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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長養之神

  孫武是在慈航一行人抵達土佐灣大營的當夜,於中軍大帳設下接風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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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句芒踏入帳中時,周身氣息內斂如淵,與去歲在琴平山硬撼木花開耶姬時的鋒芒畢露截然不同。

  帳中諸將的目光卻都不約而同地被他身側那道纖細的身影吸引了過去。

  那是一個極年輕的女子,穿一襲百花織就的曳地長裙,裙擺上繡滿了四季花卉,從春桃到冬梅,每一朵都在燭火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微光。

  她的面容清麗而溫婉,長發用一根花枝隨意挽起,鬢邊別著一朵半開的芍藥,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孫武將手中酒杯緩緩擱在案上,朝那女子微微頷首。

  句芒抱拳回禮,側身讓出半步,聲音沉穩如水:「這位是吳長養,吳家的天驕,吳起將軍的親妹妹。」

  他的目光落在孫武身上,又掃過帳中諸將,最後停在輿圖上標註著離人閣的位置,「此番渡海,她來助我,我來助她。」

  女夷朝孫武盈盈一禮,動作從容而優雅,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開口便直入正題,言辭之間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篤定:「長養此番東渡,不為軍功,不為封賞,只為尋一個破道的契機,而東瀛的不知火便是那個契機,她的離火之道與我同源而殊途——同是火屬,她走了離火的路子,而我走的是百花之火的路,若能將她獵殺於離人閣,我便能奪取她的道韻,補全我的百花之道,屆時我自會離去,不會麻煩諸位。」

  此言一出,帳中寂靜了一瞬。

  慈航與莊周交換了一個眼神,瓊霄將金蛟剪輕輕擱在案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金靈聖母與火靈聖母並排坐在右側,一個閉目養神,一個手指在案角輕輕叩著。

  楊妙真則歪著頭打量著女夷,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只有孫武面色如常,將酒杯重新端起來呷了一口。

  道家的人來東瀛尋機緣,祖巫也來東瀛尋機緣,如今連師承百花司命的吳長養都來了——東瀛這片土地上的神祇,怕是要被這群外來的修行者獵殺乾淨。

  但他對此並不在意——他需要句芒,而句芒需要女夷。

  他將酒杯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四國島西海岸外那片標註著「離島」的位置上。

  他將離人閣的四位閣主逐一報出,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不知火、鈴彥姬、緊那羅、輝夜姬,不知火是四閣主之首,實力最強;鈴彥姬擅音律,善使一柄鈴刀,名七支刀;緊那羅的玄象琵琶弦能亂人心神;輝夜姬師承月讀命,實力深不可測,不知火交給你,鈴彥姬——」他偏頭看向女夷身後那道剛踏入帳中的身影。

  蓐收從帳外緩步跨入,金甲在燭火下泛著沉沉的寒光。

  他的面容冷峻如刀削斧鑿,周身鋒銳的金戈之氣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一柄通體銀白的長槍橫在身後,槍尖上的銘文在燭火下一閃而逝。

  金之祖巫,蓐收。

  他在帳門口站定,朝孫武抱拳一禮,聲音低沉而簡練:「蓐收此來,不為別的,只要鈴彥姬的人頭,她修行的功法,也能助我補全最後一塊拼圖,入境巔峰。」

  蓐收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唾手可得的小事。

  女夷回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孫武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帳中眾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離人閣就在離島之上,四位閣主據島而守,王莽的使者昨日已經登過島了——這意味著王莽與離人閣可能已經聯手。

  他原本打算先攻千早城再拿離人閣,但既然句芒與女夷、蓐收都已渡海而來,這盤棋便可以換一種下法。

  他會從四國出兵佯攻千早城,把王莽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東面;離人閣以為他暫時顧不上西海岸,防備必會鬆懈——那時便是女夷獵殺不知火、蓐收獵殺鈴彥姬的最佳時機。

  女夷與蓐收同時抱拳應諾。

  句芒走到女夷身側,將腰間的聖巫神木杖緩緩解下來握在手中,說不知火是離人閣之首,實力不在木花開耶姬之下,他會助女夷一臂之力。

  女夷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好。」

  慈航將手中的楊柳枝輕輕擱在案上,閉上眼睛無聲地念誦著什麼。

  莊周將酒葫蘆往腰間一掛,仰天長笑。

  瓊霄將金蛟剪重新插回腰間,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

  只有孫武站在輿圖前,望著離人閣的方向,緩緩端起了手中的酒杯——不知火,離人閣不再中立的那一天,你就該想到今天。

  ……

  德川家康是在一個暴雨如注的深夜暴斃的。

  駿府城的醫匠說他是中風急症,來得快,去得也快,天還沒亮人便涼透了。

  德川家麾下諸將亂作一團,有人主張秘不發喪,有人主張立即推舉世子,吵了整整兩天也沒吵出結果。

  齋藤歸蝶就是在這一片混亂中接過權柄的。

  她是德川家康的正室,嫁給德川家康近二十載,從未在人前失過態。

  她在靈堂前當著諸將的面燒了德川家康生前最喜愛的那柄軍扇,然後將自己的匕首擱在靈案上,說從今日起,德川家由她做主。

  諸將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低了頭。

  王守仁在德川家康暴斃當夜接到密報後,他將軍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起身走到廊下。

  院中的芭蕉葉被暴雨打得噼啪作響,雨水順著廊簷往下淌,在青石地面上匯成一道道細流。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直到雨勢漸歇,才轉身走回書房。

  這個時機他等了太久。

  如今德川家康死了,齋藤歸蝶雖然厲害,畢竟不是德川家康。

  德川家那些原本被他收買的家臣,此刻便是最好的棋子。

  他傳令下去,讓潛伏在德川家內部的線人即刻散布謠言,說德川家康並非中風而死,而是被齋藤歸蝶毒殺。

  齋藤歸蝶與德川家年輕的家老有染,事情敗露後便先下手為強,德川家康的猝死便是鐵證。

  這條謠言在德川家的地盤上迅速傳播開來。

  那些被他收買的家臣們紛紛出面向諸將施壓,要求徹查真相。

  齋藤歸蝶百口莫辯,她剛剛接過權柄,根基未穩,便被自己人捅了第一刀。

  趁德川家內部互相猜忌、亂作一團,王守仁令大將戴僧靜從西面發動猛攻。

  德川家的守軍本就士氣低迷,被戚家軍的火銃排槍打得節節敗退,短短數日之內西面防線便徹底崩潰。

  齋藤歸蝶被迫親自率親衛隊退往駿府城死守。

  戴僧靜攻入駿府城時,齋藤歸蝶站在天守閣最高處,將德川家康的遺物一件一件扔進火盆里——他的軍扇已經燒了,他的鎧甲太重抬不動,她便只將他的書信一封一封地投進火中。

  王堅之子王安節衝上天守閣時,她已拔出了匕首。

  臨死前她望著門外湧來的漢軍士卒,聲音沙啞而疲憊,只說了寥寥數語。

  她說德川家康不是她殺的,但她要替他守住德川家到最後,既然守不住,那就算了。

  她橫刀於頸側,鮮血濺在德川家康的靈位上。

  自此,德川家在駿河、遠江、三河的全部領地盡歸王守仁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