蘭·崇明恍若未見,依舊滔滔不絕。

  陸景安冷眼看著,心中想起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記載:

  前朝豪門貴族收納新奴,第一課便是【站規矩】。

  意在摧折其銳氣,打磨其心性,令其學會絕對服從。

  眼下這位納蘭市首所為,異曲同工。

  只不過將私宅換成了市府大院,將主子訓話換成了上任訓諭。

  「下馬威麼?倒是做得毫不遮掩。』陸景安眼神微冷。

  又過了約莫半個小時。

  「噗通」一聲悶響!

  終於有人支撐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額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哎呀!」

  「快扶起來!」

  旁邊幾人手忙腳亂地將倒地之人攙起。

  那人帽子歪斜,官袍沾土,狼狽不堪。

  正是方才陸景安注意到的那幾位一夜生辮官員之一。

  他被凍得昏昏沉沉,被人扶起後。

  下意識抬手去扶正帽子,慌亂中竟將帽子轉了半圈。

  那根精心編織、粘在帽簷內的假辮子,一下子從腦後甩到了胸前!

  長長的、油亮的假辮子,在胸前晃蕩。

  「噗」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漏出一聲笑。

  緊接著,像是傳染一般,低低的嗤笑聲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那官員還未完全清醒,只覺胸前有物礙事。

  低頭一看,魂飛魄散!

  手忙腳亂地想把帽子轉回去,誰知凍僵的手指不聽使喚,用力過猛。

  「啪嗒!」

  那根粘得不算太牢靠的假辮子,竟被他自己一把扯了下來。

  掉落在腳邊的泥水地上!

  「哈哈哈哈哈!」

  這一下,人群終於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大笑。

  凌晨的肅穆與寒意,似乎都被這滑稽的一幕沖淡了不少。

  連緊繃著臉的陸懷謙,嘴角都微微抽動了一下。

  陸景安也搖了搖頭,露出一絲無奈的淺笑。

  「肅靜!!」

  一聲飽含怒意的厲喝,如同炸雷般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笑聲。

  只見納蘭·崇明臉色鐵青。

  方才那溫文爾雅,飽含歉意的面具徹底撕下。

  眼中寒光四射,指著那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官員,怒聲道:

  「公堂之上,儀態盡失,成何體統!

  來人!

  將此擾亂秩序、藐視上官之徒拖下去,重責五十大板!

  以儆效尤!」

  「是!」

  納蘭·崇明身後兩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立刻跨步上前,就要拿人。

  「打……打板子?」

  「這……」

  場中頓時一靜,許多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恍惚的神色。

  打板子……這刑罰,怕是有十幾年沒聽過了吧?

  恍惚間,競有種時光倒流,夢回前朝的錯覺。

  「大人!大人饒命啊!」

  那官員徹底嚇醒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磕頭如搗蒜。

  「卑職知錯了!卑職實在是凍得受不住,一時昏聵啊!

  這辮子……這辮子實在是時日太短,長不出來啊大人!」

  「市首大人!」

  一名較為年長的官員實在看不過眼,硬著頭皮出列,拱手道。

  「王科員雖有失儀之過,但……但打板子之刑,已於元年明令廢止。

  當眾施以肉刑,恐……恐與現行法度不合。

  亦有損大人清譽,還請大人三思!」

  「是啊,大人,略施薄懲即可……」

  「法度不可輕廢啊……」

  有人帶頭,幾個尚有幾分血性與良知。

  或單純看不慣這做派的官員,也紛紛出言勸阻。

  他們倒未必多同情那王科員,只是兔死狐悲。

  今日這板子能落在他身上,明日焉知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納蘭·崇明看著眼前這些冥頑不靈,競敢質疑他命令的下屬。

  胸口怒火翻騰,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納蘭·崇明目光如刀,緩緩掃過眾人。

  最後,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語的陸懷謙身上。

  「陸廳長。」

  納蘭·崇明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透著一股冰冷。

  「你是治安廳主官,掌管刑名治安。

  依你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置?

