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廣是在疏勒城那座被他改作行宮的故國舊王宮裡,對著西域諸國的輿圖坐了整整一夜。
四年前他從中原潰敗,僅率數百殘騎西奔,靠楊戩與楊林兩桿長槍殺穿了追兵的圍堵,才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穩腳跟。
那時的他不過是一個喪家之犬,西域諸國沒有幾個真正把他放在眼裡。
但楊廣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便是在絕境中翻盤。
他用了整整兩年時間,聯姻、征討、分化、拉攏,將疏勒、于闐、龜茲、焉耆等西域小國逐一收入囊中。
楊戩率鐵騎替他掃平了所有敢於反抗的部落,史萬歲在蔥嶺以西連破數支遊牧騎兵,將他的威名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如今的楊廣坐擁西域數十國,麾下步騎近十萬,戰馬無數,糧草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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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案上的輿圖緩緩捲起,望著殿外那片被晨光染成金色的天山雪頂,忽然對身側的近侍說了一句話:「去請楊素、楊林、史萬歲、楊戩來見孤。」
楊素是最後一個踏入殿中的,他穿了一領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袍,腰間系著一根麻繩,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落拓文士。
但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明白,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半老頭子,才是楊廣麾下真正的核心——當年若非他在亂軍中替楊廣斷後,楊廣連西域的門檻都摸不到。
此刻他站在輿圖前,將楊廣親手標註的那條東進路線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緩緩點了點頭。「殿下等了兩年,等的便是這一刻。」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這空曠的大殿中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臣願領兵先行,替殿下叩開中原的大門。」
楊廣望著楊素那張蒼老而平靜的面孔,將腰間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劍解下來,雙手捧到楊素麵前,說道:「楊公當年在亂軍中替孤斷後,孤欠楊公一條命,今日孤便將前鋒大軍的兵符交給楊公。」
楊素雙手接過佩劍,朝楊廣深深一揖,然後轉過身來望著殿中諸將,開始分派軍令:楊戩率三千鐵騎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務必將沿途的哨卡全部拔除;楊林率步兵主力緊隨其後,押運糧草輜重;史萬歲率騎兵為左翼,掃清側翼的游騎干擾。他自己坐鎮中軍,總攬全域性。
鎮北關是蘇烈修的。
這位大漢名將當年隨薛仁貴南平林邑國,功勳卓著,後來被調往西域邊境,親自選址、督造了這座雄關。
關牆高三丈六尺,牆體以西域特產的青石夾夯土築成,每隔數十步便設一座箭樓,箭樓之間以甬道相連,守軍可以在不露頭的情況下從側面射殺攻城之敵。
關前是一片開闊的碎石灘,沒有任何可以隱蔽的地形——任何試圖靠近城牆的敵軍,都會在箭樓的交叉射擊下無處遁形。
蘇烈給這座關取名「鎮北」,便是要將所有從西面來的敵人統統擋在關外。
楊廣的十萬大軍若想踏入中原,鎮北關是必經之路。
繞不過去,也飛不過去。
刀馬是在楊素的先鋒騎兵距鎮北關還有小半日路程時,恰好趕到關下的。
他騎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刀,刀鞘上的劃痕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替人護鏢時留下的。
他的身後跟著數輛大車,車上插著一面褪了色的鏢旗,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刀」字。
這趟鏢他走了整整兩個月,從龜茲一路護送到鎮北關,貨主托他運的是幾箱西域琉璃與香料,說是要送到關內一位都護府的老爺手裡。
他本打算在關下交割了貨物便掉頭回西域,這一趟能賺好幾兩銀子,夠他喝好幾頓酒。
可當他望見西面地平線上那片遮天蔽日的煙塵,望見煙塵下那片黑壓壓的騎兵洪流,望見當先那面獵獵作響的「楊」字大旗時,他便知道這趟鏢算是白跑了。
他將鏢旗從車上拔下來,在手心摩挲了幾下,忽然仰天長嘆一聲,將老馬趕到關牆下的陰影里,自己則翻身下馬將窄刃長刀扛在肩上,朝關門方向走去。
守關計程車卒早已望見西面的煙塵,正在手忙腳亂地絞起吊橋、關閉城門,負責盤查行人的小校攔住刀馬,指著他的鼻子說關口已閉,讓他趕緊走。
刀馬將窄刃長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砸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火星,然後從懷中摸出那面褪了色的鏢旗擱在桌上,說他是替都護府的老爺送琉璃與香料的,貨物就在這裡,讓官爺替他簽收,他不進關——但他也不走了。
他指了指關外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說他跑了半輩子江湖,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想留下來看看,要是關牆上的弟兄們缺人手,他這兩下子雖然稀鬆平常,但幫忙搬搬箭矢、抬抬傷員還是可以的。
小校望了望刀馬腰間的窄刃長刀,又望了望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卻又帶著幾分認真的表情,竟不知該說什麼。
蘇烈正站在關牆上望著西面那片越來越近的騎兵洪流。
他將單筒望遠鏡從眼前緩緩移開,偏頭看向身側的蘇角,開始下達一連串命令:讓弓弩手全部上箭樓,滾油在城頭備足,擂石搬到垛口旁,吊橋的絞索再加一道鐵鏈,城門後用沙袋堵死。
楊廣等了兩年,今日終於來了,他倒要看看這個亡國之君這兩年究竟攢了多少家底。
蘇角正要轉身離去,蘇烈忽然又叫住了他,目光落在關牆下那個扛著窄刃長刀的鏢客身上,問那是什麼人。
蘇角回稟說是個西域來的鏢師,貨被堵在關外了,說願意留下幫忙。
蘇烈打量了刀馬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柄窄刃長刀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說讓他上來。
刀馬被領上關牆時,楊素的先鋒騎兵已距關牆不足數里。
煙塵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關牆上的瓦礫都在簌簌發抖。
蘇烈將望遠鏡遞給他,問他在西域跑了多久的鏢。
刀馬接過望遠鏡朝西面望了一眼,將那片黑壓壓的騎兵洪流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將望遠鏡還給蘇烈,說他在西域跑了十來年鏢,從疏勒到于闐,從龜茲到焉耆,哪裡都去過。
楊廣的這些兵——西涼鐵騎是楊戩從疏勒帶出來的,龜茲輕騎是史萬歲從龜茲徵調的,于闐步兵是楊林去年收編的。
打頭的那個旗號是楊素,楊廣手下第一號人物,用兵極其狡猾。
蘇烈望著刀馬那張飽經風霜的面孔,忽然問了一句:「打過仗嗎?」
刀馬將窄刃長刀從肩上緩緩放下,刀鋒在夕陽下泛著幽冷的光澤,咧嘴露出一口被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打過,在龜茲替人守過城,在于闐替人剿過匪。打得不好,但沒死。」
蘇烈點了點頭,讓人給他找副甲來。
刀馬愣了一下,蘇烈已轉身朝關牆垛口走去,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從今天起,你就是鎮北關的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