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不台的蒙古鐵騎是在黎明時分撞上夏侯惇防線的。
晨霧尚未散盡，官渡以北的沼澤地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濕氣中，馬蹄踏碎薄冰，濺起的泥水落在騎兵們的臉上，沒有人去擦。
速不台立馬於官道旁一座無名土丘上，望著前方那片層層疊疊的盾陣——夏侯惇的兵馬已在官渡正面列陣完畢，拒馬與鹿角在前，弓弩手伏在河堤後，步兵方陣嚴整如刀切豆腐。
速不台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這種鐵桶陣他見過無數次，袁紹用過，高歡用過，張郃用過，每一個想用盾陣擋住蒙古鐵騎的人最後都被他的側翼包抄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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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不台將彎刀朝天一舉，下令左翼騎兵沿沼澤東側迂迴，右翼騎兵沿太行山南麓包抄，中軍隨他正面壓上。
三路齊發，他要在一個時辰之內將夏侯惇的盾陣碾成齏粉。
左翼騎兵率先撞上了蒯恩的先登死士。
蒯恩伏在沼澤邊緣的蘆葦盪中，等到蒙古騎兵的馬蹄陷入泥濘、速度驟減的那一刻，忽然暴喝一聲率部殺出。
寬刃長刀劈開最前排的蒙古騎兵，先登死士們從蘆葦中蜂擁而出，將蒙古左翼死死拖在沼澤邊緣。
右翼騎兵則被曹克明的重甲步兵擋在官道正中的幾座土丘上。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往地上一頓，重甲步兵們在土丘上列成方陣，任憑蒙古騎兵如何衝擊，陣型紋絲不動。
速不台的中軍主力便只能從正面硬撼夏侯惇的盾陣。
速不台將彎刀高高舉起，數千怯薛親衛齊聲吶喊，馬蹄聲如滾雷般朝著對面的兵馬正面碾壓過去。
夏侯惇站在盾陣後方，望著越來越近的蒙古騎兵，將長槍往地上一頓，獨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笑意，下令放箭。
伏在河堤後的弓弩手同時鬆開弩機，箭矢如飛蝗般朝蒙古騎兵潑灑而去，沖在最前面的騎兵被射得人仰馬翻。
但速不台的中軍皆是身經百戰的怯薛親衛，他們在箭雨中毫不減速，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速不台一馬當先沖入盾陣，彎刀橫掃，將好幾名盾牌手連人帶盾劈翻在地。
夏侯惇的長槍已刺到他胸前。
速不台側身讓過槍尖，彎刀反手劈向夏侯惇握槍的手腕。
夏侯惇將長槍猛地收回，槍尾撞在彎刀刀身上，兩人同時被震退半步。
夏侯淵的長槍從側面無聲無息地刺到，槍尖直取速不台腰肋。
速不台將彎刀翻轉，刀柄撞偏了槍尖，緊接著反手一刀逼退夏侯淵。
三人便在混戰的軍陣中央槍來刀往，打到後來速不台不得不承認，這夏侯兩兄弟單獨拎出來都不是他的對手，但兩人聯手的默契超出了他的預料——夏侯惇正面猛攻，每一槍都勢大力沉；夏侯淵側面遊走，每一槍都刁鑽精準。
兩人攻守轉換之間幾乎沒有縫隙，逼得他不得不將越來越多的精力用在防守上。
趙阿哥潘就是在這時候從亂軍中殺出來的，他是速不台麾下最善使長柄戰斧的猛將，每逢惡戰必率先沖陣，死在他斧下的漢軍將領不計其數。
此刻他將戰斧高高舉起，從側面撞入夏侯惇與夏侯淵的合圍之中，一斧劈向夏侯惇面門。
夏侯惇慌忙橫槍格擋，斧槍相交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
趙阿哥潘的第二斧已緊跟著劈向夏侯淵，夏侯淵側身讓過斧刃，反手一槍刺向他腰肋。
