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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嚴可求謀李成梁,平安道一戰而定

  公孫軒轅的中軍大帳扎在妙香山北麓一處名為「臥虎坪」的高地上。

  夜色已深,帳內燈火通明,炭盆里的銀骨炭燒得通紅,將四壁懸掛的輿圖映得忽明忽暗。

  公孫軒轅站在輿圖前,雙手撐在案上,目光從妙香山一路往南掃過熙川、德川、平壤,最後停在平安道與黃海道交界處。

  他的身側站著兩個人——左側是寧完我,穿一領青布長袍,面容清瘦,顴骨微凸,雙手攏在袖中,一雙細長眼睛在燈火下泛著沉沉的冷光;右側是嚴可求,身形略矮,肩膀卻極寬,穿一襲赭色長衫,腰間束著犀帶,手中握著一柄麈尾拂塵,面容沉穩如石。

  「李成梁帶了三萬人北上,加上他在熙川原有的守軍,總兵力不下四萬,我軍先鋒公孫接只有八千,主力三萬尚在妙香山以北。」公孫軒轅將手指從輿圖上收回來,偏頭看向身側的兩位謀士,「這一仗,不能拖,拖久了,李成梁的援軍會源源不斷地從平壤和漢陽府趕來,而我軍的糧道從幽州跨海轉運,耗費巨大,必須速戰速決,一戰定干坤。」

  寧完我緩緩走到輿圖前,將攏在袖中的雙手抽出來,枯瘦的手指從妙香山往東劃到清川江上游的位置,又往西劃到清川江下游,最後在清川江中游一個標註著「龜城」的位置上重重點了一下。

  「李成梁從平壤北上,走的是清川江這條東西走向的水道,他的後勤補給依賴清川江水運,糧草從平壤裝船,沿清川江西行,在龜城卸船後轉運前線,若我軍能拿下龜城,卡住清川江的咽喉,他的糧道便斷了,但龜城在清川江南岸,我軍從北岸進攻,必須先渡江,李成梁對此心知肚明,他必定會在龜城以北的清川江渡口設重兵防守。若我軍正面強渡,傷亡必大。」

  嚴可求將麈尾拂塵往臂彎里一搭,接過話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所以,不能正面強渡,李成梁以為我們的目標是龜城,我們便讓他以為我們就是要打龜城,請寧先生派遣細作潛入平安道各城散布訊息,就說公孫軒轅的大軍已從幽州海運了十萬石糧草至清津港,足以支撐大軍在平安道作戰一年——虛虛實實,讓李成梁摸不清我軍實際的糧草儲備和後勤底線,再散布另一條訊息,就說公孫軒轅已密令遼東水師從大同江口溯江而上,準備在平壤後方登陸,切斷李成梁與平壤之間的聯絡,李成梁生性多疑,尤其是對海上來的威脅尤為忌憚,這兩條訊息一真一假、一虛一實交織在一起,他必定會分兵去防平壤,又能讓他在判斷我軍主攻方向時產生猶豫。」

  他頓了頓,抬起拂塵指向輿圖上清川江上游一處名為「水門津」的狹窄河道。「與此同時,大王可令公孫接率先鋒在龜城以北的清川江渡口正面佯攻,大張旗鼓地砍伐樹木打造木筏浮橋,做出即將從這裡強渡的架勢,吸引李成梁將所有主力都調往龜城方向,暗地裡派一支偏師——不需要多,兩千山地步卒足矣——悄悄往上摸到水門津,此處江面狹窄,兩岸皆是密林,易於隱藏。」

  「這支偏師的任務不是渡江,而是渡江之後立刻搶占清川江南岸的幾處制高點,在上游築壩蓄水,等李成梁的主力全部集結於龜城渡口、與我軍隔江對峙之際,上游忽然放水。清川江上游冰雪消融,水勢本就湍急,若加上築壩蓄水後驟然釋放,洪峰衝下足以將李成梁在江邊布設的所有浮橋、鹿角、拒馬全部沖毀,讓他困在南岸寸步難行,屆時,他不渡江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我軍拿下龜城;他若敢渡江,便是半渡而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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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軒轅將雙手撐在輿圖邊緣,目光沿著嚴可求拂塵指過的路線緩緩移動,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直起身,偏頭看向寧完我:「寧先生,散播訊息的事交給你。嚴先生的計策需要多少時日?」

  「築壩蓄水需三至五日,視水門津上游地勢而定。」嚴可求將拂塵往臂彎里一搭,「在此期間,大王可令公孫接在龜城渡口日夜擂鼓鳴號,讓李成梁以為我軍即將強渡,他的注意力一旦被牢牢吸引在龜城,水門津那邊的動靜便無人察覺。」