  這擾亂公堂、藐視上官之罪,莫非就此輕縱了不成?」

  納蘭·崇明將這個燙手山芋,徑直拋給了陸懷謙。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陸懷謙身上。

  陸懷謙緩緩吐出一口凝成白霧的寒氣,凍得發青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沉聲開口道:

  「市首大人,此乃市府內部風紀之事,屬「內政』範疇。

  我治安廳職司在於緝盜安民,維護地方治安。

  對此……不便越權干預。」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未頂撞,也未附和,輕飄飄地將問題推了回去。

  老狐狸!

  納蘭·崇明心中暗罵,知道想借陸懷謙之手立威的打算落空了。

  他眼神閃爍一下,忽又話題一轉:

  「內政陸廳長不便干預,那……城外妖獸肆虐,危及縣城安危。

  這該是陸廳長職責所在、份內之事了吧?」

  「妖獸?」陸懷謙眉頭驟然鎖緊。

  「何處有妖獸?我治安廳近日並未接到相關警訊。」

  陰山縣周邊,自陸景安清理了黑松林、老鴉林兩處妖巢。

  又剿滅鴉群之後,五十里內堪稱靖平。

  報告一直是優等。

  怎會突然冒出妖獸?

  納蘭·崇明淡淡道:

  「本官來的路上,途經城外約三十里一處落葉林。

  親眼所見,內有數十妖獸聚集嘶嚎,妖氣瀰漫。

  此等規模,若處置不當,恐釀成獸潮。

  直接衝擊縣城,後果不堪設想。」

  納蘭·崇名頓了頓,目光帶著審視看向陸懷謙。

  「本官在省府時,翻閱卷宗。

  見陰山縣近年來妖獸治理一項,考評皆為「優等』。

  卻不知,這「優等』之下。

  是否藏著些……不便明言的隱患?」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質疑與敲打。

  陸景安眼神微凝。

  城外三十里?

  大量妖獸?

  陸景安瞬間明了,這絕非偶然。

  恐怕是這位納蘭市首自帶乾糧。

  特意送給陰山縣的一份大禮。

  人為驅趕,或者乾脆就是隨行帶來的。

  陸懷謙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臉色更加難看。

  但他城府極深,強行壓下怒意,沉聲道:

  「競有此事?我即刻派人前往探查。

  若真有妖獸盤踞,定當全力清剿,絕不容其危及縣城!」

  「有勞陸廳長了。」

  納蘭·崇明微微頷首,似乎很滿意陸懷謙的識趣。

  隨即,他目光一轉,又落在了陸景安身上。

  「陸署長。」

  納蘭·崇明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看似溫和、實則疏離的笑容、

  「本官來臨江之前,亦曾聽聞、

  這滄瀾江中似有一條妖蛇作祟,興風作浪,為禍不淺。

  不知陸署長對此妖物,可有剿除之策?

  打算何時動手啊?」

  壓力,毫不掩飾地轉移到了陸景安肩上。

  陸景安抬眼,與納蘭·崇明對視,語氣平淡無波:

  「滄瀾水族事務,水巡署自有章程。

  那妖蛇,我自會儘快處置。」

  「儘快?」

  納蘭·崇明輕輕咀嚼著這兩個字,似笑非笑、

  「希望陸署長的「儘快』,不會讓縣城百姓等得太久。

  畢競,水患亦是民生大患。」

  陸景安不再接話,只是微微頷首。

  就在此時,陸景安眼尖。

  瞥見市府大院月洞門外,陸府的老管家張叔正焦急地朝里張望、

  搓著手,踱著步,似乎有急事。

  卻又不敢擅闖這官家重地。

  「父親。」

  陸景安低聲對陸懷謙道。

  「張叔來了,在門外,似有急事。」

  陸懷謙也看到了,眉頭不由一皺。

  納蘭·崇明也注意到了他們的視線,竟表現得頗為大度,主動道:

  「哦?可是府上有急事?

  既如此,不妨讓人進來說話,莫要因公務耽誤了家事。」

  陸懷謙此刻心繫家中,也無心客套,便朝張管家招了招手。

  張管家如蒙大赦,小跑著進來。

  也顧不上許多禮節,湊到陸懷謙耳邊。

  壓低聲音,急促地稟報起來。

  他聲音雖低,但以陸景安的耳力,聽得清清楚楚。

  「老爺,不好了!

