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洛陽城頭上的積雪尚未化盡,宮城內的青石御道卻已掃得乾乾淨淨。
日光從灰濛濛的雲層中漏下來,薄薄一層,照在太極殿前丹墀兩側新換的桃符上,金字在光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昨夜一場小雨將空氣洗得清冽,風不大,正適合射箭。
射柳場設在宮城西側的演武場中,場地長約百步,寬約五十步,北端搭了一座丈二高的木台,台上鋪著絳色錦緞,擺了一排太師椅,是皇帝與近臣的觀禮席。
台下東西兩側各豎了十根木樁,每根木樁高約八尺,頂端橫出一根細竹竿,竹竿梢頭用紅繩系著一匹疊得整整齊齊的蜀錦。
蜀錦是益州今年新貢的,錦面織著祥雲瑞獸的暗紋,日光下流光溢彩,被風吹動時像一簇簇跳動的火苗。
竹竿在風中微微晃動,柳枝編成的靶環便跟著輕輕搖擺——這便是「射柳」。
箭矢須射中柳環正中的銅錢孔,將懸著蜀錦的紅繩射斷,錦落誰手便歸誰。
聽起來簡單,但柳環在風中搖曳不定,銅錢孔不過指甲蓋大小,百步之外以箭穿之,考的不只是準頭,更是眼力、臂力、以及對風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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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禮台上已坐了不少人,劉璋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今日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腰間束著一條赭色革帶,袖口用皮繩紮緊,看上去不像是來觀禮的皇帝,倒像是準備親自下場比試的騎將。
劉幕坐在他身側,膝上擱著一隻紫銅手爐,正偏過頭與身後的劉禳低聲說著什麼。
宗室諸王和回京述職的邊將們分坐左右,甲冑與錦袍交雜在一起,鐵片的冷光與蜀錦的華彩在日光下互相輝映。
內侍在台側擺了炭爐溫酒,酒香混著烤肉時滴下的油脂焦香,被風一吹,滿場都是暖烘烘的煙火氣。
銅鑼一響,場中喧譁漸漸安靜下來,擔任司儀的羽林衛中郎將走到台前,朗聲宣布射柳大會的規則——凡在冊的禁軍將佐及各地回京述職的邊將均可參加,每人三箭,射斷紅繩者得錦一匹,射中銅錢孔而未斷繩者賞酒一斗,脫靶者罰酒三斗。
此言一出,台下響起一片鬨笑,罰酒三斗對這幫武將來說算不得懲罰,幾個年輕些的裨將已經在互相推搡著打賭,賭注從酒錢一路漲到了明年的俸祿。
劉曜是在鬨笑聲中站起來的,他是劉氏宗族旁支的年輕子弟,論輩分管劉璋叫一聲族叔。
他生得眉目疏朗,身量頎長,穿一身銀色窄袖戰袍,腰間束著犀帶,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英銳之氣。
他走到箭架前,手指在一排長弓上划過,最後選了一張拉力九十斤的犀角弓。
弓臂是用犀角片夾竹胎製成的,弦是牛筋絞絲弦,他扣指試了試弦,微微點頭,然後從箭囊中抽出三支鵰翎箭。
場中安靜下來。
劉曜站在百步線外,雙足分開與肩同寬,左手握弓,右手扣弦,深吸一口氣。
北風從演武場東側的宮牆缺口灌進來,將柳枝吹得微微偏西,他眯起眼睛等了片刻,等到風勢稍歇的一剎那,弓弦猛地拉滿,弦上鵰翎箭的尾羽幾乎貼到了他的嘴角。
他的目光穿過弓臂與弓弦之間那道窄窄的夾角,鎖定了木樁頂端輕輕晃動的銅錢孔。
第一箭射出,箭矢破空而去,箭杆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弧度的直線,箭頭穿過銅錢孔,將懸著蜀錦的紅繩齊根射斷。
一匹絳紅色的蜀錦從竹竿梢頭滑落,被風一吹,在空中展開來,像一朵從枝頭落下的鳳凰花。
場邊內侍快步上前將蜀錦拾起,高高舉起示眾。觀禮台上響起一片叫好聲。
劉璋雙手按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追著那匹蜀錦在空中飄落的軌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指著劉曜側身對劉幕道:「這是劉家子弟,去年鎮北關遭遇楊廣的一支軍隊,斬首四十餘級而還。」
然後他提高聲音,朝場中的劉曜朗聲道:「此吾家千里駒也!」
