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雙手各執一劍，雙劍併攏的剎那，天地間驟然安靜了一瞬。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官道上所有的風聲、腳步聲、兵刃破空聲，甚至眾人自己的心跳聲都彷佛在這一刻被抽走了。
裴元慶握錘的手微微一顫，陸文龍橫槍在胸，眉頭緊皺，燭龍那布滿風霜的老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凝重的神色。
然後冥河動了。
他沒有出劍，而是將元屠與阿鼻同時插入腳下凍土。
雙劍入地尺許，劍身上的墨黑與暗紅兩色光芒順著劍刃灌入地底，整個官道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凍土從劍插入的位置朝四面八方炸裂開來，蛛網般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方圓數十丈。
冥河雙劍入地後，無數道劍氣帶著他畢生修為凝聚的殺意，如暴風驟雨般朝四面八方席捲。
血暴亂滔殺。
這一秘術是冥河壓箱底的本事，據傳是魔門初代宗主在閉關三十年後悟出的絕學，一經施展，方圓百丈之內寸土不生。
血浪與劍氣撲面而來的瞬間，椒圖將青銅巨盾往身前一插，盾面上的椒圖口中火紅寶珠亮至極致，在盾前凝成一道赤紅色的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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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浪撞擊在光幕上發出刺耳的腐蝕聲響，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椒圖雙腳在凍土中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整個人被血浪推著倒退了十餘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解豸將罪罰雙劍在身前畫了一個圓，雙劍劍尖相對，劍身上的獬豸虛影與罰字古篆同時爆出黑白兩色光芒，在身周織成一道太極般的護體光罩。
血浪侵蝕著光罩表面，發出滋滋聲響，解豸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那光罩已薄如蟬翼。
螭吻最是狼狽，他擅長水戰卻不善硬抗，血浪湧來的瞬間他只來得及將雙戟交叉擋在胸前，整個人便被血浪拍飛出去，後背撞在官道旁一棵合抱粗的古樹上，古樹攔腰折斷，他口中噴出一口鮮血，鱗甲上被血浪中裹挾的劍氣犁出數十道深淺不一的血痕。
燭龍將燭龍劍插在身前，雙手按在劍身上，以全身修為催動劍上的上古銘文，暗紅色的光芒在身周凝成一座鐘形虛影，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血浪衝擊著虛影發出沉悶的鐘鳴，每一聲鐘鳴都讓他面色蒼白一分。
將臣距離冥河最遠，血浪涌到他面前時已被化解了幾分威勢，但他仍不敢硬接，屍魔亂舞棍在身周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暗紫色光幕，將血浪中襲來的劍氣一道一道磕飛。
便是這一瞬間的空隙。
冥河將雙劍從凍土中拔出，血浪隨著雙劍離地驟然消散了大半，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掠過滿地狼藉的官道，左手阿鼻劍一揮，將臣身前的光幕被一劍劈開一道裂縫，右手元屠劍再刺，劍尖點向將臣眉心。
將臣慌忙橫棍格擋，劍棍相交，將臣連退三步，再抬頭時冥河已從他身側掠過，一手抄起倒在地上的典韋，將那條幾乎脫力的臂膀搭在自己肩上。
典韋半昏半醒之間仍死死攥著那杆鐵戟，口中含混地念著什麼，冥河低頭聽見他在喊「殷壽「，眼神微微一暗，但沒有回頭。
身後解豸的血暴劍圍已經破了，椒圖正將那面千瘡百孔的青銅盾從地上拔出來，燭龍鐘形虛影已經碎了大半，四人再度起身便要追來。
冥河將元屠往身後隨手一擲，那柄玄鐵黑劍破空而去，在半空中化作一道墨黑色的長虹，直直墜落在官道中央，劍身插入凍土三寸，劍上那層墨黑光芒如同墨水入水般朝四面八方迅速擴散。
元屠劍自爆形成漫天殘破兵刃，化作詭異的金鐵兵刃旋風。
燭龍停下腳步，那張老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恨意，他抬頭望向冥河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已經成了殘渣的元屠，聲音沙啞而低沉：「他棄了元屠。「
解豸走到他身側，罪罰雙劍已收回鞘中，鳳眼中帶著幾分陰鷙：「棄劍逃生，冥河這次是栽了大跟頭，元屠與阿鼻是他畢生心血，阿鼻還在他手中，但元屠丟了，他的修為至少折損三成。「
椒圖將那面幾乎碎裂的青銅盾扛回肩上，赤紅符文覆蓋的胸膛上滿是細密的血痕，他咧嘴露出一口黃牙：「折損三成也是冥河，追不追？「
燭龍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他人估計早就不見蹤影了，況且——「
他轉頭看向將臣。
將臣手中的屍魔亂舞棍還在微微顫抖，棍身上那層暗紫色的銘文暗淡了大半，方才血浪衝擊時他硬擋了數十道劍氣，此刻枯槁的面容上也浮現出一層灰敗之色，他的腳下，殷壽的屍體仍躺在凍土中，那雙眼睛還沒有合上。
