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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六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永寧城中,殘月西沉。

  朱見深立於城頭,望著城下那片連綿不絕的漢軍營寨,面色平靜如水。

  他已站了整整一夜,衣袍被露水打濕,鬢髮散亂,卻渾然不覺,身後,張浩緩步走來,在他身旁站定,輕聲道:「殿下,該決斷了。」

  朱見深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方。

  那裡是東海的方向,是我愛羅帶著朱翊鈞他們離開的方向。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已安全到達渡口,不知道那些船是否還在,更不知道這一別,是否還能再見。

  他只知道,他要為他們爭取時間,哪怕多一刻,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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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先生,」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說,周瑜會信嗎?」

  張浩沉默片刻,緩緩道:「周瑜此人,智謀深遠,尋常詐降之計,瞞不過他,但若我們反其道而行之……」

  他頓了頓,目光深邃,「越是聰明的對手,越容易在聰明的地方栽跟頭。」

  朱見深轉過身,看著他:「你的意思是?」

  張浩從袖中取出一張輿圖,在城垛上展開,手指點在永寧城的位置:「殿下,我軍困守孤城,糧盡援絕,已是強弩之末,若此時出城迎敵,周瑜必生疑心,以為我們要掩護什麼人突圍,可若我們繼續堅守,然後派一二人前往周瑜營中,聲稱獻城投降……」

  朱見深眼中精光一閃:「他必以為這是詐降之計,從而將計就計,暗中布置,等我們自投羅網?」

  張浩點頭:「正是,他越是聰明,越會往複雜處想,他會想,永寧城雖危,卻未到山窮水盡之地,此時投降,必有蹊蹺,他會以為我們設下了圈套,等著他往裡跳,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他把這個『圈套』想得越大、越深、越複雜,他每多想一層,就要多花一日來布置;他每多布置一日,翊鈞他們就多一分安全。」

  朱見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幾分敬佩,還有幾分悲涼:「張先生,你這一計,倒像是把自己也當成了棋子。」

  張浩躬身一禮,聲音平靜:「臣本就是棋子,能為殿下、為大明做這最後一枚棋子,是臣的福分。」

  朱見深彎腰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道:「張先生,公勉仁和魏徵,就拜託你了。」

  ……

  永寧城下,晨霧瀰漫。

  公勉仁和魏徵換上了普通士卒的衣裳,腰間藏了降書,從城頭縋下,消失在晨霧之中。

  他們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

  身後,是永寧城的最後一抹燈火,是那些選擇留下赴死的人,是他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張浩站在城頭,望著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沉默良久。

  他知道,這一去,公勉仁和魏徵多半是回不來了。

  可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就像他自己選擇留下一樣。

  他轉身,走下行營,那裡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為這座城,為這些人,寫下最後的檄文。

  ……

  漢軍大營,中軍帳中。

  周瑜正與魯肅、小喬商議軍情,忽有親衛來報:「都督,梅長蘇先生到了。」

  周瑜眉頭一挑,站起身來,親自迎出帳外。

  梅長蘇一襲青衫,面如冠玉,身旁跟著一個身形矯健的年輕人——飛流。

  對方拱手一禮,笑道:「都督,別來無恙。」

  周瑜還禮,笑道:「麒麟才子來得正好,永寧城久攻不下,正需先生指點迷津。」

  梅長蘇微微一笑,正要答話,帳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鐵世文、梅麗夫婦大步走入,身後跟著張榮實、張禧父子,鐵世文手中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單膝跪地,沉聲道:「都督,末將等願降,這是宋晟的人頭,權作投名狀。」

  周瑜看著那顆人頭,沉默片刻,彎腰扶起鐵世文:「鐵將軍棄暗投明,周某歡迎之至,宋晟不識時務,死有餘辜,請起,請起。」

  他揮了揮手,親衛將宋晟的人頭收走,又有人搬來座椅,請鐵世文等人落座。

  魯肅看著這一幕,又看向梅長蘇,心想這梅家的麒麟郎倒是挺識時務,一出山就勸姐姐梅麗,姐夫鐵世文投降,並且獻上了宋晟的首級做投名狀,之後梅家算是在大漢保住了。

  他目光掃過鐵世文、梅麗、張榮實、張禧,又落在梅長蘇身上,若有所思。

  帳簾再次掀開,一名親衛入帳稟報:「都督,營外有兩人自稱是永寧城使者,前來獻城投降。」

  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周瑜與魯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慮。

  梅長蘇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帶進來。」

  周瑜沉聲道。

  公勉仁和魏徵被帶入帳中,跪倒在地。

  公勉仁從懷中取出降書,雙手呈上:「都督,永寧城糧盡援絕,朱見深依舊堅守,城中已經有不少人怨聲載道,我二人特地前來投降,獻上降書,願迎大軍入城。」

  周瑜接過降書,展開細看。

  降書寫得情真意切,許多官員言明大勢已去,願獻城保命。

  周瑜看完,將降書遞給魯肅,魯肅看完,又將降書遞給小喬。

  三人傳閱完畢,面面相覷。

  梅長蘇放下茶盞,輕聲道:「都督,可否讓在下看看這降書?」

  周瑜將降書遞給他,梅長蘇接過,細細看了一遍,又抬起頭,打量了公勉仁和魏徵幾眼,忽然笑了。

  梅長蘇放下茶盞,目光在公勉仁和魏徵身上來回打量。

  他的目光並不銳利,甚至帶著幾分溫和,可公勉仁卻覺得那目光如同一把軟刀,正一寸一寸地剖開他的皮肉,直抵骨髓。

  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卻仍強自鎮定,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公勉仁。」梅長蘇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如水,「你在永寧城中,擔任何職?」