  公孫軒轅將硃筆往輿圖上一擱:「傳令下去,全軍依計行事,公孫接明日卯時率先鋒在龜城渡口正面佯攻,大張旗鼓砍伐樹木打造木筏,田疇率兩千山地步卒,即刻出發,務必在兩日之內抵達水門津,搶占南岸制高點,築壩蓄水,寧先生今夜便派細作下山散布訊息——訊息要傳得越遠越好,務必讓李成梁在最短時間內相信我軍糧草充足、意圖從平壤登陸。」

  他直起身將輿圖捲起擱在案角,「這一仗,孤要一戰定平安道。」

  ……

  公孫接在接到將令的當夜便率先鋒八千步騎在龜城渡口北岸列陣完畢。

  次日卯時,天剛蒙蒙亮,北岸便開始喧騰起來——數百名士卒掄斧拉鋸,將沿江的松林成片伐倒,圓木被拖到岸邊堆成小山;另有士卒將數十艘早已備好的木筏推入江中,筏上滿載乾草與油脂;鼓手擂起數十面牛皮大鼓,號角聲此起彼伏,震得江面上的晨霧都在微微顫抖。

  一切都是按照計劃進行:聲勢要大,動作要明顯,要讓對岸的守軍確信公孫軒轅的主力即將從這裡強渡。

  李成梁在中軍大帳中接到斥候急報時,正與諸將對著輿圖推演公孫軒轅可能的進攻方向。

  他將斥候的軍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眉頭緊鎖——龜城渡口對面旗幟如雲,擂鼓之聲震天動地,公孫接的先鋒已在北岸砍伐樹木打造木筏浮橋,一副即將強渡的架勢。

  他當即下令全軍拔營,將主力全部調往龜城渡口南岸布防。

  李春美、李涇、李成材、李進學等大將各率本部隨他同行,數萬步騎在清川江南岸列成數排橫陣,弓弩手伏在江堤上,長矛手列陣於後,只等公孫接的部隊半渡之時便萬箭齊發。

  當李成梁站在清川江南岸的望樓上,舉著單筒望遠鏡望向對岸那片密密麻麻的旌旗和木筏時,他的副將忽然飛騎趕來,面色鐵青,將一份軍報雙手呈上。

  軍報上寫著平壤方向發現大量不明船隻正沿大同江北上,疑為遼東水師準備在平壤後方登陸。

  李成梁將望遠鏡緩緩放下,手指在欄杆上輕輕叩著,面色鐵青——對岸公孫軒轅的主力蠢蠢欲動,後方大同江口又出現了不明船隻,這是兩面夾擊之勢。

  他將數枚令箭擲出,下令平壤守軍加強防禦,側翼分兵往清川江上游警戒以防敵軍從上游偷渡,又派探馬繼續往大同江口方向偵察。

  當斥候回報清川江上游水門津一帶發現漢軍蹤跡時,李成梁的瞳孔驟然收縮——上游,是上游。

  他終於意識到,對面那些旗幟、那些木筏、那些震天的鼓聲,全是假的。

  公孫軒轅真正的殺招不在龜城渡口,而在上游。

  但當他急令李春美率騎兵火速馳援水門津時,已經來不及了。

  遠處清川江上遊方向傳來一陣沉悶而綿長的轟鳴。

  那聲音初時極低,像是地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翻身,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近,整片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清川江上游的洪峰到了。

  一道濁黃色的水牆從清川江上游峽谷中咆哮而出,裹挾著斷裂的樹幹、崩塌的碎石和無數泥沙,以摧枯拉朽之勢朝龜城渡口猛撲過來。

  洪峰所過之處,江面上所有的木筏、浮橋、小船在眨眼間被吞沒。

  南岸那些精心布設的鹿角、拒馬、箭樓被洪水連根拔起捲入江中,正在江堤上列陣的弓弩手和長矛手來不及撤退,被洪峰撲倒吞沒,慘叫聲與戰馬嘶鳴聲混成一片,然後迅速被淹沒在轟鳴的水聲中。

  北岸的鼓聲和號角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

  公孫接將手中長矛往地上一頓,望著對岸那片被洪水吞沒的南岸防線,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板牙。

  他身後,戴凌、公孫烏龍、趙丙三員大將從藏身的松林中策馬而出,望著對岸那片汪洋,眼中皆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公孫軒轅站在北岸高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將手中硃筆往輿圖上一擱,轉身對寧完我與嚴可求說了一句話,語氣平靜如水,像是在說一件早已註定的事:「傳令下去——渡江,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