「殷壽死了，典韋廢了，冥河棄劍逃亡。「燭龍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這一戰我們贏了，雖然沒能留下冥河，但河內郡已經空了。「
他彎下腰，緩緩撿起插在凍土中的元屠劍劍柄，隨即將劍收入袖中，抬頭望向官道盡頭的河內城方向，那裡城頭飄揚的旌旗正在晨霧中獵獵作響。
「傳令，攻城。「
河內郡的城門在午後被漢軍撞開。
城中守軍在殷壽戰死、典韋重傷失蹤的訊息傳開後便軍心渙散，徐達的大軍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長驅直入。
府庫中的糧草兵器堆積如山，殷壽經營了三年的城防工事完整地落入漢軍手中，徐達入城時特意繞過了太守府前那攤尚未洗淨的血跡，命人將殷壽的屍首收斂入棺，以待厚葬。
當夜，徐達在太守府中親筆寫就捷報，遣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陽。
兩日後，奏報送抵劉璋案頭。
劉璋拆開火漆封緘將戰報從頭至尾看過一遍，面上未露半分喜怒，他將那厚厚一沓奏報放在案上，指節在紙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對侍立在側的劉子羽問了一句：「典韋重傷未死，被人救走了？「
劉子羽躬身答道：「據徐將軍戰報所載，救走典韋之人是魔門宗主冥河，徐將軍的人追至黃河渡口便失去了蹤跡，想來已渡河北上。「
劉璋點了點頭，又將戰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殷壽戰死「「典韋重傷「「冥河棄元屠而逃「幾行字上略作停留，隨即抬手將戰報合上，置於案角。他沒有像群臣預想中那般撫掌大笑或大宴群臣，只是淡淡說了句：「知道了。「
三日後的朝會上，河內大捷的訊息正式公布，群臣山呼萬歲，一片頌揚之聲。
劉璋坐在御座上聽了一會兒，便抬手示意肅靜，剛要開口說些什麼，殿外一人大步而入，徑直跪在階前。
那人年紀不過二十出頭，身量頎長，穿一襲玄色勁裝，腰懸一柄通體烏黑的長刀，面容俊朗中帶著幾分張揚的銳氣，一雙眼睛亮如寒星，正是劉璋義子劉御。
劉御雙手抱拳，朗聲道：「父皇！河內既平，兒臣請命進兵潁川！「
滿殿文武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劉御身上。
潁川是曹操的根本之地，許昌、陳留皆在潁川境內，如今打通了河內郡，便可以直接南下潁川，對曹操形成威脅之勢。
若潁川被破，曹操便失了根基，退無可退。
劉御膝行兩步，聲音愈發激昂：「兒臣聽聞曹賊已將重兵屯於官渡，如今潁川郡空虛，正是用兵的好時機，兒臣願領一支精兵，先破潁川，再取兗州，將曹趙二賊一併盪清！「
他說到此處抬起頭來，眼中滿是熾烈的戰意：「父皇若要盪清天下叛逆，便該趁如今士氣正盛、兵鋒正銳之際一鼓作氣，不可再給曹趙二賊喘息之機，兒臣願為先鋒，為父皇踏平許昌，掃清兗州！「
殿中一片寂靜。
劉璋端坐在御座上，居高臨下看著階下跪著的義子，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要多少人？「
劉御眼睛一亮：「兒臣不求大軍十萬八萬，只需精兵五萬，擇良將數人隨行便可，但——「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兒臣要自己選將。「
劉璋挑了挑眉。
「准。「
劉御大喜過望，重重叩了一個頭：「多謝父皇！「
他站起身來，退後半步，隨即又跪了回去，目光灼灼地望著御座上的劉璋，一字一句地開口：「兒臣斗膽，第一個要的人——李元霸。「
殿中文武俱是一愣。
李元霸這三個字在洛陽已經很久沒有人提起了。
倒不是劉璋不用，只是劉璋打算將李元霸當作滅佛的一張底牌來用，將來打江淮是要用得上李元霸的，但不是現在。
劉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元霸另有重任。「
劉御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另有重任？他心中明鏡似的，李元霸在洛陽城賦閒了快半年，哪來的什麼重任？
但他不敢頂撞，只得將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頭沉默了片刻，再抬起頭時已經換上了一副退而求其次的神色，聲音也軟了幾分：「既然如此，兒臣求孔鵬隨行。「
孔鵬自打完朱元璋後就在江陵賦閒，不過他的機緣的確在魔門；而且，石之軒還在曹操手裡，他和石之軒之間還有筆帳沒有算。
劉璋聽了這個名字，面上倒是緩和了幾分，抬手一揮：「孔鵬歸你，其餘將領，你可在殿中諸將中自選。「
劉御再叩一頭：「謝父皇。「
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滿殿甲冑鮮明的大將，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志得意滿的弧度。
李元霸雖沒要到，但孔鵬也算不差——況且劉璋允他在滿殿文武中隨意選將，這便意味著大漢朝中半數精兵良將，都將入他彀中。
走出大殿時正午的日光照在他臉上，劉御眯了眯眼，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柄烏黑長刀的刀柄，拇指輕輕摩挲過刀柄上刻著的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盪盡天下逆臣，還我大漢河山。
他笑了笑，大步朝北營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