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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驚懼的慕容恪

  白燕駝逃回白狼坡王庭時,渾身血泥模糊,差點就被龐德大發神威,斬落馬下。

  等到白燕駝回到軍帳中時,他翻身下馬時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地,被兩名親衛架著拖進了慕容恪的大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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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員大將,全死了,慕容伏允、慕容環、慕容寶、慕容策、慕容涉歸——」白燕駝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在向閻王報一紙死亡名冊,「還有慕容諾曷缽,被龐德一刀劈了,傅永以一敵六,槊下無一合之將。」

  慕容恪坐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捏著一枚鹿角刀,刀尖在指間緩緩轉動。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從白燕駝身上移向帳外灰濛濛的天際,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於冰冷的清醒。

  去歲劉沉香一斧劈了慕容垂,今年傅永一槊連挑六員鮮卑大將——慕容家的宿將在這些漢軍猛將面前,連一個回合都撐不住。

  不是鮮卑人變弱了,是公孫軒轅手下那批老將已經從守勢轉為了攻勢,從被動防禦變成了主動出擊。

  而李牧的鎮北軍只是其中的一路,他背後還有郭侃的神機營,還有郭子儀的朔方精騎,還有整個幽州從防守轉向進攻的決心。

  「慕容廆。」慕容恪將鹿角刀往案上一擱,站起身來。

  一個年輕的鮮卑將領從帳側快步上前抱拳躬身。

  他是慕容恪的從子,面容生得與慕容恪有五六分相似,身形頎長,眉目疏朗,身上披著慕容恪年輕時穿過的玄色戰袍。

  慕容恪從腰間解下那面象徵著慕容鮮卑王庭權威的金狼令旗,雙手交到慕容廆手中,動作很慢,像是在交出一件重逾千斤的東西。

  「你打我的旗號,帶所有步卒,沿燕山北麓往東推進,在野狐溝以東三十里處紮營,聲勢要鬧得越大越好,讓李牧以為我慕容恪的主力還在正面。」

  慕容廆接過令旗,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對上慕容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終究只是抱拳應了一聲「是」,轉身大步跨出帳外。

  慕容恪轉過身看著白燕駝:「把所有還能騎馬的騎兵集結起來,一人雙馬,不帶輜重,不帶糧車,只帶乾糧和箭矢,今夜子時出發,往東北走,退守挹婁地。」

  白燕駝猛地抬頭。

  挹婁地——那是鮮卑先祖在極東北苦寒之地留下的一片舊土,在今天的雙鴨山一帶,山高林密,地勢險要,三面環山一面臨水,易守難攻。

  那裡是鮮卑人最後的退路。

  「李牧的鎮北軍步騎混編,正面硬碰我們討不到便宜,傅永的勇力、龐德的刀法,加上李牧本人的帥才,正面決戰只有死路一條。」

  慕容恪緩緩說著,從腰間拔出鹿角刀,刀尖重重點在輿圖上白狼坡的位置,「但我們的騎兵速度比他的步兵快,漢軍剛打完咸鏡道,糧草要從幽州轉運,補給線拉得越長就越脆弱,我退到挹婁地不是逃跑,是讓李牧的補給線從幽州一路拉到雙鴨山腳下,到那時候他若還敢追,我便用騎兵斷他糧道;他若不追,挹婁地便是鮮卑休養生息之地,等秋天草黃馬肥,再南下不遲。」

  白燕駝看著慕容恪那張蒼老而堅毅的面孔,忽然明白了——這位鮮卑老帥不是在逃跑,他是在用自己最後的本錢做一場豪賭:賭李牧不敢把補給線拉得那麼長,賭幽州的糧草撐不住一場跨越數千里的遠征,賭鮮卑騎兵的機動效能在東北的密林和雪原中拖垮漢軍的步卒。

  他將雱天刺雪槍往地上一頓,抱拳沉聲道:「末將願隨大帥北上。」

  當夜子時,慕容恪帶著所有還能騎馬的鮮卑騎兵悄悄撤出了白狼坡王庭。

  營帳原封不動地留在原地,篝火仍在燃燒,巡邏的哨兵仍騎著馬在營柵外來回走動——那是慕容廆留下的疑兵。

  慕容恪騎在他那匹跟隨了他多年的青驄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白狼坡方向那片在夜色中閃爍的篝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這一去或許便是永別——離開這片草場,鮮卑人便不再是鮮卑人,而是挹婁地的流亡者。

  但他別無選擇,他將金狼令旗留給了慕容廆,將鮮卑的旗幟留給了後代,而他自己必須活著,活著把鮮卑最後的種子帶到那片深山老林中去。

  他撥轉馬頭,輕輕夾了一下馬腹,青驄馬邁開四蹄朝東北方向走去,身後數千騎兵一人雙馬,馬蹄踏碎殘雪和枯草,在夜色中拉成一條長長的灰線,朝雙鴨山方向緩緩延伸。

  慕容恪北逃的軍報在次日午後便送到了李牧手中。

  李牧將軍報展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慕容廆打著慕容恪的旗號在東線虛張聲勢、慕容恪本人已率騎兵主力連夜北遁時,將手中的硃筆往輿圖上一擱,抬眼看向帳中諸將。

