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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霜凰千秋吟

  趙雲將槍桿上的白霜抖落,重新握緊,目光落在白招拒身上。

  他沒有多言,只是將龍膽亮銀槍從橫握改為斜提,槍尖朝上,槍尾朝下。

  這是百鳥朝鳳槍的起手式,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陣前用過這套槍法了——不是因為不用,是因為值得他用這套槍法的人越來越少。

  今日,白招拒值得。

  趙雲動了,不是試探,不是格擋,是主動進攻。

  龍膽亮銀槍在他手中猛地一抖,槍尖挽出七朵槍花,朝白招拒籠罩而去。

  每一朵槍花都真實不虛,龍膽亮銀槍的槍尖在這一刻似乎不再是一桿槍,而是七桿槍同時刺出,槍尖與空氣摩擦發出的聲響尖銳而密集,像是七隻飛鳥在同時振翅長鳴。

  白招拒沒有退,皓霜白凝戈在他身前劃了一道弧線,戈刃所過之處,空氣中自行凝結出一道半圓形的冰壁,薄如蟬翼,晶瑩剔透。

  七朵槍花同時刺在冰壁上,冰屑紛飛如碎玉,在空中折射出一道道七彩的虹光。

  他借勢後退一步,戈刃從冰壁後探出,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斜削趙雲握槍的右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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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雲收槍旋身,槍尾從腋下倒撞而出,正中戈刃側面。

  槍戈第二次相交,這一次的聲音比第一次更脆更響。

  兩人同時被震退半步,凍土在靴底下龜裂如蛛網。

  「好槍法。」白招拒微微點頭,然後他的戈法變了。

  皓霜白凝戈不再以防守為主,而是展開了連綿不絕的攻勢。

  戈刃在空中划過的軌跡開始變得不可捉摸——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每一次揮戈都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寒意在空中交織匯聚,漸漸形成了一片肉眼可見的白霧。

  這片白霧以白招拒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凍土上的殘雪被自行凝結成冰,地面變得越來越滑。

  趙雲的龍膽亮銀槍在霧氣中穿梭,槍尖上的光華與戈刃上的寒光此起彼伏地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炸開一蓬冰屑,冰屑在晨光中閃爍,落在兩人的戰甲和袍袖上,很快便融化成細密的水珠。

  五十回合過去了。

  趙雲漸漸感受到了壓力,這種壓力與方才他對付羅士信時截然不同——羅士信的力量是剛猛的、直來直往的,擋得住便擋得住,擋不住便敗。

  白招拒的力量卻是綿密的、層層遞進的,每一戈都比上一戈更冷、更沉、更難以捉摸。

  他的槍法已經發揮到了極致,百鳥朝鳳槍的種種變化被他在五十回合中幾乎全部施展了出來——白鶴亮翅、孔雀開屏、雨燕穿雲、杜鵑啼血。

  但每一招都被白招拒用一種極其從容的方式化解了。

  他的經驗太豐富了,豐富到趙雲每變化一個角度他便能提前封住去路,像是在下一盤棋,趙雲每落一子他都能提前算出三步之後的變化。

  趙雲深吸一口氣,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霧,他將龍膽亮銀槍高高舉起,槍尖朝天。

  百鳥朝鳳槍最後一式——鳳鳴九天。

  他的身形在這一刻似乎拔高了幾分,周身上下的氣勢驟然一變,槍尖上的光華不再流轉如碎星,而是驟然凝聚成一道熾烈的白光。

  這一槍沒有任何技巧,沒有角度,沒有變化,就是將所有力量、所有氣勢、所有意志凝聚在一點,從天而降。

  槍尖破空的聲音不再是嘶鳴,而是一聲極其清越的長嘯,像是鳳凰在九天之上引頸長鳴。

  整片戰場的將士都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戰馬不受控制地人立而起,嘶鳴聲響成一片。

  白招拒抬起頭,看著那杆從半空中落下的龍膽亮銀槍。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嘲諷,而是一種棋逢對手的快意。

  他將皓霜白凝戈橫舉過頂,戈刃朝天。然後他的氣息變了。

  一股與趙雲截然不同卻同樣磅礴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出,戈刃上的寒光在這一剎那驟然擴散開來,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霜華。

  霜華在空中蔓延,凝聚,最終在他頭頂上方形成了一隻巨大的霜白色鳳凰虛影。

  那是由純粹的寒意與殺意凝聚而成的鳳凰,雙翅展開足有數丈之寬,每一根羽毛都是由細密的冰晶編織而成,在晨光下折射出萬千道冷光。

  「霜凰千秋吟。」白招拒低聲念出了這一式的名字,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傲意。

  霜凰昂首,發出一聲無聲的長吟。

  下一刻龍膽亮銀槍與皓霜白凝戈撞在了一起。

  鳳鳴九天對霜凰千秋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在兩軍之間的凍原上炸開。

  以兩人為中心,方圓數十丈的凍土同時龜裂,碎冰與凍土被衝擊波卷上半空,形成一道沖天而起的灰白色塵柱。

  衝擊波裹挾著冷冽的氣浪掃過兩軍陣線,前排的騎兵被吹得東倒西歪,旗幟被撕得獵獵作響。

  所有人在這一刻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當衝擊波散去,塵埃漸漸落定時,兩軍將士終於看清了場中的景象。

