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羅是在亂軍之中被力牧纏上的,她剛架開祖寬劈來的戰斧,撥馬想往中軍方向靠攏,斜刺里一柄開山戰斧便兜頭劈了下來。
斧刃破空發出嗚嗚悶響,斧風將她頭盔上的紅纓齊齊削斷。
武羅舉槍格擋,槍斧相交火星四濺,她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槍桿上湧來,虎口劇震,長練開世槍險些脫手飛出。
力牧的第二斧緊跟著橫掃而至,斧刃在晨光下劃出一道弧光直取她腰肋。
武羅整個人往馬背上一伏,斧刃擦著她的後腦勺掠過,削斷了一縷從盔沿下散出的青絲。
她咬緊牙關揮槍反擊,長練開世槍左刺右挑,槍尖破空發出尖銳嘶鳴,連刺力牧咽喉、心口、肩井三處要害。
力牧不閃不避,將開山戰斧在身前舞成一道鐵幕,三槍全部撞在斧面上彈開,槍尖與斧面相撞的火星在他面前此起彼伏地炸開,像是在鐵砧上反覆鍛打同一塊紅鐵。
兩人在亂軍之中斧來槍往纏鬥了二十餘回合,武羅的槍法越來越快,力牧的斧勢越來越沉,誰也奈何不了誰。
遠處山坡上,張揮將巨弓拉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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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上搭著三支鐵桿長箭,箭頭在晨光下泛著幽幽寒光。
他眯起左眼,右手三根手指扣住弓弦,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箭矢飛行的軌跡不是拋物線,是直線,快得超出了視線極限,從亂軍縫隙中穿過,正中屈突通後頸。
屈突通正揮刀與一名漢軍偏將纏鬥,刀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忽然僵住,頸上多了一個正在往外涌血的窟窿。
他從馬背上直直栽倒,戰刀脫手飛出插在凍土裡。第二支箭緊跟著射到,屈突蓋剛回頭想看清發生了什麼,箭矢便從他左眼眶貫入後腦透出,他整個人被箭矢的衝擊力帶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凍土上。
第三支箭射穿了屈突長卿的咽喉,將他釘在馬背上,箭尖從後頸透出。
三箭,三個呼吸,屈突家三員大將在張揮的弓下如同草靶。
武勇在亂軍中親眼看見屈突長卿被那一箭釘在馬背上,咬碎了滿口鋼牙。
他將手中那柄炎獸琥珀刃從一名漢軍步卒體內拔出來,刃身上琥珀色的紋路被鮮血浸透,在晨光下泛著妖異的紅光。
武勇撥轉馬頭朝張揮所在的山坡衝去,炎獸琥珀刃高高揚起,刃身與空氣摩擦時發出一聲低沉的獸吼!
「武勇屬性炎獸、火嘯、獸君爆發!」
「武勇武力爆發到132!」
張揮將巨弓轉向武勇,鐵桿長箭搭在弦上拉滿。
弓弦鬆開的瞬間箭矢化作一道黑光直取武勇胸膛。
武勇不閃不避,炎獸琥珀刃迎著箭矢斜劈而下,刃鋒與箭頭相撞炸開一團刺目的火星,鐵桿長箭被硬生生劈成兩截,斷箭從他身側飛過插在凍土裡。
張揮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他將手伸向箭囊,箭囊中只剩最後三支鐵桿長箭。
李克用站在矮坡上,將戰場上的一切盡收眼底,左翼高仙芝和李建及的旗號已經倒了,兩員大將在婦好的巨斧下連一個回合都沒撐住。
中路屈突通、屈突蓋、屈突長卿的旗號也倒了,張揮的箭矢將他們一個接一個釘死在凍土上。
右翼武羅被力牧纏住脫不開身,武勇正朝張揮衝去,李淳風被婦好和公孫魃聯手壓制,鄭倫和陳奇被趙昱和公孫大娘牢牢拖住。
他的大將死的死傷的傷,他的中軍大纛周圍只剩下數百親衛還在苦苦支撐。
李克用緩緩拔出腰間長刀,刀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密而清冽,在喊殺震天的戰場上竟格外清晰。
副將李信一把拽住他的馬韁,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而急促:「大帥不可!高仙芝死了,李建及死了,屈突家三兄弟全死了,存勖昨夜也走了——您若再有個三長兩短,咸鏡道就真的完了!」
李克用低頭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猶疑,他伸手將李信的手從馬韁上掰開,動作很慢但不容抗拒:「咸鏡道已經完了,但李存勖的仇,李威光的仇,高仙芝的仇,屈突家三兄弟的仇,都在對面,我不去,誰去?」
他催動青驄馬走下矮坡,戰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決絕的意志,四蹄踏碎凍土發出沉悶而堅定的聲響。
李信跪在地上望著那道蒼老的背影策馬遠去,淚水順著面頰往下淌。
他看見李克用握著長刀催馬沖入亂軍之中,長刀左劈右砍連斬數名漢軍步卒,刀法依舊凌厲,但背影卻顯得那麼單薄——素白戰袍在朔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孤零零的白旗,在玄色赤紋的漢軍潮水中越飄越遠。
然後他看見了更遠處的景象:祖寬、唐雎、公孫陽的騎兵正在從三面合圍,公孫魃與婦好已將李淳風壓製得節節後退,趙昱的平江玄黃槍與公孫大娘的劍光仍在牢牢拖住哼哈二將,漢軍步兵方陣正在穩步推進將玄色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吞沒。
敗了。
咸鏡道徹底敗了。
他緩緩站起身來,拔出腰間長刀,帶著最後數百名親衛朝李克用的方向追去。