此言一出,宗室諸王紛紛起身舉杯,劉曜將犀角弓擱在箭架上,走到台前單膝跪地,雙手接過內侍奉上的那匹蜀錦,面色因興奮而微微泛紅,但禮數絲毫不亂,抱拳朗聲道:「臣劉曜,謝陛下恩賞!願陛下萬歲,願大漢萬年!」
劉璋笑著揮了揮手,示意他起身。
范恪就在這時候從人群中站了起來。
范恪的軍職並不高——牙門將,是禁軍中最低一級的領兵官,手下不過百十號人。
他身形不高,肩膀卻是極寬,站在人群里不顯山不露水,但他手中那張弓卻讓場上所有弓手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
那是一張鏵弓,鏵弓與尋常弓弩之制截然不同——弓臂以堅韌的桑柘木為干,柘木外裹鐵皮,形似耕犁的鏵片,弓弦極為粗壯,以獸筋銅絲絞合而成,拉力重逾常弓數倍。
鏵弓開弦時需以足蹬地助力,拉滿時弓弦發出的聲響與尋常角弓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沉悶而綿長的嗡嗡聲,像是遠處深山中傳來的滾雷。
這張弓放在箭架上時,方才劉曜用過的那張九十斤犀角弓在它旁邊便顯得纖細如柳枝。
幾名圍觀的邊將上前試了試弦,能夠拉開一半的人便已經極少,勉強拉滿片刻便額頭青筋暴起、手臂微微發顫。
范恪將鏵弓從箭架上取下來,像拎一件尋常農具般提在手中,走到百步線外,他沒有像劉曜那樣先試弦,也沒有眯眼測風向,只是將三支鐵桿銅鏃箭往地上一插,箭杆入土三寸,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觀禮台的方向。
他的目光與劉璋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處,劉璋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范恪深吸一口氣,將鏵弓提起,腳踏弓臂,雙手扣住弓弦。
他周身的肌肉在這一剎那齊齊繃緊——肩背的肌肉如鐵板般隆起,將窄袖戰袍的肩線撐得筆直;雙臂上的青筋從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在日光下根根分明。
鏵弓被他拉開的瞬間,弓臂上的鐵皮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呻吟,弓弦繃緊的嗡嗡聲震得空氣中細小的灰塵都在顫抖。
他沒有急著放箭,他在等,等北風停,等柳環穩,等三支箭的節奏在他心中排好先後。
風停了。
鏵弓弦響。
不像尋常箭矢破空的尖銳嘯叫,鏵弓射出的箭破空時發出的是沉悶而低沉的轟響,像是遠處有重型包裹砸在凍土上。
第一箭貫穿銅錢孔,紅繩斷裂,一匹金紅色的蜀錦應聲落下,范恪沒有停頓,甚至沒有去看那匹落下的蜀錦,腳尖踢起地上第二支鐵桿箭,箭杆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弓弦上。
第二箭飛出,這一箭比第一箭更沉,箭頭射穿銅錢孔後余勢不減,斜斜釘入木樁的橫樑,紅繩被箭杆帶起的風壓硬生生扯斷,蜀錦在風中飄落。
第三支箭已經搭在弦上,范恪雙足前後分開,重心下沉,鏵弓拉滿到極限,弓臂上的鐵皮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微微眯起一隻眼,右手指尖鬆開弓弦的剎那,箭矢的破空聲與弓弦的震顫聲交織在一起,像是有人用一柄巨錘砸在鐵砧上。
這一箭穿過銅錢孔之後沒有直接飛走,而是將系著蜀錦的紅繩纏在了箭頭倒鉤上,帶著整匹蜀錦飛了出去。
蜀錦是石青色的,在空中展開時映著日光,像一塊從天上被扯下來的青天。羽箭帶著錦緞釘在四十步外的一根木樁上,蜀錦披垂而下,在風中輕輕飄動。
三匹蜀錦垂在范恪面前,一匹金紅,一匹絳紫,一匹石青。
全場寂靜,然後觀禮台上劉曜第一個拍著箭架喊了一聲「好」,滿場武將在同一時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喝彩聲。
幾個還在喝酒的邊將把酒杯往案上一頓,酒液濺出來灑了滿手也顧不上擦,站起來朝范恪的方向猛拍巴掌。
劉璋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這個動作讓場邊內侍們同時挺直了腰杆。
他走到觀禮台邊緣,雙手撐著欄杆,低頭看著場中那個身形不高的牙門將,眼中映著那三匹在風中飄動的蜀錦。然後他只說了三個字:「賞!!重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