  方才家裡忽然闖來一隊人,凶神惡煞。

  抬著許多箱籠行李,口口聲聲說我們陸宅是市首大人的官邸。

  勒令我們全家立刻搬走,騰出地方!」

  「護院上前理論,被他們不由分說打傷了好幾個!

  他們還要強闖後宅!

  幸虧……幸虧陳煊師傅恰好從外面回來。

  出手攔住了他們,現在正在前院對峙!

  那些人嚷嚷著是奉了納蘭市首之命,態度囂張得很!

  夫人和小少爺、小小姐們受了驚嚇。

  老奴不敢做主,特來稟報!」

  陸懷謙聽完,饒是他養氣功夫深厚。

  此刻也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頂門!

  打上門來,強占宅邸,還打傷家丁,驚嚇內眷!

  這已不是簡單的挑釁,而是騎在陸家脖子上拉屎。

  要將他陸家連根拔起,踩進泥里!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況是掌控陰山多年的陸懷謙!

  陸懷謙胸口起伏,眼看就要發作。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陸景安。

  陸景安面色依舊平靜,甚至眼神都未起太多波瀾。

  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寒冰在無聲凝結。

  陸景安對父親微微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納蘭·崇明將陸家父子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心中冷笑。

  面上卻故作關切地問道:

  「陸廳長,可是府上出了什麼棘手之事?

  若需幫忙,儘管開口。」

  陸景安上前半步,擋在父親身前。

  直面納蘭·崇明,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勞市首大人動問。

  沒什麼大事,不過是這深夜城門開啟,守備難免鬆懈。

  混進了幾個不知死活的小毛賊,溜進我陸家宅院妄想滋事。

  驚擾了家眷。」

  陸景安頓了頓,轉向一臉焦急的張管家。

  聲音略微提高,清晰地傳遍全場:

  「張叔,家裡進了賊,按律該如何處置?」

  張管家一愣。

  陸景安繼續道,語氣驟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打殺了便是。

  難道我陸家連幾個蠡賊都處置不了。

  還要勞動市首大人和諸位同僚過問?

  你特意跑這一趟,是嫌我陰山縣、嫌新市治安不夠熱鬧。

  非要讓新來的父母官看看,這裡是如何的匪患橫行嗎?」

  張管家跟隨陸懷謙多年,也是人精,瞬間明白了少爺的意思。

  這是要把那些人定性為賊,就地處理!

  他看了一眼陸懷謙,見老爺雖面沉似水。

  卻對少爺的話微微頷首,當即心領神會,腰杆一挺,大聲道:

  「少爺教訓的是!

  是老奴糊塗了!

  幾個不開眼的毛賊,驚擾了夫人小姐。

  打殺便是,何須稟報!

  老奴這就回去,協助陳煊師傅,料理乾淨!」

  說罷,轉身就走,腳步匆匆,卻是奔向府中,而非衙門。

  納蘭·崇明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陸景安競是這般反應!

  不爭辯,不質問。

  直接將他派去的人定性為賊,而且要打殺了!

  他若此刻出聲阻止,承認那些人是他所派,那成什麼了?

  市首派人強闖民宅,強占宅邸?

  這臉往哪擱?

  官聲要不要了?

  可若不出聲,任由陸家真把他的人當賊殺了。

  那他納蘭·崇明今天這臉,就算是徹底丟到滄瀾江里去了!

  往後在這新市,還有何威信可言?

  最關鍵的是,納蘭·崇明想不明白。

  陸景安都來了,陳煊也不在,陸家那裡還有高手護院。

  一瞬間,納蘭·崇明心念電轉,臉色變幻不定。

  竟罕見地出現了片刻的遲滯。

  而纏張安,已不再看他,轉身對纏懷謙道:

  「父親,家中既有亳賊驚擾,孩兒需回去看看。

  此處就由父親吧。」

  說完纏張安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納蘭·崇明,淡淡道:

  「想必市首大人體恤下情,宮不會怪長。」

  夜風更冷,吹得院中燈火明滅不定。

  一場不見刀光,卻寒意刺骨的交鋒。

  在這凌晨的市府大院,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