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恪提著他的鏵弓退到場邊,將三匹蜀錦往肩上一搭,朝四周抱了個拳便默不作聲地站到了人群後排。
台上的彩聲還未歇,宗室席間卻已有人坐不住了,坐不住的人是龐萬春。
他是龐家這一輩年紀最小的男丁,過了年虛歲才滿十六,生得唇紅齒白,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沒褪盡的少年稚氣。
但此刻那張稚氣未脫的面孔漲得通紅,手指在膝上反覆攥緊又鬆開,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場中那排尚未被射落的蜀錦,像是盯著一桌明明聞得見香味卻吃不到嘴裡的年夜飯。
他的父親龐煖坐在上首席上,正與身旁的孫臏低聲交談著什麼,也許是不滿自己的兒子在這種場合主動站起來會顯得輕浮,又或許是不想讓兒子在這種場合出風頭,龐煖皺著眉頭,微微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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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萬春看見父親的眼色已經遞過來了,便偷偷扯了扯坐在自己身側的更贏的袖口。
更贏正端著酒杯與賈復碰盞,被扯得酒液晃出來灑了兩滴在袍子上,偏過頭看見龐萬春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啞然失笑。
他將酒杯擱下,拍了拍龐萬春的肩膀,站起身來朝龐煖的方向拱了拱手,朗聲道:「龐兄,小輩手癢就讓他試試,萬春在邊疆訓練了一整個冬天,老夫親眼見過他的準頭,今日射柳大會本就是給年輕人出頭的機會,讓他去吧。」
更贏是劉璋麾下資歷最老的弓手之一,他說一句話,比龐萬春說十句都管用。
龐煖嘆了口氣,朝龐萬春擺了擺手。
龐萬春霍然起身,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箭架前,他沒有選鏵弓,也沒有選犀角弓,而是從箭架最旁的兵器架上解下了一張用錦套套著的畫弓。
錦套解開,露出底下一張通體朱紅色的畫弓——弓臂上繪著喜鵲登枝的紋樣,鵲羽用金漆勾勒,枝幹以銀絲鑲嵌,弓弦是鹿筋絞絲弦,整張弓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像是剛從畫軸上揭下來的。
這便是他父親在去年秋天請益州名匠花了三個月打制的春喧鵲畫弓,拉力七十斤,不算重器,但弓臂的彈性極好,最適合連珠快射。
他將春喧鵲畫弓往肩上一挎,又從箭囊中抽出六支白羽輕矢,每支箭杆上都刻著一隻小小的喜鵲,與他畫弓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然後他走到百步線外,沒有急著站位,而是先歪著頭看了看柳條擺動的情況——這會兒北風已經停了一陣,柳條只在微風裡輕輕搖曳,銅錢孔幾乎是靜止的。
龐萬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把春喧鵲畫弓從肩上卸下來,右手扣住弓弦,將六支箭中的五支銜在口中,只留一支搭在弦上。
觀禮台上,幾名老將不由得直了直腰,把箭含在嘴裡是連珠射的起手式——為了縮減排與排之間的間隙,但此法對弓手的氣息控制要求極高。
龐萬春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竟然敢當著滿朝名將的面使出這種技藝,要麼是狂妄,要麼是真的有底氣。
龐萬春深吸一口氣,腰腹收緊,肩背下沉,整個人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從頭頂拉到腳底,站得筆直而穩當。
他的右手拇指扣住弓弦,食指與中指夾住箭尾,拉弓的動作不像范恪那樣氣勢驚人,卻有一種流水般的連貫感——從舉弓到滿弓幾乎是一氣呵成,弓弦貼到嘴角的瞬間,第一支箭便已離弦。
箭矢穿過銅錢孔,紅繩斷裂,一匹鵝黃色的蜀錦應聲落下,第一匹蜀錦還沒有落地,第二支箭已經搭在弦上拉滿射出——同樣是銅錢孔正中,紅繩斷開,緊接著第三匹蜀錦落下,第四箭緊隨其後。
龐萬春嘴裡的箭一支支被拈到弦上又一支支射出去,中間幾乎沒有停頓,整段令旁人捏汗的連珠射對他來說像是在自家後院裡用彈弓打麻雀。
第四箭命中,第五箭命中,射到第六箭時,他口中的箭已用完,手指拈了個空。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然後抬頭對觀禮台上的更贏不好意思地撓頭笑了笑。
那個笑容里三分羞赧七分得意,跟方才范恪結束射柳時渾厚如鐘的鐵漢架勢截然不同。
場中安靜了一息,然後爆發出比方才更加熱烈的喝彩聲,幾個宗室子弟從席上跳起來,拍著欄杆朝龐萬春喊「再射一輪」,連劉禳都抿著嘴笑出了聲。
龐煖坐在席上,嘴角抽了抽,終於還是沒忍住,捋著鬍鬚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全場目光都集中在龐萬春身上時,一柄飛刀從觀禮台東南角悄無聲息地升了起來。