  趙雲與白招拒各自退了數步,兩人之間的凍土上出現了一個直徑超過一丈的深坑,坑底的凍土被碾成了齏粉,坑緣的冰晶在晨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趙雲撥出一口濁氣,微微抖了一下槍尖,震落冰屑。

  白招拒將皓霜白凝戈往身側一頓,素白戰袍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但面容依舊平靜如初。

  霜塵落盡,凍原上的深坑邊緣,碎裂的冰晶在晨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微光,坑底的凍土被碾成了齏粉,還在簌簌地往下掉土渣。

  兩軍陣前,數萬雙眼睛盯著那個深坑,又盯著坑兩邊各自勒住戰馬的兩個人。

  沒有人說話,連戰馬都停止了嘶鳴。

  方才那一記對攻——百鳥朝鳳槍的鳳鳴九天與皓霜白凝戈的霜凰千秋吟——撞在一起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趙雲將龍膽亮銀槍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五指在身側微微張開又緩緩攥攏,虎口處的酸麻尚未消退,指節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碴,被體溫一烘便化成了細密的水珠,順著指尖滴落在凍土上。

  白招拒比他早踏入神創境多年,戈法之老辣、寒意之精純,都是他平生僅見。

  方才那一槍他出了全力,對方也出了全力,但兩人都心知肚明——繼續打下去,誰也討不到便宜。

  白招拒將皓霜白凝戈往身側一頓,戈尾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素白戰袍的袖口被震裂了一道細口,布料裂口處沾著幾粒冰晶,在晨光下微微閃爍。

  他看了一眼那道裂口,又看了一眼對面的趙雲,平靜如水的面容上沒有遺憾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打完了一局好棋之後才會流露出來的淡淡的滿足。

  「趙將軍。」白招拒率先開口,聲音依舊不高不低,「今日這一槍,在下領教了。百鳥朝鳳,名副其實。」

  趙雲將龍膽亮銀槍收回鞍前,在馬上微微欠身,聲音溫和如初:「白先生的槍法,趙雲也領教了,霜凰千秋吟,果然名不虛傳。」

  白招拒微微點頭,將皓霜白凝戈往肩上一橫,撥轉馬頭朝玄鴉黑騎陣中緩緩行去。

  對方的步伐不快,馬蹄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素白戰袍的下擺在朔風中輕輕飄動。

  白招拒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話,語調平靜得像是在約下一局棋:「來日若有機會,再向趙將軍討教。」

  趙雲目送白招拒回到玄鴉黑騎陣中,然後也將照夜玉獅子撥轉回來。

  公孫魃騎著栗色戰馬立在陣前等他,赤銅戰甲上不知何時沾了幾粒冰晶,在晨光下像碎鑽般閃閃爍爍。

  她方才一直在陣前觀戰,旱魃屍舞棍橫在鞍前,隨時準備衝出去接應。

  此刻見趙雲歸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將趙雲肩甲上沾著的一小片冰晶輕輕拂去,又扯了扯他素白戰袍上被震歪的襟口,替他理正了。

  趙雲握槍的手還微微有些發顫——不是力竭,是大戰過後肌肉尚未平復。

  他低頭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有些無奈,又像是有些自嘲。

  公孫魃見狀將自己的水囊解下來遞給他,他接過水囊擰開蓋子灌了一口,冰涼的水滾過喉嚨,將胸腔里殘餘的戰意澆滅了最後幾分。

  他將水囊還給公孫魃,兩人相視一眼,同時撥轉馬頭,朝中軍陣中緩步而歸。

  回到陣中,趙雲將馬韁繩遞給身旁的親衛,翻身下馬,大步走到中軍望台前。

  公孫陽正站在台上舉著望遠鏡觀察對面李存勖的陣型。

  趙雲登上望台與他並排而立,從懷中取出一塊干布,一面慢慢擦著槍尖上殘留的霜漬,一面抬眼望向對面那片黑沉沉的玄鴉黑騎。

  對面陣中,白招拒也回到了中軍,他將皓霜白凝戈交給身旁的侍從,翻身上了中軍望台。

  李存勖正站在台上望著對面趙雲的軍陣,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白招拒朝他微微抱拳,面色平靜如常,只說了四個字:「是個對手。」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對面那片正在重新列陣的漢軍步兵方陣,手指在腰間刀柄上輕輕叩了數下,然後緩緩拔出長刀,刀身與鞘口摩擦的聲音細密而清冽,在寂靜的望台上格外清晰。

  「傳令,」他手中的戰刀高高揚起,刀身在淡金色的暮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全軍——出擊!」

  下一刻,兩軍陣中的戰鼓同時擂響,鼓聲如滾雷,震得凍原上的殘雪簌簌發抖,震得每一個人的心跳都跟著鼓點一起加速。

  玄鴉黑騎的黑色方陣開始向前推進,馬蹄踏碎凍土的聲音從沉悶變為轟鳴。

  對面的漢軍步兵方陣也在同一時刻邁開了步伐,長矛如林,刀盾如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凍原上迴蕩,與對面的馬蹄聲形成了一種詭異而雄壯的對位。

  一場真正的大戰,在這個寒冷的午後轟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