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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章 十面埋伏,李如松存死志

  李如松是在載寧城頭升起李字大纛的當夜召集麾下諸將的。

  帥府大堂內燈火通明,十員大將在兩側依次排開,甲冑上的鐵片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李如松站在輿圖前,將手中硃筆往圖上一擱,轉過身來,目光從每一張面孔上緩緩掃過。

  李如松的眼眶仍微微泛紅——父親李成梁的頭顱被公孫軒轅挑在旗杆上示眾,他還沒有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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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此刻的語氣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諸位,平安道沒了,慈江道沒了,我父親死了,我兄弟死了,公孫軒轅就在我背後,隨時會南下,我李如松現在手裡只剩下你們,只剩下這片黃海道,只剩下眼前這一仗。」

  他走到李楷洛面前,將第一枚令箭遞到他手中,「李楷洛,你率本部步卒正面誘敵,把劉裕的主力引到載寧城西的野狐坡,只許敗不許勝,但退時要穩,不能潰。」

  李楷洛雙手接過令箭,抱拳沉聲道:「末將明白。」

  李如松走到李盡滅面前,將第二枚令箭遞出:「李盡滅,你率騎兵埋伏於野狐坡西側密林,待劉裕追擊李楷洛時從側翼殺出,截斷他的後隊。」

  他將第三枚令箭交給李遇:「李遇,你率弓弩手伏於野狐坡北面高坡,待李盡滅截斷劉裕後隊時朝他的中軍拋射火箭,把他的陣型打亂。」

  第四枚令箭遞給李大輔:「李大輔,你率刀盾手伏於野狐坡南面溝渠,等劉裕的中軍被火箭打亂後從側面切入,專砍他的長矛手,把他的正面防線撕開。」

  第五枚令箭遞給李神通:「李神通,你率輕騎繞到野狐坡後方,等李大輔撕開缺口後從背後衝擊劉裕的中軍大纛,記住——不是要你斬將奪旗,是讓你把他的中軍衝散,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他走到杜洛周面前,遞出第六枚令箭:「杜洛周,你率步卒在野狐坡東側設下拒馬和鹿角,堵死劉裕往載寧江方向撤退的路線。哪怕你的人全死在拒馬後面,也不許後退一步。」

  第七枚令箭遞給魏文升:「魏文升,你率弩手伏於野狐坡西北角,專射劉裕的傳令兵,把他的令旗全部射倒,讓他指揮失靈。」

  第八枚令箭遞給新永豐:「新永豐,你率長矛手守住野狐坡西南的谷口,若劉裕試圖從谷口突圍,便用矛陣把他頂回去。」

  第九枚令箭遞給謝映登:「謝映登,你率游騎在十面埋伏外圍游弋策應,哪一路撐不住了,你便補哪一路。」

  最後,他走到羅成面前。

  羅成穿一襲素白戰袍,腰間懸著五鉤神飛亮銀槍,面容冷峻如刀削。

  李如松將第十枚令箭雙手奉上,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鄭重:「羅成,你是十面埋伏的最後一擊,所有人都要把劉裕往你的方向趕,你的位置在野狐坡最深處——那裡離劉裕的中軍最遠,但離他的退路也最近,等劉裕被前面九路打得筋疲力盡、退到你面前時,你便率你的白袍騎兵殺出,直取他的中軍大纛。記住——不要活口,只要人頭。」

  羅成接過令箭,抱拳一禮,只說了四個字:「末將領命。」

  李如松退後兩步,將腰間的佩劍拔出來,劍尖抵在地面上,雙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從十員大將的面孔上一一掃過。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是在交代後事:「諸位,這一仗打到現在,已無關勝負,只關乎生死,公孫軒轅很快就會南下,我們沒有退路了,今日我李如松設下十面埋伏,不是要你們活著回來——是要你們把劉裕的命留在這片山坡上,我與諸位共進退,若勝,同飲慶功酒;若敗,同葬黃海道。」

  ……

  苗訓是在劉裕下令全軍集結時衝進中軍大帳的,他連拂塵都沒顧上拿,雙手撐著案角,聲音沙啞而急促,幾乎是在哀求:「王爺,不能去!李如松在野狐坡布下了十面埋伏,李楷洛、李盡滅、羅成、謝映登,他把所有能打的大將全壓上去了!這明擺著是以身為餌誘王爺上當,他根本沒想活著回去,他是要拖到李世民和李晟合圍!側翼還有金良祖和陸遜,讓他們去打,讓他們去消耗李如松的兵力,王爺不能親自上陣——」

  劉裕將手中的佩劍緩緩拔出,劍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密而清冽,打斷了苗訓的話。

  他將劍尖抵在輿圖上,點在野狐坡那個硃砂圈出的紅圈上,用一種極其平靜的語氣開口,平靜得讓苗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苗先生,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該知道我的脾氣,李如松抓了我的老婆,殺了我的女兒,臧愛親嫁給我三十年,從我一無所有的時候跟著我,沒享過一天福,興弟那孩子,六歲學刀,十歲能騎劣馬,是我親手教的,辛棄疾派人來報信,說她臨死前還在喊父親的名字,說她讓辛棄疾告訴我——女兒沒有給我丟臉。」

  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只一瞬便恢復了平靜,「我沒有保護好她,我這個當父親的,連替她收屍都做不到,現在她母親還在李如鬆手里,她弟弟還在李如鬆手里,你讓我退?」

  苗訓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看見劉裕的眼眶微微泛紅,但那裡面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反覆碾壓後淬鍊出來的冷硬與決絕。

  「李如松不想活了,想拖到李世民和李晟合圍,想用他這條命把我劉裕也拖死在黃海道,他敢拿命來賭,我劉裕便陪他賭,他設了十面埋伏,我便去闖他的十面埋伏,他不想活著回去,我也不想,我只要他死在我前面。」

  劉裕將佩劍收入鞘中,走到苗訓面前,將一枚虎符擱在他手中,壓低聲音,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緩緩說道,「苗先生,這一仗我若回不來,你便帶著所有剩下的部曲人馬,去投奔北海王,金良祖、陸遜、羊祜、劉昌祚——他們以後不必再聽我的號令,一切聽從北海王指揮,劉玄德是漢室宗親,他欠我一個人情,他會善待我的舊部,你們不必替我守喪,不必替我報仇,跟著劉玄德繼續打,總有一天,你們會替我把今天這筆帳,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帳中安靜得只剩下炭盆里銀骨炭細微的噼啪聲。

  苗訓雙手捧著那枚虎符,渾身都在發顫,他打了大半輩子仗,見過無數次生死,但從未像此刻這樣覺得一枚虎符如此沉重。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劉裕那張蒼老而堅毅的面孔,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苗訓沒有再勸,只是將虎符收入懷中,退後兩步,朝劉裕深深一揖到地,然後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劉裕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帳簾後,將佩劍重新系在腰間,翻身上馬,朝野狐坡的方向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