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的死訊傳到平壤時,李如松正在城樓上巡視防務。
傳訊的親衛是李成梁身邊的老卒,渾身血泥,甲冑上還沾著清川江的泥沙,跪在他面前將龜城之戰的經過斷斷續續地稟報完畢——清川江上游洪峰沖毀南岸防線,公孫軒轅大軍渡江合圍,李春美、李涇、李成材、李進學全部戰死,李成梁在龜城南門箭樓上自刎殉國。
李如松聽到最後幾個字時,身體晃了兩晃,然後直挺挺地朝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磕在城垛的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左右親衛慌忙將他抬下城樓,軍醫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參湯,忙了整整一個時辰才將他救醒。
李如松醒來後沒有哭,他躺在榻上,雙目圓睜望著天花板,一言不發地躺了整整兩個時辰。
然後李如鬆緩緩坐起身來,將參湯一飲而盡,整了整衣冠,用一種極其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對身側的幕僚說出了他醞釀了兩個時辰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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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下去,全軍集結,十二萬人,一個不留,全部隨他南下,糧倉里的糧食能帶走的全部裝車,帶不走的全部燒掉,平安道所有百姓全部遷往黃海道,一個都不留給公孫軒轅!」
然後李如松親自修書,分遣快馬送往李世民、李晟、侯景、白起四處,信中只寫了一件事。
李世民是在當夜接到李如松的密信的,他將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擱在案上,偏頭看向身側的秦瓊與白虎。
秦瓊將瓦面金裝鐧往地上一頓,只說了兩個字:「幹了。」
白虎將白虎七殺刀往肩上一扛,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李世民將密信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到輿圖前,望著黃海道與平安道交界處那片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箭頭,嘴角浮起一絲冷意,他等這個機會,已經等了很久了。
李晟是在次日凌晨接到密信的,他剛剛在大同江北岸擊退了倪良殘部的最後一次反撲,甲冑未卸便拆開了李如松的信。
讀完之後,他將信擱在案上,偏頭看向身側一直沉默佇立的李愬,將腰間佩劍拔出來擱在輿圖上,劍尖重重點在黃海道的位置上,只說了兩個字:「出兵。」
侯景是最後一個接到密信的,他正在帳中用飯,聞訊將碗筷擱在案上,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忽然笑了起來。
那張陰鷙的面孔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
他將信折好塞入懷中,朝身側的侯氏三兄弟招了招手:「去,把所有人都叫起來,黃海道要變天了。」
李如松在發出密信的次日卯時點燃了平安道的糧倉。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平壤城半壁天空,滾滾黑煙直衝雲霄,將春日清晨的朝霞都熏成了暗灰色。
十二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從平壤城南門開出,遼東鐵騎在前,步卒方陣居中,輜重車輛跟在最後,車輪碾過官道發出沉悶的轟鳴,綿延數十里不絕。
大軍之後是長長的百姓隊伍,扶老攜幼,推車挑擔,將能帶走的家當全都帶上了,沉默地跟在軍隊後面朝南走去。
他們將整個平安道變成了焦土,留給公孫軒轅的只有空蕩蕩的城池和燒焦的田野。
十二萬大軍、二十二萬聯軍、四路合圍——他要用這二十二萬大軍,搶在公孫軒轅徹底吞下他之前,先滅了劉裕。
……
李如松的十二萬大軍是在平安道糧倉的沖天火光中拔營南下的。
那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幕,滾滾黑煙直衝雲霄,數百里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公孫軒轅在妙香山北麓望見那片遮天蔽日的濃煙時,正與寧完我對著輿圖推演下一步的進兵方略,他將手中硃筆擱在案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拿下了平安北道,拿下了清川江,拿下了龜城,拿下了熙川,拿下了李成梁的人頭。
但李如松根本不給他乘勝追擊的機會——這個遼東將門的長子將整個平安道燒成一片白地,帶著十二萬大軍頭也不回地南下,連一粒米都沒留給他。
