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離開後的第七日,城裡下了場細雪。
雪粒子打在青瓦上沙沙響,像誰在夜裡撒了把鹽。
水巡署署長辦公室那張梨木大案,空了整整七日,案頭積了層薄灰。
滄瀾江上的貨船越堵越密。
白狼離開之後,就再沒有回來。
水巡署署長的位置,自然不能一直空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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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空懸,商戶受不了。
於是在萬民請願下,陸景安再次重新出任水巡署署長之位。
只不過不知是流程問題,還是白家施壓的問題。
陸景安現在的真正職位是代署長。
對此陸景安並不以為意。
重新出任署長,陸景安也不過是為了解決三叔的麻煩而已。
重新上任那日,陸景安沒穿署長制服。
只著了件靛青棉袍,外頭罩了件半舊的玄色大氅。
從陸家老宅到水巡署,不過二里地,陸景安一路步行。
雪後初晴,青石板路上化雪處結了層薄冰,踩上去咯吱輕響。
沿街店鋪掌柜們從門縫裡、窗格後偷偷望他,眼神複雜。
署里當值的幾個老巡員早得了信,在門口站成一排。
陸景安腳步未停,只朝他們微微頷首,便徑直入了大門。
陸景安才在案後坐定,外頭就來了人。
是之前聯名誣告陸懷山的那幾家掌柜。
領頭的是糧行的孫老闆,五十來歲。
圓臉上堆著笑,可眼角皺紋里都藏著惶惶。
七八個人擠在堂下,你推我、我讓你,誰也不肯先開口。
陸景安沒叫坐,也沒讓人上茶。
就那麼垂眼翻著案上一本舊卷宗,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桌面。
篤、篤、篤,聲音不重,卻在空曠的堂里盪出迴響。
香爐里青煙筆直向上,到梁下才裊裊散開。
終於,孫老闆上前半步,躬身道:
「陸……陸署長,前些日子那樁事,實在是誤會、天大的誤會!」
他從袖中掏出一疊紙,雙手捧著遞上。
「都是底下人不懂事,胡亂攀扯!
這是情況說明,我們都畫了押、按了手印,該賠的罰銀也都備齊…」
陸景安這才抬眼。
陸景安接過那疊紙,一頁頁慢慢翻。
紙是新裁的宣紙,墨跡卻深淺不一,顯是匆忙寫就。
上頭供認的「主犯」,多是各家的遠房親戚、外管事。
甚至有兩份直接推給了早已離府的老僕。
看到最後一份時,指尖在某行字上頓了頓。
「所以。」
陸景安合上紙頁,聲音平靜。
「都是下頭人自作主張,諸位事先毫不知情?」
「不知情!絕對不知情!」眾人連連擺手,額角都見了汗。
「那便好。」
陸景安將那疊紙攏在一邊,又自抽屜里取出一本空白案卷,提筆蘸墨。
「既如此,我便依此結案。
諸位的「情況說明』與罰銀,水巡署收下了。
至於那些攀誣主家的惡僕。」
陸景安筆鋒一頓,抬眼掃過眾人。
「便按律移送治安廳,該關的關,該罰的罰。諸位可有異議?」
堂下一片死寂。
誰也沒想到陸景安會順著這話往下說。
那幾個「替罪羊』里,可有真沾親帶故的。
但話已出口,再改便是自打臉面。
孫老闆臉色白了白,喉頭滾動幾下,才擠出笑:
「應當的、應當的,如此處置,最是公道。」
陸景安頷首。
旁邊的文書,將各家的「供詞』與罰銀數額一一錄檔。
又讓各人重新簽字畫押,堵死了所有能翻案的縫。
墨跡干透後,陸景安將案卷合上,發出「啪」一聲輕響。
「若無他事,諸位便請回吧。」陸景安道,「署中積務繁多,我就不留各位了。」
可眾人沒動。
你瞅我,我瞅你,最後還是孫老闆硬著頭皮。
聲音裡帶著討好的顫:「陸署長……那、那江里的蛇妖,不知何時能……?」
陸景安將毛筆擱回青瓷筆山,身子往後靠了靠。
椅背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蛇妖之事,急不得。」
他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我離任這些時日,署中積弊頗多。
白狼先前幾次剿妖,折損了多少人手,耗了多少槍彈,諸位是親眼見過的。
如今署里建制不全,人心渙散。
若貿然出戰,不過是重蹈覆轍。」
頓了頓,陸景安指節在案上輕叩兩下:
「總得容我些時日,將署里內外梳理清楚。
該補的人補上,該修的槍修好,該立的規矩立起來。
否則」
陸景安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掃過眾人。
「便是讓弟兄們去送死。這等事,陸某做不出。」
孫老闆急得上前半步:
「可我們的貨實在等不起啊!
