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寧郡的春夜本不應這般冷。
風從載寧江方向灌進來,卷著城外田野里的泥土腥氣和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撲在城頭上那面殘破的「劉」字大旗上。
李星雲翻過城牆時,月亮正好鑽進雲層里,給他和身後二十餘名不良人罩上了一層天然的暗幕。
他是主動向李如松請纓的——李忠臣輕敵冒進,被劉昌祚一箭射穿了咽喉,三千騎兵被千餘游騎打得潰不成軍。
李如松在帳中暗罵了一聲「蠢貨」,卻沒有立刻下令強攻。
劉昌祚的射術和用兵之詭,讓李如松不得不重新掂量強攻的代價。
他麾下能穩贏劉昌祚的,恐怕只有羅成,但他還不想這麼早用羅成這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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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李星雲提出帶不良人潛入載寧城劫持劉裕的家眷,逼劉昌祚等人就範,李如松默許了。
臧愛親的簪子從髮髻上滑落,叮的一聲磕在青磚地面上,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她剛從劉裕的書房回來,衣襟上還沾著墨香。
謝晦、傅亮、徐羨之三人圍坐在外廂房,低聲商議明日糧草排程的文書,幾盞油燈將他們伏案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影影綽綽。
李星雲從後牆翻入後宅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是不良帥李淳風的親傳弟子,輕功與劍法皆得真傳,尋常的侍衛暗哨在他面前形同虛設。
二十餘名不良人分作三隊,前隊隨他直撲後宅,左右兩隊分別控制府邸兩側的偏門和甬道。
劉興弟是被一股極淡的血腥氣驚醒的,她自幼隨劉裕在軍中長大,六歲學刀,十歲能騎劣馬,十二歲時劉裕親手教她如何在黑暗中分辨風聲與呼吸。
她猛地睜開眼睛,伸手摸到枕下那柄從不離身的短刀,赤足無聲落地,推開門縫向外望去。
月光下,幾道黑影正無聲無息地翻過院牆,當先一人身形修長,面上覆著一張薄薄的皮質面具,只露出一雙冷冽如冰的眼睛。
她的心猛地一沉,卻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推醒隔間的母親和幼弟,將短刀咬在齒間,用被子將劉義真裹好塞進床下,又扯過臧愛親將她推向衣櫃後方的夾牆暗格。
做完這一切,她拔出短刀,赤足站在黑暗中,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拉開房門,將手中的銅燭台狠狠砸向院中為首的黑衣人。
李星雲側身避開燭台,面具下的眼睛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想到劉裕的女兒竟有這份膽色。
謝晦、傅亮、徐羨之三人聽見動靜,匆忙從外廂房衝出來。
謝晦剛拔出佩劍,便被一柄從側面無聲無息遞來的彎刀割開了咽喉。
傅亮轉身想逃,被一名不良人從背後一劍貫穿後心。
徐羨之退到牆角,拔出匕首胡亂揮舞,李星雲看都沒看他一眼,反手一劍將他釘死在門板上。
三人橫屍當場,從被驚動到斃命不過轉瞬之間。
劉興弟已退到後院月門外,短刀橫在身前,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刀法雖有根基,但在李星雲面前稚嫩得不堪一擊。
李星雲只用了三劍便挑飛了她手中的短刀,劍尖抵在她咽喉上,將她逼到了牆角。
就在此時,月門另一側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李清照端著一盞油燈,正從後院書房的方向走來。
她父親李格非病重在榻,她連日衣不解帶地侍奉湯藥,今夜聽見外頭似乎有動靜便出來檢視。
油燈昏黃的光暈照在她清瘦的面容上,將她那雙因熬夜而微紅的眼睛映得格外分明。
李清照轉過月門,看見了滿地屍首,看見了被劍尖抵住咽喉的劉興弟,看見了那些黑衣蒙面的刺客。
她手中的油燈滑落,碎裂在青磚地上,火苗在碎瓷片之間掙扎了一下便熄滅了。
