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站在中軍大帳外那片被馬蹄踩爛的空地上,周圍是滿地狼藉的屍體和還在燃燒的帳篷。
苻融的甲冑歪了,頭盔不知道丟到了哪裡,一頭亂髮在火光中飄散,臉上沾著灰燼和血跡,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但他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希望的光,是獵手在絕境中發現獵物破綻時才會有的、帶著瘋狂和狠厲的光。
「張遼只帶了八百人!」苻融的聲音在火光和喊殺聲中炸開,沙啞卻刺耳,像一塊鐵板被硬生生撕裂。「他是來送死的!他的大軍還在百里之外!合圍!合圍!所有人聽令——圍住他們,一個都不許放跑!」
潰散計程車兵在將令的驅使下開始收攏。
苻融麾下的將領們終於從混亂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各自收攏殘兵,從四面八方朝張遼那八百騎兵壓過來。
後營的輜重兵、中營的步卒、前營的長矛手,甚至連伙房裡的伙伕都抄起了菜刀和擀麵杖,在軍官的驅趕下湧向戰場。
火把越來越多,像螢火蟲一樣從營地的每一個角落亮起來,匯成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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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亮了張遼和他的八百騎兵,也照亮了那些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敵軍身影。
八千,一萬,一萬二,一萬五——越來越多的兵力從黑暗中湧出,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將張遼那八百人圍在中央。
包圍圈正在迅速成形。
從高處看下去,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海,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將黑夜燒成了白晝。
而在那片火海的中央,張遼的八百騎兵就像一塊黑色的礁石,被洶湧的海浪從四面八方拍打,隨時都有可能被吞沒。
八百對一萬五,兵力懸殊將近二十倍。
張遼勒住戰馬,在馬上緩緩轉了一圈,目光掃過四周那些正在合攏的敵軍。
火把的光映在他的臉上,那雙沉靜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恐懼,甚至沒有任何緊張。
以少打多,一直以來都是他張文遠的風格。
「文遠。」薛萬徹策馬靠過來,鐵塔般的身軀上沾滿了血污,那把長刀的刀刃已經砍出了好幾個缺口,但他的眼睛亮得像兩團火。「人越來越多了,再不走怕是要被包餃子。」
薛安都也從另一側靠過來,他的刀還在滴血,但握刀的手穩得像鐵鑄的,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張遼,等待命令。
張遼沒有回答要走還是要留。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敵軍,落在了北面那面還在緩緩移動的「劉」字大旗上。
旗下,劉淵正勒馬觀戰,黑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他身後是四五千騎兵,列陣整齊,還沒有投入戰鬥,像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擊時機。
他又看向東面,東面的人群中,一面殘破的將旗正在緩緩豎起,旗幟下隱約可以看到一個身披銅甲的身影正在指揮士兵重新列陣。
那是苻融,他的頭盔不見了,但人還活著,而且正在重新掌握軍隊。
張遼收回目光,看了薛萬徹和薛安都一眼。
「誰說我要走?」
他抽出青天鉤鐮刀,刀鋒在北風中微微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他的目光從劉淵轉到苻融,又從苻融轉回劉淵,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弧度。
「這麼多人頭擺在這裡,不砍幾個再走,豈不是白來了?」
薛萬徹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周圍的戰馬都打了個響鼻,他將長刀往肩上一扛,虬髯在風中飄散,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好!老子早就等這句話了!文遠你說砍誰,老子就砍誰!」
薛安都沒有笑,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被點燃了,他將長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刀鋒在火光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聲音冷得像冬天屋簷下的冰錐:「苻融的命,我來取。」
張遼點了點頭,將青天鉤鐮刀高高舉起,刀鋒指向北面那面「劉」字大旗。
「劉淵交給我,苻融——」他看了薛安都和薛萬徹一眼,「你們兩個去,要快,要狠,要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把他的腦袋摘下來。」
薛萬徹和薛安都對視一眼,同時抱拳,同時撥馬,帶著各自的騎兵從張遼的兩翼分出去,像兩把出鞘的刀,分別插向包圍圈的兩個方向。
張遼帶著剩下的騎兵,正面朝北,直指劉淵。
苻融站在高坡上,手扶著重新豎起的將旗,看著下方那片混亂的戰場。
包圍圈已經合攏了,但張遼的那八百騎兵並沒有像他預料的那樣慌亂突圍。
相反,他們分成了三股,每股二三百人,分別朝三個不同的方向衝殺過去。
一股朝北,直取劉淵。
一股朝東,朝他所在的方向撲來。
還有一股朝西,像一把尖刀插進了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將剛剛合攏的口子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裂縫。
苻融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見過各種各樣的對手,有勇猛的,有狡猾的,有謹慎的,有衝動的,但他從沒見過被二十倍兵力包圍之後還不突圍、反而主動分兵出擊的對手。
這不是在打仗,這是在賭命。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苻融嘶吼著,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他指著朝自己衝來的那股騎兵,朝身邊的親兵和將領們下令。「弓弩手!弓弩手準備!射死他們!」
周圍的弓弩手慌亂地張弓搭箭,但夜色和火光讓他們的瞄準變得極為困難。
第一輪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出去,大部分都偏了,只有少數幾支命中了目標,但那些被射中的騎兵只是晃了晃,依然死死地趴在馬背上,繼續向前衝鋒。
薛萬徹沖在最前面。
他的戰馬渾身是汗,口鼻噴著白氣,四蹄翻飛,將地上的泥土和灰燼踏得漫天飛舞。
薛安都將長刀橫在馬鞍前,一隻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從腰間抽出一柄短斧。
他不是一個人在衝鋒,身後三百騎兵跟隨著他,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朝苻融所在的高坡奔涌而來。
「薛安都屬性捨命、殞殺、突陣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