再耽擱下去,庫里那些生絲、茶葉都要霉壞了!
陸署長,求您給個準話,到底要多久?」
陸景安沉默片刻。
窗外忽有寒鴉掠過,嘎呀一聲,劃破寂靜。
「具體時日,我給不了。」
陸景安緩緩道,
「白狼留下的爛攤子,比諸位想的要大。
但有一句,我可說在前頭。」
陸景安站起身,玄色大氅在身側盪開一道弧。
「整頓好了,我自會親自帶隊上船。
整頓不好,去了也是白白送命。
諸位若真心想除了那蛇妖,此刻便莫要在此耽擱,容我早些做事。」
話說至此,已無轉圜餘地。
眾人面面相覷,終究只能拱手告退。
走出水巡署大門時,冬日慘澹的陽光正照在牌匾上。
【水巡署】三個鎏金大字晃得人眼花。
孫老闆回頭望了一眼,衙門裡青磚漫地。
廊下空空,只聽見陸景安在堂中吩咐劉科長辦事的聲音、
平穩、清晰,不帶半點菸火氣。
有人忽然一跺腳道:「走!去找陸三爺!」
「對對對!走陸路通的船!陸署長總不能不管自家三叔的生意!」
一群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叫來黃包車。
車夫們見是群衣冠楚楚的老闆,喊價都高了三成。
可沒人計較這個,七八輛車在化雪的石板路上跑得飛快。
車鈴叮噹亂響,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然而陸路通大門緊閉。
銅鎖上落著層薄霜,顯是有些日子沒開過了。
碼頭上空空蕩蕩,往日堆貨的篷席都卷了起來,露出底下濕黑的泥地。
兩條貨船泊在岸邊,纜繩上結著冰溜子,隨江波一盪一盪。
「這、這……」孫老闆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
旁邊綢緞莊的周老闆扶了他一把,聲音也發乾:
「去陸家!直接去見陸三爺!」
眾人到的時候,門房老頭正揣著手在耳房裡打盹。
被拍門聲驚醒,揉著眼探出頭來。
「勞煩通傳,我們求見陸三爺。」
孫老闆擠著笑,從袖中摸出塊銀元塞過去。
老頭捏了捏銀元,眼皮掀了掀:「等著。」
說罷縮回頭,慢吞吞往裡去了。
這一等,就是兩炷香工夫。
冬日天短,日頭已西斜,簷角陰影拉得老長。
眾人站在門外,凍得跺腳嗬手,卻不敢抱怨。
終於,那門房老頭回來,將大門開了條縫:「進來吧。三爺在正堂。」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入。
繞過影壁,穿過天井,正堂門開著,裡頭光線昏暗。
陸懷山坐在上首太師椅上,正端著盞茶慢慢喝。
陸懷山今日穿了件棗紅團花緞面的棉袍,壯實的身軀將椅子填得滿滿當當。
明明是該慈和的裝扮,卻因著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透出股壓迫感。
堂下沒設客椅。
眾人站在原地,一時有些尷尬。
孫老闆乾笑兩聲,拱手道:「三爺安泰。」
陸懷山這才放下茶盞,瓷器碰著紅木桌面,「嗒」一聲輕響。
「諸位真是稀客。」
陸懷山聲音洪亮,在堂里嗡嗡迴蕩。
「我陸家這陣子清靜慣了,一時沒備那麼多椅子,委屈諸位站著了。」
「不委屈、不委屈!」眾人連連擺手。
陸懷山又端起茶,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陸懷山手指粗短,捏著那盞青花瓷杯,竟有種奇異的沉穩。
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半張臉。
堂里靜得能聽見炭盆中銀炭爆開的劈啪聲。
良久,陸懷山才再度開口:「我聽門房說,諸位是來找我的。」
陸懷山抬眼,目光從眾人臉上逐一掃過。
「陸某愚鈍,實在想不出,諸位找我這個「戴罪之身』,所為何事?」
「三爺折煞了!」孫老闆連忙上前一步,腰彎得更低。
「前些日子那都是誤會!