  公勉仁一怔,隨即答道:「在下……在下只是城中一小吏,受城中投降派差遣,前來送信。」

  「小吏?」梅長蘇微微一笑,「一個小吏,竟能替投降派送降書?永寧城中,莫非已無人可用?」

  公勉仁面色微變,正要辯解,梅長蘇已轉向魏徵:「魏徵,你在永寧城中,又擔任何職?」

  魏徵額頭冷汗涔涔,低聲道:「在下……也是小吏。」

  梅長蘇點了點頭,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魏大人倒是把我等當傻子了,天璽二年,魏大人被前任未羊劉巴所擒,關押成都數月,後交換俘虜而返,你們魏家也算得上是朱元璋的肱骨了,怎麼第一次被擒不見你投降,這次反而降了?」

  魏徵一怔,老臉通紅,梅長蘇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提起如此恥辱的事,當真是有些丟人啊。

  那次被擒,魏徵記憶猶新,他與楊儀,馬良被關押在成都內牢數載,誰知道楊儀,馬良,一個早就投降成為新未羊,一個後來也為了零陵馬家降了,搞得他現在很是尷尬。

  梅長蘇放下茶盞,看向周瑜,輕聲道:「都督,我想此二人,必是詐降。」

  梅長蘇此言一出,魏徵,公勉仁心裡一咯噔,沒有出聲。

  周瑜面色一沉,正要開口,梅長蘇抬手止住他,繼續道:「都督且慢,我想如此拙劣的詐降計,我們都能看得出來,朱見深此時用此計,倒多少有些奇怪了,不是麼?因為,用此計,並不能反敗為勝,改變大局……」

  公勉仁聽了,急道:「先生有所不知,永寧城中眾將皆願死守,只有我等……」

  梅長蘇打斷他,目光如刀:「行了,你們拙劣的詐降計騙不了我等,若是能說出你們的深層次目的,我等還能饒你們一命,並且許以高官厚祿。」

  公勉仁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梅長蘇見此,笑道:「不說?那我來猜猜。」

  他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永寧城的位置,緩緩道:「永寧城雖危,卻未到山窮水盡之地,朱見深手下尚有麻貴、姚兕、何灌、姚庶良,皆是當世名將,他要降,早該降了,何必等到今日?此時來降,必是詐降。」

  他轉過身,看著周瑜,目光深邃:「可我想不通的是,他為何要詐降?即便詐降,他也沒有反敗為勝的可能,他到底要做什麼?」

  帳中一片沉默。周瑜與魯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慮。

  小喬皺著眉頭,若有所思。

  鐵世文、梅麗等人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梅長蘇的目光重新落在公勉仁和魏徵身上,仔細打量著他們的每一個細微動作。

  公勉仁跪在那裡,雙手微微發抖,卻仍強自鎮定,死死咬著牙關。

  魏徵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可他的手卻在袖中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忽然,梅長蘇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瞭然,幾分敬佩,還有幾分惋惜,他轉過身,看向周瑜,輕聲道:「都督,我知道朱見深要做什麼了。」

  周瑜一怔:「做什麼?」

  梅長蘇走到帳門口,撩起帳簾,望向永寧城的方向。

  那裡,晨霧已散,城頭那面「明」字大旗仍在風中飄搖。

  他緩緩道:「他在拖延時間。」

  周瑜猛然站起,面色大變:「拖延時間?他要掩護什麼人突圍?」

  梅長蘇點了點頭:「若我所料不差,永寧城中,必有重要人物要送出城去,朱見深派此二人來詐降,就是要讓我們以為他有詐,從而將計就計,暗中布置,我們每多布置一日,他就能多爭取一日。等到我們反應過來,那些人早已走遠了。」

  周瑜握緊拳頭,厲聲道:「來人!將這兩個奸細拿下!嚴刑拷問,問出朱見深到底要送誰走!」

  帳外親衛蜂擁而入,將公勉仁和魏徵按倒在地。

  公勉仁掙扎著,嘶聲厲吼:「周瑜!你殺了我,永寧城中的百姓必為我陪葬!朱見深殿下說了,若我等回不去,他便屠盡城中百姓,玉石俱焚!」

  周瑜冷笑一聲:「屠城?朱見深若真敢屠城,他就不是朱見深了。」

  公勉仁渾身一震,面如死灰,魏徵低著頭,一言不發。

  就在此時,帳簾被人掀開,一道身影緩步走入。

  那人一身玄衣,面容清瘦,目光如電,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走到公勉仁面前,低頭看著他,輕聲道:「公勉仁,別來無恙。」

  公勉仁抬起頭,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瞳孔驟縮,失聲道:「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魏徵同樣抬起頭,面色慘白,渾身顫抖。

  那人微微一笑,轉過身,看向周瑜,躬身一禮:「都督,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瑜看著他,沉聲道:「講。」

  那人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帳中眾人,最後落在公勉仁和魏徵身上,緩緩道:「我想朱見深要送走的,不是別人,正是朱元璋的子孫——朱翊鈞,他不僅要送走朱翊鈞,還要送走含山公主,送走所有宗室子弟,他要用自己的命,換這些孩子一條生路。」

  公勉仁嘶聲厲吼:「你胡說!你胡說!」

  那人搖了搖頭,輕聲道:「公勉仁,你知道我沒有胡說,沒有人比我更加了解你們這些朱家的人了,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