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與弟弟妹妹們團聚那日,岳飛的中軍帳里難得熱鬧了一回。
趙禎從周瑜軍中輾轉送到岳飛這裡時,身上還穿著那件半舊的石青色長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可精神比在蕪湖時好了許多。
他的弟弟趙禥、妹妹趙瑛早幾日已被岳飛從建康接來,安置在後營。
三人相見時,趙禥先紅了眼眶,趙瑛攥著哥哥的袖子不肯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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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禎沒有哭,他拍了拍弟弟的肩,又摸了摸妹妹的發頂,聲音很穩:「別怕,以後跟著岳帥,沒人再能欺負你們。」
岳飛站在帳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打擾,他對趙禎的印象比在蕪湖時更深了一層。
這孩子十五歲,已經學會了把該扛的事扛在肩上,把該藏的東西藏在心裡。
岳飛轉身回了中軍帳,案上攤著徐州方向的輿圖,他的眉頭擰著,手指在小沛與下邳之間來回劃了兩遍。
小沛和下邳都在趙雍手裡,趙雍守得極嚴,兩城互為犄角,糧道相通,斥候說城頭弓弩手日夜輪值,城牆外還挖了三道壕溝,引了泗水支流灌滿。
岳飛若要強攻,至少得填進去上萬條命,他正發愁,帳簾一掀,謝安走了進來。
謝安這些時日一直在岳飛軍中,吃得好睡得也好,臉色比在廣陵時紅潤了不少,只是眉宇間那層不甘還在,像一道烙得太深的舊印,怎麼也磨不平。
謝安在案前站定,先看了輿圖一眼,又看了看岳飛的面色,忽然笑了一下。
「岳帥在想小沛和下邳的事。」
岳飛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謝安將雙手攏在袖中,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比平日低了些:「我願去趙雍軍中走一趟。」
岳飛抬起頭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謝安繼續說:「我五擒五放,心有不甘,天下人只知道謝安石被岳飛放回來,可謝安石從來沒說過自己就投了你岳鵬舉。趙雍現在想的是割據徐州,誰能幫他占住徐州,他就用誰。我若去投他,說我想借他的兵報仇,他一定會用我。到時候我在他軍中做內應,岳帥從外面打,我在裡面開城門,小沛下邳,一戰可下。」
帳中安靜了一瞬。
范蠡坐在側首,手中正端著一盞茶,聽完這話,茶盞停在半空,半晌沒有送進嘴裡,他慢慢將茶盞放回案上,看了謝安一眼,沒說話。
敬翔站在帳門口,抱著胳膊,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硬生生忍住了。
謝道韞坐在角落裡,手裡正替趙瑛編一條紅繩,聽到叔父這番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編繩子,只是手指比方才快了幾分。
謝安面不改色,他當然知道這些人心裡在想什麼。
五擒五放,說出去是岳飛的仁厚,可說到底,是他謝安石被人捉了五次,放了五次。
這種事放在旁人身上,早就羞得抬不起頭了。
可謝安不,他臉皮厚,心也硬,既然輸了,就要從別的地方贏回來。
趙雍想占徐州,他就借趙雍的兵;岳飛想取徐州,他就替岳飛開城門。
兩頭都不耽誤。
「趙雍會上當嗎?」范蠡終於開口,語氣很平,聽不出是贊同還是反對。
「會。」謝安說,「趙雍此人,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他手上沒幾個能打的人,蕭寶夤投了他之後,他更是覺得自己撿了個寶,我去投他,說是被岳飛五擒五放之後不甘心,想借他的兵報仇,他一定信,因為他自己就是這種人,被人打了臉,第一件事想的便是打回去,而不是想打回去的後果。」
岳飛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手指在輿圖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謝安說的道理他明白。
趙雍確實是這樣的人。
可謝安畢竟不是他的部將,謝安是謝家的人,謝安跟趙家、跟蕭家都有舊交。
謝安此去,若真反水,他也攔不住。
「你去可以。」岳飛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謝安看著他。
「若趙雍不信你,或者中途出了變故,你立刻回來,不要硬撐。」岳飛說,「我不需要你拿命去換小沛。」
謝安怔了一瞬,他看了岳飛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自嘲,又像別的什麼,他沒有接岳飛那句話,只是拱了拱手,道:「岳帥放心,謝安石這條命,沒那麼容易丟。」
謝安轉身朝帳外走去,走到帳簾前時,謝道韞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叔父。」
謝安停步。
謝道韞將手中編了一半的紅繩放在膝上,抬起頭來看著他的背影,聲音很淡:「趙雍不是岳飛,你在岳飛這裡五擒五放,他最多笑話你幾句,趙雍若識破了你,他不會放你回來。」
謝安沒有回頭,他在帳簾前站了一息,伸手掀開帘子,外面的天光從簾縫裡擠進來,把他的半邊臉照得明暗不定。
「我知道。」謝安說,然後走了出去。
帳簾落下,帳中又安靜了。
范蠡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終於沒忍住,低聲說了一句:「謝安石這個人,臉皮之厚,古今罕有。」
敬翔終於笑了出來,可那笑很短,笑完便收了。
岳飛沒有笑,他低頭看著案上的輿圖,手指在小沛和下邳之間畫了一道線,然後提起硃筆,在那道線中間點了一個點。
「傳令下去。」他對帳外的親兵道,「從今日起,徐州方向加派斥候,每半日一報,謝安石那邊若有訊息,無論什麼時辰,立刻送到我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