「此子心性,不在其父之下。」公孫軒轅將雙手背在身後,望著南面那片被濃煙遮蔽的天際線緩緩說了一句,然後偏頭對身側的嚴可求道,「傳令公孫衍,讓他從咸鏡道南下接應劉裕,李如松這是要拼命了。」
李如松的大軍是在南下的途中完成分兵的。
他將十二萬人馬分作三路——李忠臣率四萬為左路,沿黃海道西側海岸線南下,直取劉裕第一道防線的左翼;李盡滅率四萬為右路,走黃海道東側山地包抄防線右翼;李楷洛率四萬為中路,從正面直撲防線核心。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滾滾鐵流踏碎了黃海道北境暮春的寧靜。
劉裕的第一道防線設在黃海道北境一處名為「鐵山」的要隘。
鐵山雖名為山,實則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扼守著平安道南下黃海道的必經之路。
劉裕將這道防線交給了顏杲卿與蔡道恭。
顏杲卿是顏家的嫡系子弟,以剛烈著稱,善守不善攻,每逢守城必與士卒同食同寢,麾下士卒皆願效死。
蔡道恭是蔡家這一輩最善守城的將才,曾在慶尚道以三千孤軍守住一座小城長達數月之久,李世民數次猛攻皆未能克。
劉裕將這兩員善守之將放在鐵山,便是要他們用血肉之軀擋住李如松的南下兵鋒。
李忠臣的左路軍是最先抵達鐵山外圍的,他沒有急於進攻,而是先派斥候將鐵山的地形摸了個遍,然後下令在鐵山北面挖掘數道壕溝,將顏杲卿的守軍困在陣地上動彈不得。
李楷洛的中路軍緊隨其後抵達,在鐵山正面列陣,日夜擂鼓佯攻,逼得蔡道恭不得不將有限的兵力來回撥動以防不測。
李盡滅的右路軍則繞到鐵山側後方,切斷了顏杲卿與劉裕主力之間的聯絡,將鐵山變成了一座孤島。
顏杲卿與蔡道恭面對三路大軍的合圍,爆發出了驚人的韌性。
「死守」二字不僅是他們的戰術,更是他們的信念。
顏杲卿將營柵外的壕溝灌滿了火油,等李忠臣的步卒衝到一半時點火,整條壕溝瞬間化為一道火牆,將數百名敵軍活活燒死在溝中。
蔡道恭則在山道兩側布下了數層鹿角和拒馬,每一層鹿角後面都伏著弓弩手,唐軍每推進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兩人在絕境之中同時爆發出隱藏屬性——「死守」。
顏杲卿親自站在營柵上擂鼓,鼓聲震天,士卒們聽見主將的鼓聲便死戰不退。
蔡道恭則將佩劍插在營門前,放出話來:「劍在此,蔡某便在此,劍斷人亡,不過如是。」
但李如松投入的兵力實在太多了,三路大軍輪流猛攻,晝夜不停。
李忠臣的步卒在用雲梯和撞車衝擊營柵,李楷洛的弓弩手在山坡上朝營內拋射火箭,李盡滅的騎兵不斷騷擾側翼。
鐵山的營柵被撞塌了數次,顏杲卿親自帶人抱著圓木頂上去堵缺口,被流矢射穿了左肩仍不肯退。
蔡道恭將最後的後備隊全部投入了戰鬥,連伙伕和馬伕都拿起了刀。
打到第三日黃昏,李忠臣終於用人海戰術填平了壕溝,李楷洛的撞車撞塌了鐵山正面的最後一道營牆。
顏杲卿與蔡道恭被李楷洛的騎兵團團圍住,兩人皆渾身浴血,顏杲卿的戰刀已經崩了刃,蔡道恭的長矛折了尖,但仍背靠背站在屍堆之中,拒絕了部下的勸降。
李如松策馬走進殘破的營寨時,顏杲卿被五花大綁地押到他面前。
這個渾身是血的守將抬起頭來,朝李如松臉上猛地噴了一口血沫。
血沫濺在李如松的面頰上,順著顴骨往下淌。
顏杲卿仰天大笑,笑聲沙啞而悽厲:「李如松!你老子李成梁死在公孫軒轅手裡,你不敢去找他報仇,反倒來欺負我們這些守城的!你以為你贏了嗎?你爹在下面等著你——他等著看你怎樣被公孫軒轅一刀一刀剁成肉泥!你李家絕後了!絕後了!」
李如松面無表情地用袖口擦去臉上的血沫,低頭看著這個罵不絕口的俘虜,沉默了一瞬,然後偏頭對身側的親衛說:「斬。厚葬。」
親衛手起刀落,顏杲卿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涌而出,那具無頭的屍身竟仍直挺挺地跪著,久久不倒。
蔡道恭在同一時刻被押到營柵旁,他沒有罵,也沒有掙扎,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被燒成廢墟的鐵山營寨,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親衛的刀落下時,他輕聲說了此生最後一句話:「臣盡力了。」
李如松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勒住戰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具屍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語氣平靜如水,像是在評價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顏常山舌,果然名不虛傳。」
李如松撥轉馬頭,率大軍繼續南下,顏杲卿與蔡道恭的人頭被挑在旗杆上示眾,但他心裡清楚——這兩個人以區區數千守軍拖住了他的三路大軍整整三天。
若劉裕麾下每一個守將都像他們一樣剛烈,這黃海道便是一路血路,每一步都要用人命來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