李格非聽見女兒的驚呼,掙扎著從榻上爬起來,踉踉蹌蹌地衝到月門旁,用枯瘦的身體擋在李清照身前。
李星雲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張飽經滄桑的老儒面孔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朝身側的不良人微微揚了揚下巴。
一道寒光掠過,李格非枯瘦的身體緩緩滑倒在月門旁。
李清照撲上前去,雙手死死握住父親的手,淚如雨下。
李星雲的劍尖在她眼前一閃,她的身體也緩緩倒在了父親身側。
父女兩人的血在青磚地上匯成一灘,浸濕了那些散落的文稿和詩箋。
辛棄疾和丁旿是在李星雲翻牆出城的同一刻趕到劉裕府邸的。
他們是劉裕安排留守載寧城的將領,今夜正值巡夜,聽見動靜便立即帶兵趕來。
但推開門後,只看見謝晦、傅亮、徐羨之的屍體倒在甬道中,李格非和李清照的屍身倒在月門旁,臧愛親從夾牆暗格中被搜出來打暈綁走,劉興弟也被綁走了,床下的劉義真同樣不知所蹤。
後院的書房裡,劉裕案上的筆墨尚未乾涸,壓在硯台下的一張紙上還留著半句沒寫完的詩。
辛棄疾將手中的長劍緩緩收入鞘中,站在月門旁沉默了很長時間,丁旿則一拳砸在門框上,眼眶通紅。
他們還是來晚了。
李星雲等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滿地屍首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
李星雲回到李如松軍中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他將臧愛親、劉興弟和劉義真三人從馬車中押出來,推到中軍大帳前。
劉興弟雙手被反綁,嘴裡塞著布條,一雙眼睛卻死死瞪著李星雲,沒有絲毫懼色。
臧愛親的髮髻在掙扎中散亂了大半,幾縷白髮從鬢角垂下來,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她緊緊摟著懷中的劉義真,小傢伙嚇得渾身發抖,卻懂事地咬著嘴唇沒有哭出聲。
李如松從帳中走出來,看見跪在帳前的母子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喜色。
李忠臣被劉昌祚射殺的陰霾在這一刻被沖淡了大半——他手裡有了劉裕的妻兒,便等於攥住了劉裕的命門。
他繞著母子三人走了一圈,最後停在臧愛親面前,用一種極其平靜卻冷意十足的語氣開口:「劉夫人,孤與劉裕打了這麼久,今日算是頭一回見面,孤不與你拐彎抹角——你給劉裕寫一封信,告訴他載寧郡已失,你們母子三人盡在孤手,讓他放下兵器,帶兵來降,孤以李氏將門的聲譽擔保,你丈夫只要肯降,孤保他爵祿不減,保你闔家團圓,你若不寫,你母子三人的下場,孤便不好保證了。」
臧愛親緩緩抬起頭來,那雙因連日操勞而微微渾濁的眼睛平靜地望著李如松,沒有恐懼,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被歲月磨礪過的沉靜與剛烈。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李將軍,你父親李成梁是遼東名將,他若還活著,絕不會讓你用婦孺來要挾對手,我丈夫是泰山王劉裕,大漢宗室,行伍出身,從一個寒門步卒打到了封疆裂土的王爺,他這輩子最恨的便是受人要挾,你若想用我們母子逼他投降,趁早死了這條心,我今日若寫這封信,死後無顏見劉家列祖列宗;我今日若不寫,頂多你一怒之下殺了我們母子三人,我丈夫會用刀劍替我討回公道,筆在你手中,命在你手裡,信,我不寫。」
劉興弟被布條塞著嘴說不出話,卻猛地從地上掙紮起來,用肩膀狠狠撞向李如松。
兩名親衛將她按回地上,她仍拼命仰起頭朝母親的方向望去,眼中的淚水終究還是奪眶而出。
李如松低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這女人說的話與顏杲卿在鐵山被斬首前噴他一臉血時說的話何其相似——劉裕麾下的臣子不降,劉裕的女人也不降。
他將手中的信紙緩緩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轉身對李星雲只說了三個字:「把劉裕的老婆和兒子關起來,女兒……賞賜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