是底下人豬油蒙了心,胡亂攀咬!
我們今早特地去水巡署說明了情況,該罰的罰、該賠的賠,絕不敢有半分推諉!
今日登門,就是專程來給三爺負荊請罪的!」
「負荊請罪?」陸懷山挑了挑眉,忽然笑了。
「陸某書讀得不多,卻也聽過「負荊請罪』的典故。
那得脫了上衣,背上荊條,親自登門謝罪才算數。」
陸懷山身子往前傾了傾,肘撐在膝上,盯著孫老闆。
「諸位今日這般,陸某可擔待不起。」
這話里的刺,誰都聽得出來。
眾人臉上青白交錯。
有人咬牙,忽然「撲通」跪下:
「三爺!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
您大人大量,救救我們!!
只要您肯讓陸路通開船,把我那批生絲運出去。
明日、明日我就真背著荊條上門!
絕無二話!」
一人跪了,其他人也紛紛跟著跪下。
平日裡在商場上呼風喚雨的掌柜們,此刻在青磚地上跪了一片。
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姿態卑微到泥里。
陸懷山看著他們,臉上那點笑慢慢斂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良久,才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為難:
「諸位的難處,我曉得了。
可眼下,我陸某仍是戴罪之身,陸路通的封條還沒揭呢。
若是私下開船運貨,那就是罪上加罪。
到時候若再有人往上一報……」
頓了頓,陸懷山目光幽幽的。
「陸某這肩膀窄,可扛不起第二回牢獄之災了。」
「不會!絕不會!」
孫老闆猛地抬頭,急聲道。
「我們這就去省城!親自去說明!!
定要把三爺的冤屈洗刷乾淨,讓陸路通早日重新開張!」
「對!對!我們去省城!」
陸懷山看著他們急切的臉,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有勞諸位了。」
陸懷山拱了拱手,語氣平淡。
「若陸路通能重開,陸某記諸位一份情。」
「不敢當、不敢當!本就是我們應該做的!」
又說了幾句場面話,陸懷山端茶送客。
眾人千恩萬謝地退出去,腳步聲在天井裡漸行漸遠。
等最後一人轉過影壁,陸懷山臉上那點客套的笑,瞬間冷了下來。
「呸。」他對著空蕩蕩的堂口,啐了一口。
後堂帘子一動,三嬸端著碗參湯出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她看了眼門外,壓低聲音:「懷山,你真要幫他們運貨?」
陸懷山端起參湯,一口飲盡,抹了抹嘴,冷笑:「幫他們?做夢!」
三嬸在他身側坐下,眉間蹙著憂色:「那你方……」
「這是景安教我的。」
陸懷山嘿嘿一笑,眼裡閃著光。
「那小子早料定這幫牆頭草會來找我。
景安跟我說,胡家現在憋著勁要整咱們陸家。
就算咱們手裡有證據,他們也能在省里拖時間。
可若是讓這幫人去求他們背後的關係,那可就不一樣了。」
陸懷山放下碗,手指在桌上點點:
「這幫人能在三縣混出頭,誰在省城沒幾個靠山?
為了自己的貨,他們捨得下血本去疏通。
有他們去推,比咱們自己去求,快十倍不止。」
三嬸恍然,又遲疑道:「可等陸路通重開了,他們再來求,你怎麼推?」
「推?」陸懷山笑容里透出絲狠意。
「滄瀾江里有水妖,他們的人怕死。
我陸家的兄弟就不是爹生娘養的了?
