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內,溫縣。
初春的夜色籠罩著這座小城,寒風掠過街巷,捲起零星殘雪與殘花敗葉。
諸葛亮裹緊身上的粗布棉袍,壓低斗笠,沿著一條偏僻小巷緩步而行。
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
他已在河內潛伏半月有餘。
先前,他奉劉幕密令,帶著數名最精幹的衛士,悄然潛入敵境。
司馬懿雖被囚詔獄,卻派出了心腹家僕引路,又有張春華暗中接應——這位司馬懿的續弦夫人,以探親為名,先一步回到溫縣,為諸葛亮此行鋪平道路。
小巷盡頭,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隱在夜色之中。
諸葛亮輕輕叩門,三長兩短。
片刻後,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門板無聲開啟。
一個婦人探出頭來,見他斗笠下的面容,微微點頭,讓開身形。
正是張春華。
「諸葛先生,」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人就在後院西廂,那孩子……確實在,我已見過一次,眉眼之間,與先帝年輕時頗有幾分相似。」
諸葛亮微微頷首,隨她穿過昏暗的庭院。
他的腳步很輕,目光卻仔細掃過院中每個角落——這是戎馬生涯養成的習慣,即便在看似安全之地,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西廂房中,燈火如豆。
一個婦人坐在榻邊,正低頭縫補一件孩童的棉衣。
她年約三旬,面容清秀,眉眼間透著溫婉與堅毅。
聽到敲門聲,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覺,下意識將身邊熟睡的孩子往懷裡攏了攏。
張春華推門而入,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蘭芝妹子,有貴客來訪。」
劉蘭芝站起身,護在孩子身前,目光落在隨後進來的諸葛亮身上。
這個粗布棉袍的中年人,雖衣著尋常,但那雙眼眸深邃如淵,氣度沉凝如山,絕非凡俗之輩。
「你們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倔強,「我說過許多次了,我們母子只想安生過日子,不想與任何人有牽扯。」
諸葛亮摘下斗笠,露出那張清癯的面容。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看了一眼榻上熟睡的孩子——約莫四五歲年紀,睡得正沉,小臉微紅,確實與年輕時的劉平有幾分相似。
「夫人,」諸葛亮輕聲道,聲音平和如春風,「在下諸葛亮,奉當今陛下之命而來。」
劉蘭芝臉色一變,下意識後退半步,護著孩子的手更緊了。
「陛下?」她搖頭,「我不認識什麼陛下。我兒子只是尋常百姓之子,與皇家沒有半點關係。」
諸葛亮看著她,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
這個婦人,分明已經知道孩子的身世,卻寧願隱姓埋名,也不願讓孩子捲入那漩渦之中。
這份母性的本能,讓他心中生出幾分敬意。
「夫人,」他放緩聲音,「在下明白夫人的心意。只是……這孩子是先帝唯一的血脈,關乎大漢國本。陛下並無惡意,只想接回孩子,好生撫養,認祖歸宗。」
劉蘭芝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認祖歸宗?」她的聲音發顫,「我們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裡?這些年我們孤兒寡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誰來管過?如今他爹死了,大漢要亡了,才想起還有個兒子?」
她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聲音漸漸哽咽:「我不管什麼大漢國本,我只知道我兒子跟著我,雖然清苦,卻能平平安安地長大。若是跟你們去了那吃人的地方……」
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諸葛亮沉默了。
他深知劉蘭芝的擔憂並非沒有道理。
宮廷之中,波譎雲詭,一個毫無根基的幼童,便是頂著「先帝血脈」的名頭,又能活多久?
便是劉幕真心善待,那些圍繞在權力周圍的人,又豈會善罷甘休?
「夫人,」他輕嘆一聲,「在下不敢保證什麼。但陛下乃先帝親姐,對先帝感情極深。這孩子既是先帝骨血,陛下必會視若己出,好生護佑。況且……」
他頓了頓,目光誠摯:「夫人若願同往,陛下必有妥善安置。母子不必分離,孩子也仍由夫人親自撫養。只是……給他一個名分,讓他知道自己的根在何處。」
劉蘭芝怔住了。
她看著諸葛亮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這人的話,不像那些巧言令色的說客,倒像真的在為她們母子著想。
可她仍是搖頭。
「讓我想想……」她低聲道,「讓我再想想……」
諸葛亮點了點頭,沒有逼迫。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亮的天色,輕聲道:「夫人慢慢想。在下會在溫縣再留幾日。若夫人想通了,可隨時派人告知。」
他轉身離去,張春華緊隨其後。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張春華回頭看了一眼劉蘭芝母子,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
第二日夜。
諸葛亮外出聯絡衛士,安排撤離事宜。
宅院中,只剩下劉蘭芝母子,以及借宿在此的張春華。
燭火搖曳,劉蘭芝坐在榻邊,守著熟睡的孩子,怔怔出神。
她腦子裡亂糟糟的,諸葛亮那些話翻來覆去地想,卻總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張春華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蘭芝妹子,」她笑容溫和,「夜裡冷,喝碗熱湯暖暖身子。」
劉蘭芝回過神,接過湯碗,輕聲道謝。
她低頭看了一眼碗中的湯,正要喝,卻忽然頓住了。
張春華的笑容僵了一瞬。
「妹子,怎麼了?」
劉蘭芝抬起頭,看著張春華的眼睛。
那雙眼眸深處,藏著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是緊張?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她緩緩放下湯碗。
「張姐姐,」她的聲音很輕,「這湯……我能不喝嗎?」
張春華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緩緩探向袖中,那裡藏著一柄短刃。她向前一步,正要動手——
「張夫人。」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張春華霍然轉身,只見一個女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那女子年約二十許,容貌清麗,一襲素衣,靜靜站在那裡,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柏靈筠。
張春華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她的聲音發顫,「你怎麼會在這裡?」
柏靈筠沒有回答。
她緩步走入房中,看了一眼榻上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湯,最後目光落在張春華臉上。
「張夫人,」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妾身奉陛下之命,暗中隨諸葛先生而來,以防萬一。陛下說,司馬懿此人,不可全信。」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只是妾身沒想到,需要防的,不是司馬懿的人,而是……張夫人自己。」
張春華的臉色青白交加,袖中的手微微顫抖。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劉蘭芝抱著孩子,退到牆角,眼中滿是驚懼與難以置信。
她看著張春華,又看著柏靈筠,終於明白了什麼——
那碗湯,有問題。
張春華想殺她。
「為什麼?」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與你們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害我?」
張春華沒有回答。
柏靈筠輕嘆一聲,替她開口:「因為她想救司馬懿。只要孩子到了太原,司馬家的命運便懸於一線。但若這孩子出了意外,或者……沒了母親,事情的變數就大了。」
她看著張春華,目光複雜:「張夫人,你對司馬仲達,當真是用心良苦。」
張春華終於開口,聲音嘶啞:「你懂什麼?仲達在詔獄之中,生死未卜!我若不這麼做,他隨時可能被處死!我……」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卻仍倔強地不肯低頭:「我只是想救他,只是想救他而已……」
柏靈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到劉蘭芝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夫人受驚了。有妾身在,無人能動你們母子分毫。」
劉蘭芝抱著孩子,渾身仍在顫抖,卻終於點了點頭。
窗外,天色微明。
遠處傳來腳步聲——諸葛亮回來了。
張春華頹然跌坐在地上,她知道,自己完了。
而柏靈筠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司馬懿啊司馬懿,你機關算盡,可曾想到,你最信任的人,差點壞了你的事?
而那個孩子……那個先帝的遺腹子,又將給這天下,帶來怎樣的變數?
晨光漸濃,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