  傅永與龐德正坐在炭盆旁擦著兵器——傅永的長槊槊尖已被鮮卑大將的血浸得發暗,龐德的寬刃戰刀刀刃上還殘留著白燕駝那柄混鐵鐧崩飛的鐵屑。

  兩員大將剛從野狐溝前線撤下來休整,甲冑未解,面上卻無半分疲態。

  「慕容恪跑了。」李牧將輿圖推到帳中央,手指點在白狼坡的位置上,然後緩緩往東北方向移動,越過燕山余脈,越過粟末水,最後停在挹婁地——雙鴨山一帶,「他留慕容廆在東面打著他的旗號牽制我們,自己帶騎兵退到了這裡,這一退,慕容鮮卑在燕山以北經營了幾代人的草場和牧道便等於拱手送給了我們,短時間內他不會再南下,對我們已構不成直接威脅。」

  傅永將長槊往身側一頓,槊尾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大帥,追不追?」

  「不追。」李牧將硃筆在指間轉了轉,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帳外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上,「挹婁地山高林密,騎兵進去施展不開,糧草要從幽州轉運數千里,得不償失,慕容恪賭的就是我們不敢追——這一局他賭對了。」

  他話鋒一轉,將硃筆點向輿圖西側另一片標註著密密麻麻紅圈的區域——那是耶律部在遼東走廊西側的遊牧範圍,「但耶律斜軫還在這裡,慕容恪跑了,耶律斜軫若趁機南下,幽州西線便會門戶大開。」

  李嗣業從帳側站起身來。他身量魁梧如鐵塔,雙臂比常人長出一截,站起來時頭頂幾乎觸到了帳頂的橫樑。

  他的甲冑與尋常將領截然不同——外面罩著一層厚厚的明光鎧,手中提著一柄陌刀,刀身長逾一丈,刀刃寬如門板,刀背厚達寸許,整柄刀重逾百斤,在他手中卻輕巧得像一柄尋常佩劍。

  李嗣業是李牧從雍涼帶過來的,一手陌刀刀法冠絕鎮北軍,每逢攻堅必以陌刀營為先鋒,刀鋒所過之處人馬俱碎。

  「大帥,」李嗣業將陌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末將的陌刀營已經歇了整整一個冬天,刀鋒都快生鏽了,耶律斜軫不是能跑嗎?末將倒要看看,是他的馬快,還是末將的陌刀快。」

  滿桂也從另一側站起身來,他身形魁梧,穿一領玄色戰甲外罩赭色戰袍,面容粗豪,絡腮鬍子上結著霜碴。

  他朝李牧抱拳一禮,粗聲粗氣地道:「大帥,李嗣業的陌刀營打正面,末將的百戰騎繞側翼,老規矩。」

  李牧將硃筆往輿圖上重重一點,點在耶律斜軫的王庭所在——「冷陘」二字上。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沉穩:「李嗣業率陌刀營兩千人從正面推進,遇敵步卒則破陣,遇敵騎兵則砍馬,滿桂率百戰騎三千人從側翼迂迴,截斷耶律斜軫往西北方向的退路,你二人務必記住:不要求全殲,但一定要把他的王庭打散,王庭一散,耶律部便是無頭之蛇,十年之內再無南下的膽子。」

  李嗣業與滿桂同時抱拳應諾,甲冑上的鐵片碰撞發出一陣細密的脆響。

  兩人轉身大步跨出帳外,帳簾落下時帶進一陣冷風,將炭盆里的火星吹得四散飛揚。

  冷陘位於燕山西北麓與遼東走廊交界處,是一片廣袤的高原草場。

  耶律斜軫的王帳便設在這片草場中央,周圍散落著無數氈帳和畜欄,牛羊的叫聲與朔風的呼嘯混在一起,在草原上空迴蕩。

  耶律斜軫是耶律部的首領,也是耶律阿保機的族弟,麾下騎兵號稱三萬,是遼東走廊以西實力最強的遊牧勢力。

  他與慕容恪素有盟約,慕容恪在北線牽制幽州,他便在西線騷擾薊城外圍。

  前幾日他接到慕容恪北逃的訊息時還不敢相信,直到慕容廆的使者帶著金狼令旗的拓印件趕到冷陘,他才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鮮卑人完蛋了,幽州漢軍的下一個目標必定是自己。

  但他沒有慕容恪那種壯士斷腕的決絕,他認為自己的三萬騎兵足以在草原上與漢軍周旋。

  漢軍步卒再能打,到了草原上兩條腿也跑不過四條腿。

  李嗣業的陌刀營是在黎明的晨霧中出現在冷陘南面的。

  兩千陌刀手排成三排橫陣,每排六百餘人,步伐整齊劃一,陌刀高舉過頂,刀身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遠遠望去像一面移動的鋼鐵城牆。

  耶律斜軫接到斥候急報時正在用早飯,聞報將手中的馬奶酒碗往地上一摔,厲聲喝道:「迎戰!」

  耶律騎兵從氈帳中蜂擁而出,馬蹄踏碎枯黃的草根,如一股灰黃色的洪流朝陌刀營方向涌去。

  李嗣業走在陌刀營第一排正中央,將手中那柄重逾百斤的陌刀高高舉起。

  他望著對面湧來的騎兵洪流,眼中沒有半分懼色,只是將陌刀往下一壓,暴喝一聲:「斬!」

  第一排陌刀手同時揮刀下劈,刀刃破空發出整齊劃一的沉悶呼嘯。

  沖在最前面的耶律騎兵連人帶馬被陌刀劈成兩截,血肉橫飛,斷肢與馬屍在陌刀陣前堆積如山。

  緊接著滿桂的百戰騎從側翼殺出,三千鐵騎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耶律騎兵的肋部,將原本整齊的衝鋒陣型攔腰斬斷。

  前後夾擊之下,耶律騎兵迅速潰散。

  耶律斜軫在親衛拼死護衛下衝出重圍,但王帳、輜重、牛羊、婦孺全部留在了冷陘。

  這片耶律部經營了數十年的草場,此刻遍地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