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城中,殘月如鉤。
我愛羅跌跌撞撞沖入城門時,渾身是傷,砂葫蘆已碎,金砂散盡,那件黑色緊身衣被劃開數道口子,露出裡面被凍傷的青紫皮膚。
他單膝跪在城門前,大口喘息,鮮血從嘴角溢位,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守城士卒認出了他,連忙將他扶起,一路架到行營。
朱見深正在輿圖前發呆。
連日來,漢軍圍城日緊,黃忠每日在城下射殺守將,姚庶良雖出城擊退一次,卻也傷得不輕。
永寧城中的糧草將盡,箭矢將盡,士氣將盡。
他知道,這座城守不了多久了。
「殿下……」我愛羅被扶進帳中,跪倒在地,聲音沙啞,「馬謖……死了,錦衣衛……全軍覆沒。」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
朱見深手中的茶杯跌落,碎成數片。
麻貴猛然站起,握緊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姚兕、何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悲涼。
姚庶良咬緊牙關,一拳砸在案上,案幾應聲碎裂。
「太子殿下呢?」朱見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愛羅低下頭:「太子殿下……被周瑜重新押回,馬謖……是自盡的,他不願投降,撞上了雨化田的刀。」
帳中一片死寂。
燭火搖曳,映照著那一張張慘白的面孔。
馬謖,那個從會稽一路跟隨他們到永寧的錦衣衛首領,那個為了救朱棣不惜拼上性命的漢子,就這樣死了。
沈煉、門達、蔣瓛、魏忠賢,還有傅紅雪、葉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全都死了。
朱見深閉上眼睛,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
他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我愛羅。」他開口,聲音平靜如水,「你千里迢迢從魯肅大營逃回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我愛羅抬起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宗室子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染血的布帛,雙手呈上:「織田小姐臨走前,留下了這個。」
朱見深接過布帛,展開細看。
布帛上只有寥寥數語,字跡清秀卻決絕:「東海之濱,青礁渡口,藏船三十,可渡重洋,若事不可為,可往東瀛,織田氏必以貴客待之。」
帳中再次沉默。
我愛羅低聲道:「織田小姐料到會有今日,她說,大漢的高手層出不窮,連我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這座城守不住了,這片土地也待不下去了,若有人想活命,可隨我去東瀛,那裡雖不及中原繁華,卻可保一世平安。」
姚庶良猛然抬頭,怒道:「你要我們逃?逃到東瀛去當喪家之犬?」
我愛羅沒有看他,只是低下頭:「姚將軍,你兄長姚興戰死沙場,你恨漢軍,恨不能殺盡仇人,可你打得過李存孝嗎?打得過黃忠嗎?打得過那個雨化田嗎?連我都差點死在喬蜃兒手裡,你憑什麼報仇?」
姚庶良渾身一震,握緊拳頭,卻說不出話來。
何灌沉默良久,忽然開口:「我留下。」
眾人看向他。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我何灌,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逃到東瀛去苟且偷生,我做不到。」
他看向姚兕,「姚兄,你呢?」
姚兕苦笑:「我姚家滿門,自姚興以下,數十口人盡數戰死,我若逃了,有何面目去見他們?」
他站起身來,走到朱見深面前,單膝跪地,「殿下,末將願隨殿下死戰到底。」
姚庶良也跪了下來:「殿下,末將也不走。」
麻貴握緊刀柄,沉聲道:「殿下,末將也不走。」
帳中,一個又一個將領跪了下來。
他們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決絕。
他們知道,留下來就是死,可他們不怕死。
朱見深看著這些跪倒在地的將領,眼眶泛紅。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永寧城的位置,又移到東海之濱那個小小的渡口。
「你們不走,我理解。」他的聲音沙啞,卻平靜如水,「可有些人,得走。」
他轉過身,看向帳中那些年輕的面孔——朱翊鈞、朱含山,還有那些宗室子弟,那些還年幼的孩子。
「翊鈞,你過來。」
朱翊鈞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
這個十幾歲的少年,面色慘白,卻挺直脊樑,沒有哭。
朱見深看著他,輕聲道:「你是我們年幼的弟弟,是大明的血脈,你活著,大明就還有希望,你跟我們一起死在這裡,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朱翊鈞的淚水終於滑落,卻咬著牙沒有哭出聲:「兄長……」
朱見深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朱含山:「含山,你帶著女眷們,跟著我愛羅走,到了東瀛,好好活著,別忘了自己是大明的人。」
朱見深看向後面一個身穿白衣的女孩兒說道,女孩兒一直都是一身素縞,靜靜地待在明軍之中,而她正是大明歷史上最終長壽的公主,含山公主。
朱含山身後還有幾個女孩兒,分別是大明的南康公主,懷慶公主,崇寧公主,臨安公主,寶慶公主等人。
這些女孩兒,有的已經成年,有的卻是還很年幼。
朱含山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朱見深轉過身,看向麻貴、姚兕、何灌、姚庶良、龍在田,看向那些選擇留下的人。
他深深一揖,聲音沙啞:「諸位,永寧城,就拜託了。」
麻貴跪倒在地,重重叩首:「殿下放心,末將必死戰不退!」
姚兕、何灌、姚庶良、龍在田齊齊跪倒,聲震屋瓦:「死戰不退!」
朱見深直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年輕的面孔,轉身大步走出帳外。
他沒有回頭,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狠不下心。
夜色中,永寧城頭,那面「明」字大旗仍在風中飄搖。
城下,漢軍營寨燈火通明,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遠處,東海之濱,青礁渡口,三十艘大船正等待著最後的乘客。
朱翊鈞站在城頭,看著叔父遠去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朱含山牽著他的手,輕聲道:「走吧,別讓叔父的心血白費。」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城頭。
身後,永寧城的燈火漸漸遠去,前方,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