李信追到矮坡下時,李克用已經沖入了漢軍前鋒最密集的區域。
青驄馬的馬蹄踏碎凍土,素白戰袍在朔風中獵獵作響,長刀左劈右砍,連斬數名攔路的漢軍步卒,刀法依舊凌厲,但每一刀揮出去都比前一刀更沉,每一刀收回來都比前一刀更慢。
他已經不年輕了,連日悲慟和整夜未眠將他的體力榨得所剩無幾,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燒著一種比憤怒更深、比悲痛更冷的東西——那是決絕。
一個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堂弟、失去了幾乎所有大將的老帥,最後剩下的只有這份決絕。
李信策馬衝到他身側,伸手去奪他的馬韁,聲音沙啞而急促:「大帥!末將求您了!往西走,往平安道走,那裡還有李如松和李成梁的人,還能東山再起——」
「平安道。」李克用將這三個字在唇齒間咀嚼了一遍,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沙啞而蒼涼,「李成梁連自己的大將都保不住,黃海道那邊還有劉義隆的大軍壓境、我李克用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要靠宗室來救?」
他抬起左手,那隻布滿老繭和舊傷疤的手穩穩地按在李信的肩頭,力道不重,卻讓李信渾身一顫。「李信,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五年。」李信的聲音在發抖,「從從軍起就跟著大帥。」
「十五年。」李克用緩緩點頭,將長刀交到左手,右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虎符,塞進李信掌心。
虎符上刻著「橫野」二字,那是李克用從代北帶出來的老底子,咸鏡道最精銳的步卒最後的憑證。
「帶著這個,帶剩下的弟兄往西走、到了平安道交給李成梁,告訴他——我這輩子沒求過人,臨死前求他一件事:替我把咸鏡道的仇記著,等將來有機會了,替我還給公孫衍。」
李信沒有接,他單膝跪在凍土上,雙手死死攥著虎符,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淚水順著面頰往下淌,在滿是血污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
他知道這一別便是永別。
李克用沒有再看他,將長刀重新交回右手,撥轉馬頭朝漢軍中軍大纛的方向繼續衝去。
素白戰袍在玄色赤紋的漢軍潮水中像一面孤零零的白旗,越飄越遠。
公孫衍站在中軍望台上,將戰場上的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見左翼祖寬的騎兵已經將玄鴉黑騎殘部徹底擊潰,右翼唐雎和趙丙的步卒正在追殲高仙芝的山地兵潰兵,中路趙昱和公孫大娘牢牢拖住了哼哈二將,婦好與公孫魃已將李淳風壓製得節節後退。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穿著素白戰袍的身影——李克用親自沖陣,長刀左劈右砍,正朝自己的中軍大纛方向殺來。
他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身側的公孫陽。
「那個穿白袍的,是李克用。」公孫衍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公孫陽將手中那對八棱梅花亮銀錘往身前一撞,錘頭相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帥放心,末將去把他提回來。」
公孫陽策馬衝下望台,黃驃馬四蹄翻騰踏碎凍土,朝李克用的方向直直撞去。
李克用正揮刀劈退一名漢軍步卒,忽然感到一股沉重的風壓從側面襲來。
他猛地撥轉馬頭,看見一個身量魁梧的漢將正朝自己高速衝來,手中那對亮銀錘在晨光下泛著刺目的寒光。
李克用舉刀格擋,刀錘相交爆出一團刺目的火星。
李克用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刀身上湧來,虎口瞬間崩裂,長刀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數個圈插在數丈外的凍土裡。
他整個人被震得從馬背上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凍土上,素白戰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
公孫陽翻身下馬,提著亮銀錘走到李克用面前。
李克用半跪在凍土上,嘴角溢位一縷鮮血,胸口劇烈起伏,但脊樑挺得筆直。
他抬起頭看著公孫陽,又越過公孫陽的肩頭望向遠處那面玄色赤紋的大漢龍旗,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沙啞而苦澀,但脊樑依舊筆直。
公孫陽將亮銀錘高高舉起,錘頭上的八稜稜面在晨光下反射出八道冷厲的寒光。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錘頭對準了李克用。
李克用也沒有說話,只是將雙手緩緩撐在膝上,撐著身體重新站直,整了整沾滿血污的素白戰袍,然後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平靜地望著頭頂急速落下的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