趙阿哥潘不閃不避，將戰斧橫掃而出，夏侯淵不得不收槍回防，被震得連人帶馬朝側面歪倒。
速不台趁機將彎刀高高舉起，朝夏侯惇當頭劈下。
夏侯惇獨眼中沒有絲毫懼色，他將長槍橫架過頂，硬接了速不台這一刀。
刀槍相交，他腳下的凍土炸開一片裂紋，整個人被震得單膝跪地，咬碎滿口鋼牙死死撐住槍桿，不肯讓刀鋒再壓下半寸。
夏侯淵從側面再次刺出長槍，逼得速不台不得不收刀回防。
趙阿哥潘的戰斧又劈了過來，兩兄弟背靠著背，槍鋒交錯，硬生生擋住了速不台與趙阿哥潘的輪番猛攻。
他們的身上都添了新傷，但他們的槍始終沒有停下。
曹克明就是在這時候望見了速不台的帥旗，他站在土丘上，厚背長刀扛在肩上，目光越過層層混戰的騎兵與步卒，鎖定了那面在晨霧中獵獵作響的暗紫色大纛。
夏侯惇給他的軍令是守住土丘，一步也不許退。
但他看見速不台與趙阿哥潘正全力圍攻夏侯兩兄弟，看見夏侯惇單膝跪地仍在苦苦支撐，看見夏侯淵的戰馬已被趙阿哥潘劈斷了馬腿，看見那面蒙古帥旗距他不過一段距離。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從肩上緩緩放下，刀鋒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朝身後的重甲步兵們說了一句話：你們守在這裡，一步也不許退，我去去便回。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往地上一頓，整個人如一道貼地的黑影般朝速不台的帥旗方向猛衝過去，馬蹄踏碎凍土，濺起的泥水在他身後拉成一條長長的灰線。
他的刀鋒過處，攔路的蒙古騎兵紛紛落馬，沒有人能擋住他前進的腳步。
速不台正揮刀與夏侯惇纏鬥，趙阿哥潘正揮斧壓制夏侯淵，速不台身後的怯薛親衛們正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兩翼的混戰上。
誰也沒有注意到，一個渾身浴血的曹軍將領已無聲無息地摸到了帥旗後方。
曹克明在距帥旗不足幾步處從馬背上騰空躍起，厚背長刀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冷冽的弧線，刀鋒劈開帥旗的木桿，劈開速不台身後最後一名親衛的盾牌，刀勢未絕，直取速不台後頸。
速不台猛地回頭，瞳孔中倒映出那柄越來越近的厚背長刀。
他想要舉刀格擋，但夏侯惇的槍尖已從正面刺到他胸前，他擋得了前面擋不了後面。
厚背長刀的刀鋒從他後頸劈入，貫穿甲冑、皮肉、脊椎，從咽喉前方透出。
他渾身劇震，彎刀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夏侯惇的長槍緊跟著刺穿了他的胸膛。
速不台仰面倒在凍土中，雙目圓睜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厚背長刀仍嵌在他的後頸。
趙阿哥潘親眼看見速不台被斬，嘶吼著揮斧朝曹克明衝來。
夏侯惇與夏侯淵同時出手，兩桿長槍架住他的戰斧。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從速不台體內拔出來，反手一刀劈在趙阿哥潘的胸口。
趙阿哥潘仰面倒在碎石中，戰斧脫手飛出插在不遠處的凍土裡。
蒙古帥旗轟然倒下，怯薛親衛們親眼看見速不台被斬、趙阿哥潘斃命，陣中響起一片驚恐的騷動，幾乎在同一瞬間撥轉馬頭朝北面狂奔而去。
曹克明將厚背長刀扛回肩上，望著潰退的蒙古騎兵，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夏侯惇拄著長槍站起身來，拍了拍曹克明的肩膀，仰天大笑。
官渡以北的晨霧終於被朔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