開是能開,可江上不太平,我得對弟兄們的性命負責。
什麼時候妖除了,什麼時候開船。
這話說到天邊,我也占理!」
頓了頓,陸懷山語氣緩下來:
「景安那小子,腦子是真活絡。
這招借力打力,既能讓咱們陸路通早日解封。
又能讓這幫白眼狼干著急。
等著瞧吧,有他們哭的時候。」
三嬸這才舒展了眉頭,卻又想起什麼。
往門外瞧了瞧,聲音壓得更低:
「懷山,這幾日外頭有風聲。
說……說江里那蛇妖,是咱們陸家養的。」
陸懷山臉色驟然一沉。
「放他娘的狗屁!」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眶當亂跳。
「咱們陸家要真有那馭妖的本事,早些年還能被李家和劉家壓著打?
那蛇妖分明是白狼自己沒料理乾淨,留了禍根!
如今咱們陸家不過是因禍得福,倒成了嫌疑犯?」
陸懷山越說越氣,胸口起伏:「這幫碎嘴的,就是想往咱們陸家頭上扣屎盆子!
李家早些日子乾的那檔子事。
私養水猴子、謀財害命,那是人贓並獲!
他們想把咱們也弄成那樣,其心可誅!」
三嬸握住他手臂,溫聲勸:
「我曉得。
白狼在時,景安也好,大哥二哥也罷。
除了去治安廳點卯,大多時候都在家待著。
就算真有什麼馭妖的法子,也得有工夫去江上布置不是?
這謠言站不住腳。」
陸懷山喘了幾口粗氣,慢慢平復下來,眼裡卻還凝著寒光:
「等會兒我就叫幾個人出去,查查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嚼舌根。
讓老子逮著,非撕爛他的嘴不可!」
「這事你別親自出面。」三嬸按住他。
「你現在還是戴罪之身,多少雙眼睛盯著?
讓景安和大哥他們去查。他們如今在明面上,行事方便。」
陸懷山沉默片刻,重重嘆了口氣:「也罷。就聽你的。」
水巡署後院。
日頭已升到中天,是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青磚地,積雪化得差不多了。
只在背陰的牆角留著些濕痕。
三十幾個水巡員在院中站成三排。
都是當初白狼來時沒跟趙老栓走,選擇留下的那些。
他們穿著半舊的黑色制服,站得還算齊整。
可個個低著頭,目光躲閃,不敢看前頭。
陸景安背著手站在階上,玄色大氅敞著,露出裡頭靛青棉袍。
陸景安沒說話,只靜靜看著這些人。
劉科長侍立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本名冊。
空氣死寂,只聽見寒風掠過簷角的嗚咽。
良久,陸景安才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些日子,辛苦諸位了。」沒人敢應聲。
陸景安也不在意,繼續道:
「白狼來時,諸位選擇留下,各有各的難處,我懂。亂世里討生活,不易。」
頓了頓,話鋒卻是一轉。
「可有些事,能容。
有些事,不能容。」
陸景安朝劉科長微微頷首。
劉科長深吸一口氣,展開名冊,聲音發緊地念道:「方勉、馮歸遠、陳四喜……」
每念一個名字,就有兩名持槍的巡員從隊列後走出。
一左一右,將那人押出隊列。
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臉色慘白,有的雙腿發軟。
更有兩個直接癱倒在地,被生生拖了出來。
九個名字念完,院中多了九個面如死灰的人。
陸景安走下台階,靴子踩在濕漉漉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陸景安在那九人面前踱了兩步,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顫抖的臉。
「為什麼單拎你們出來,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陸景安停下腳步,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想往上爬,不是錯。
可用陰私手段,構陷同僚,捏造是非,就是你們的錯了。」
「署長!署長饒命啊!」
一個被押著的瘦高個忽然哭嚎起來。
「是白狼逼我的!他說我不干,就讓我捲鋪蓋滾蛋!
