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殿大門敞開著,正午的天光從門外灌進去,照亮了門口一小片木質地板,更深處的黑暗裡隱約可以看見神像的輪廓——端坐的身形,低垂的頭顱,面目模糊不清,只有眼眶處兩團更深沉的黑暗,像是一雙閉著的眼睛。
建御雷神踏入殿門,他的黑靴踩在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腰側那柄漆黑長刀隨著他步伐的停頓輕輕晃了一下,旋即歸於沉寂。
迦具土跟在他身後進來,暗紅色的皮膚在昏暗中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每一步踏下去地板都會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建御雷神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目光從他臉上滑過他頭頂縱橫交錯的傷疤,落在他身後那道正吃力邁過門檻的身影上。
志那都比古的動作很慢,彎腰駝背,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爬了一段很長很陡的山路。
他在門檻前停了幾息,大口大口地喘氣,灰白色的枯發隨著他急促的呼吸輕輕顫動,然後將一隻腳先跨過去,整個人幾乎是用挪的方式進了殿。
三人站在本殿中,最前面的是建御雷神,迦具土在他左後側,志那都比古靠在門邊的柱子上,胸口的起伏還沒有平復。
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長時間不開口說話才會有的沙啞,像枯葉在石面上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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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來了。」
建御雷神朝黑暗中那道神像的輪廓微微低了一下頭,他當然不是低頭,是表示敬意的一種方式。
對方的聲音從那片黑暗中再次傳出來:「綿津見和八束水臣津野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迦具土抬起他那雙布滿燒傷疤痕的手掌,看了看掌心縱橫交錯的紋路,將手掌握成拳頭,骨骼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說話的聲音不像從喉嚨里發出來,更像是從他胸口深處擠壓出來的:「孔宣,殺他們的人叫孔宣,漢人,使一柄五色刀。」
他將拳頭鬆開,又握緊,「我去殺他。」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你去殺他?」伊邪那岐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刀斬了綿津見,斬了八束水臣津野,你比綿津見強多少?比八束水臣津野強多少?他們兩個聯手,能在你手下撐多久?你殺得了他們,你殺不殺得了孔宣?」
迦具土的呼吸聲在這一刻加重了,他鼻翼翕動,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喉音,但沒有反駁,他知道伊邪那岐說的是實話,他的力量比綿津見強出一線,但若論生死相搏,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孔宣斬殺綿津見和八束水臣津野的過程乾淨利落,說明此人境界遠在那兩人之上,他若貿然前往誰殺誰還不一定。
志那都比古從柱子上直起身來,他的聲音比其他兩人都輕,輕得像風吹過麥田時葉片摩擦的沙沙聲。
「那就讓他們繼續殺下去?一個個殺過去,殺完足折岬,殺完黑潮町,下一個殺誰?殺我們?」
他頓了頓,「神道教在四國島經營這些年,就是給人當靶子用的?」
黑暗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孔宣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人,他的刀再利,也不過是一柄刀。」伊邪那岐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低緩而枯澀。
「真正要你們命的人,不在四國島,在九州島。」
建御雷神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善於從話里捕捉被隱藏的資訊,伊邪那岐說的話指向的不是孔宣,而是另一個人——項羽。
建御雷神開口了,這是他進殿後第一次說話,聲音冷冽如冰面下的流水。
「項羽會來?」
「不會來。」伊邪那岐的聲音不帶絲毫猶豫,像是一把早就磨好的刀在等待出鞘。「他從來不會親自來,但他的勢會來,他來不了,他的刀來得了,王莽已經遣使密會項羽,共商聯合共抗天策大漢,項羽已經答應了。」
迦具土的紅臉膛上閃過一道難以言明的表情,不是恐懼,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他知道聯合意味著什麼。
「項羽有沒有說他為什麼要聯合?」
伊邪那岐的聲音從黑暗中傳出來,他說出了一句讓建御雷神、迦具土、志那都比古都沉默許久的話,因為他們在那一刻想起了同一件事情。
建御雷神將右手緩緩按在腰間的刀柄上,手指在那漆黑的柄繩上輕輕摩挲了幾下又鬆開。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步伐比來時快得多,也重得多。
迦具土跟在後面,他的拳頭一直沒有鬆開,走出殿門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黑暗中的神像一眼,想說點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志那都比古最後一個離開,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彎腰駝背,一步一步挪過門檻,走到殿外時他停下來,仰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灰白色的枯發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然後慢慢朝山下走去。
殿中只剩下伊邪那岐一個人。黑暗吞沒了他的身形,只余那道端坐的輪廓模糊不清。
他的手按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彎曲,指節乾枯如竹節。
他在想孔宣的刀,在想項羽的刀,在想他的臣屬們,在想有些結盟,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
與此同時,九州島,項羽的居城。
項羽聽完細作送來的密報後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眼睛半閉半睜,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王莽的使者王倚還跪在階下。
他在等項羽的回答,膝蓋已經跪麻了,換了好幾次姿勢,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不敢催。
良久,項羽坐直了身子,他聲音不大,卻沉得像一塊石頭投入深潭:「回去告訴王莽,就說他的聯名書收到了。」
他頓了頓,「我願意聯合,共抗大漢天軍。」
王伸將腰彎得很低,額頭觸地,連大氣都不敢出,只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顫顫巍巍的「是」,然後弓著身子退出帳外。
帳中只剩下項羽一個人,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兩下,看著輿圖上那片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戰線——天策大漢的兵鋒從西向東推進。
李世民已經被逼得退守,劉裕、劉備在黃海道的攻勢越來越猛,公孫軒轅在北線牽制了李唐相當一部分兵力,如今連神道教都保不住足折岬。
那個人在大漢皇帝的指揮下,要將海內海外所有的異己統統碾碎。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很年輕,家裡的老一輩還活著,指著輿圖對他說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們項家在江東經營數代就是要等一個機會。
如今機會來了,不是項家的機會,是天下人的機會,是大漢皇帝提刀站在他面前要他臣服的機會。
他握緊了腰間的刀。
訊息傳回四國島已經是次日清晨。
孫武站在船頭,手裡捏著從熊野山送出的密報,看完後沉默了很久,然後將密報疊好收入袖中。
他望著遠處的海面一言不發,身旁的幕僚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孫武緩緩開口,口吻平靜得像在談論天氣:「項羽終於動了。」
他頓了頓,「把訊息傳回洛陽,告訴陛下——項羽和王莽聯手了。」
親兵應聲轉身離去,海風將孫武玄色披風吹得獵獵作響,朝陽從海面上升起,將整片海域染成一片金紅色。
他看了許久,將手按上腰間的劍柄,五指微微收緊。
孫武知道這場仗從一方碾壓變成了一場誰也輸不起的豪賭。
孔宣的刀再快也砍不完項羽的項家軍,孫獼的棍再猛也擋不住王莽的魔家四將,孫武的水師再能打也架不住神道教傾巢而出。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大帳方向,帳簾在晨光中紋絲不動,裡面傳出幕僚們壓低了聲音的爭論聲。
孫武收回目光,眺望遠方那條將天空與大海切成兩半的晨光,看了很久才將手從劍柄上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