不是被人擲出來的——它自己升起來的,刀長不過三寸,形如柳葉,通體雪白,刀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朱紅色符文,那些符文在日光下明明滅滅,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刀柄末端系著一根極細的白絲線,絲線另一端隱沒在半空中某處看不見的地方,飛刀升起時沒有任何破空聲,甚至連風都沒有被擾動,它只是靜靜地懸在和風一道的位置上,像一尾潛伏在水面下的魚,等待著撲向獵物的最佳時機。
陸壓坐在觀禮台最邊緣的角落裡,他穿一襲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腰間系著一根麻繩,頭戴一頂破舊的竹編斗笠,面容清癯,顴骨高聳,看上去活像剛從終南山上下來的雲遊道士。
但那一雙眯起的細長眼睛裡偶爾透出的精光讓任何看到它的人都不敢將他當作尋常道士看待。
他沒有看場中的龐萬春,也沒有看那些飄落的蜀錦,只是自顧自拈著一枚乾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嘴唇微動,無聲地念了一句口訣。
飛刀化作一道白光射向場中。它沒有射人,也沒有射蜀錦,而是精準地切向龐萬春春喧鵲畫弓上的弓弦。
陸壓下手極有分寸——他只想把弓弦切斷,讓龐萬春吃個啞巴虧,然後再用飛刀替龐萬春射下幾匹蜀錦算是圓場。這是他慣用的惡作劇方式。
弓弦崩斷,春喧鵲畫弓的鹿筋絞絲弦在飛刀划過時發出一聲脆響,弓臂反彈的力道將龐萬春的虎口震得發麻。
龐萬春低頭看著手中斷弦的畫弓,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眼眶便已經泛了紅。
台上的喝彩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白光,也看見了陸壓從角落裡緩緩站起來的動作。
幾個老將面色微沉——射柳大會是君臣同樂的場合,出手斷人弓弦雖是玩笑,卻也未免太不給龐家面子。
雖然陸壓斷人家弓弦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閬中斷黃忠的鵲畫弓,成都斬后羿的射日弓,是出了名的弓手克星。
但陸壓還沒來得及收回飛刀,一支箭便從觀禮台另一側射了過來,這一箭不是射人,是射飛刀。
箭頭精準地撞在飛刀刀身上,將那柄懸在半空中的柳葉飛刀撞偏了方向,滴溜溜在空中轉了兩圈。
緊接著第二箭射來,箭頭擦著飛刀刀柄末端的白絲線划過,將絲線釘在了一根木樁上。
飛刀失了絲線的牽引,在空中搖搖晃晃地飄了片刻,便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般緩緩落入場中。
第三箭射至,箭頭帶著飛刀和絲線一起斜飛出去,釘在演武場北側那面懸著靶標的木牆上。
三箭,一氣呵成,第一箭偏刀,第二箭釘線,第三箭收官。
箭與箭之間的間隔短到幾乎沒有停頓,更難能可貴的是這三箭不是站在靶場上射的,而是坐在觀禮台的席位上隨手拈弓而發。
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薛仁貴坐在觀禮台東側靠後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穿一身靛藍色戰袍,腰間束著銀帶,肩上搭著一件半舊的狐裘。
他面前案上擱著一碟花生米、一壺溫酒和一隻空了一半的酒杯,弓不知何時已抄在左手中。
那是一張鐵胎銅背弓,弓臂上沒有任何裝飾,但弓弦上還殘留著方才連續拉放時的輕微震顫。
他右手兩根手指還拈著第三支箭的尾羽,鼻尖聞著那味道有些滿意地眯了眯眼,然後將箭插回箭囊,端起酒杯朝陸壓的方向遙遙一舉,笑道:「陸道長,欺負新人耶?」
陸壓將嘴裡的乾果核吐在掌心裡,朝薛仁貴翻了個白眼。
兩人顯然相熟已久,這種程度的互懟連嘴角的火星都算不上。
場上這時才從寂靜中回過神來,幾個方才被陸壓的飛刀嚇到的宗室子弟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不是箭術,這是神乎其技。
能在飛刀高速飛行的狀態下精準地撞偏刀身,又在同一瞬間用第二箭釘住絲線,第三箭將飛刀和絲線一起釘死在木牆上——這份眼力、手速和對箭矢弧線的控制,已不輸在場的任何名弓手。
劉曜的手還按在腰間的刀柄上,這時也緩緩收了回去。
觀戰的周娥皇拍了拍自己的心口,低聲對身邊的周瑛說了句什麼。
劉璋端著酒杯,若有所思地將薛仁貴從頭到腳重新審視了一遍。
他當然知道薛仁貴是長安守將,但長安來京述職的守將年年都有,他對這位從寒門一路做到高位的將軍有所了解,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近距離看過這位和和氣氣的中年人如何拉弓射箭。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這個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和官員們有說有笑的人,這個連站著都似乎不懂要領的長安守將,他的箭術竟然不在擁有斬仙飛刀的陸壓之下。
陸壓將掌心裡的果核往案上一丟,站起身來朝薛仁貴的方向一拱手,笑道:「跟你比還差兩成,不過我的飛刀借你瞧了這麼多年,你也該還個人情了。」
薛仁貴將酒杯擱下,指了指場中被龐萬春含淚撿起來的春喧鵲畫弓:「你把人家孩子的弓弦弄斷了,賠錢補一副新的就是了。」
陸壓愁眉苦臉地從懷裡摸了摸,摸出幾枚銅錢在掌心裡掂了掂,尷尬地咳嗽一聲。
眾人哄堂大笑。
龐萬春本來眼眶還紅著,這時也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