我家裡老娘病著,我不能沒了這份差事啊!」
陸景安看向他,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白狼逼你,你可曾來找過我?」
陸景安反問道。
陸景安自問自答,聲音沉下去。
「你不僅做了,還做得格外賣力。」
瘦高個的哭嚎戛然而止,臉上血色褪盡。
陸景安目光再次落回到剩下的人身上:「諸位想要繼續留下的,就繼續留下,薪酬和待遇跟現在不變。「如果想要離開的,我也絕對不會阻攔。」
這些人本就是為了討生活的。
所以自然就全留下了。
只不過看著當日離開的那些人,此刻干著同樣的活,卻比他們多了一倍的酬勞。
還有一些原本他們的下屬,現在轉頭就成為了他們的上司。
要說他們心中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然而這些都是自己的選擇。
只能怪他們當初不夠目光短淺,同時又不夠勇敢。
「劉科長。」他轉身。
「在!」
「這九人,依律移送治安廳。他們經手過的案卷,全部重審。」
陸景安吩咐完,又看向院中眾人。
「餘下的,各歸各位。
今日起,恢復日常巡江操練。
五日後,我要看到水巡署是水巡署的樣子。」
「是!」
眾人轟然應諾,聲音在空曠的後院裡迴蕩。
驚起簷上幾隻寒鴉,撲稜稜飛向鉛灰色的天空。
陸景安望著那些飛遠的黑點,輕輕呼出口白氣。
日子一天天滑過,轉眼又是五日。
滄瀾江上的霧,似乎更濃了。
依然有些人冒險走貨。
不過無一例外都被蛇妖給襲擊了。
消息傳回碼頭,恐慌便添一層。
三縣的商人們,是真急了。
倉庫里的生絲開始返潮,茶葉竄了味,藥材發了霉。
銀錢流水般花出去,貨卻堆在手裡變不成現錢。
債主開始上門,夥計的工錢也快發不出。
往日熱鬧的茶樓酒肆,如今坐滿了唉聲嘆氣的掌柜。
人人面前擺著冷透的茶,卻沒人有心思喝。
「陸路通……陸路通到底什麼時候能開?!」
孫老闆揪著自己日漸稀疏的頭髮,眼睛熬得通紅。
「省里的批文應該就這幾日了。」周老闆啞著嗓子。
「我託了民政廳的李科長,他說胡家那邊,鬆了點口風。」
「鬆口風頂個屁用!」糧行的王掌柜捶著桌子。
「我要船!要貨能出去!」
正吵嚷著,外頭忽然跑進個夥計,氣都喘不勻:「老、老闆!批文……批文下來了!陸路通……解封了!」
滿堂寂靜了一瞬。
隨即「轟」一聲,所有人全站了起來,椅子倒了一片。
「真的?!」
「千真萬確!布告都貼出來了!蓋著省府的大印!」
「走!快去陸家!」
一群人爭先恐後湧出茶樓,黃包車都不叫了,提著長衫下擺就往城西跑。
雪後泥濘,濺得袍角褲腿全是泥點,也無人理會。
只是當這些人興高采烈的去找陸懷山的時候。
陸懷山卻是平靜的告知他們,滄瀾江當中蛇妖太強。
他們陸路通也不敢跑船,還是要等蛇妖被清除了。
他們陸路通才敢跑船,到時候定然先運送他們的貨。
這話直接讓那些家主和掌柜的破防了。
如若沒有了蛇妖這個威脅,他們自己就敢跑船了。
那裡還用他陸路通跑。
現在不就是因為有蛇妖,他們跑不了船。
這才指望有水巡署做靠山的陸路通跑船嗎。
如若不然的話,他們花費如此大的力氣。
幫助陸路通解除查封狀態是為了什麼。
陸懷山聽著下面有人不客氣的說話,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孫掌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當日我陸路通,就是因為你們的誣告被查封的。
現在你們也不過是改正了自己當日的錯誤罷了。」
「僅僅只是因為你們改正了當日的錯誤,就要讓我陸某感恩戴德。
讓我陸某帶著手下冒險給你賣命,有這樣的道理嗎?」
陸懷山幾句話,直接把在場的掌柜的給噎一句話沒有。
他們也看明白了。
他們自己造的孽,現在就該他們受著。
不過陸懷山不肯出船,不僅僅是因為蛇妖。
還是因為就在剛剛,陸家得到了胡家的邀請。
胡家邀請陸家,在小年夜的時候,刺殺白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