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州塞的餘燼仍在燃燒。
張遼勒馬立於塞牆之上,俯瞰谷中那片屍骸枕藉的慘烈景象。
安祿山的府邸已化作焦土,史思明的營寨只剩殘垣。
女人孩子的哭聲早已止歇——不是心軟,是殺得太快,快得連哭都來不及出口。
數日前他率三千騎出塞,五日疾馳八百里,繞過胡軍所有哨騎,直插這囤糧重地。
燒糧、斬將、破寨,一氣呵成。
然後便是屠戮。
索苞的族人聚居在武州塞西側三座大營里,老弱婦孺加起來近萬口,張遼沒有手軟。
他知道索苞在上黨殺了多少漢人,知道那些被屠的村落里,女人的屍體是怎樣被糟蹋的,嬰孩的頭顱是怎樣被挑在矛尖上的。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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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到刀卷刃,殺到馬腿發軟,殺到武州塞外的沁水支流三日泛紅。
安祿山的兩個幼子,一個十歲,一個七歲,被親兵從後宅搜出時還在瑟瑟發抖,張遼看了他們一眼。
「斬。」
史思明的老母,八十餘歲,白髮蒼蒼,被押到他馬前時口中還在咒罵。
張遼只揮了揮手。
「斬。」
不是殘忍。
是斬草除根。
他在邊塞三十年,見過太多「餘孽」長大成人後回來復仇的慘事。
胡人講究血親復仇,留一個活口,便是給幷州百姓留一個未來的屠夫。
可殺完之後,他站在塞牆上,望著北方雲中郡方向的烽煙,眉頭越皺越緊。
那烽煙不對。
不是尋常示警的狼煙,而是連綿三道、急促升起的急報烽火——那是邊塞最緊急的訊號:大敵壓境,求援。
「文遠。」
高順策馬上牆,在他身側勒馬。這位陷陣營的主將向來寡言,此刻面上卻罕見地浮起一絲凝重。
「雲中出事了。」
張遼沒有回頭,只沉聲道:「看見了。」
「坐鎮雲中的是翕茲和冉從周。」高順道,「那兩位不是尋常人。能逼他們燃三道烽火,來的絕非小股流寇。」
張遼沉默片刻,終於轉身。
「高將軍有何想法?」
高順望向他,目光平靜:「你押俘虜南下與徐晃交接。陷陣營隨我北上。」
張遼眉頭一皺:「你部不過八百,若敵軍勢大——」
「陷陣營八百,可當八千。」高順打斷他,語氣沒有一絲波瀾,「何況翕茲、冉從周仍在,我軍只是援其守城,並非獨力迎敵。」
張遼望著他。
他知道高順的脾氣。
這人從不爭功,也從不多言。
一旦開口,便是心意已決。
「……好。」張遼緩緩點頭,「我去見徐將軍,交接完俘虜,即刻率部北上與你匯合。」
高順微微頷首,撥馬下牆。
「陷陣營——」
八百鐵甲,齊齊起身。
「一刻鐘後,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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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中郡,北門瓮城。
翕茲拄刀而立,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動左肋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帶出一蓬血沫。
他身後,雲中城牆已崩裂三處,滾木礌石用盡,守軍正拆民房門窗填補缺口。
城下屍骸堆積如山,有自己的兵,更多的是敵軍的——但那黑壓壓的陣列,似乎永遠也殺不完。
三日前,符堅與石勒的聯軍突然出現在雲中北境。
二十萬步騎,旌旗蔽日,浩浩蕩蕩南下。
領軍者符堅自領中軍,石勒率部為左翼,另有先鋒三將——符黃眉、崇九、禍斗——各領精兵五千,輪番攻城,晝夜不息。
翕茲起初並未在意。
他鎮守雲中六年,見過的胡虜多了。
符堅算什麼東西?不過氐人一部之首,也敢覬覦幷州?
第一日,他親自出城迎戰,三合斬符堅麾下大將苻菁,陣前耀武,敵軍為之奪氣。
第二日,崇九率部來攻,身法詭異,來去如風。
翕茲與之鬥了三十餘合,雖略占上風,卻未能將其斬殺。
收兵時他還在想:明日再戰,必取此人性命。
第三日,他沒等到崇九。
他等來的是三人合擊。
符黃眉自左翼殺出,暗器偷襲;崇九自右翼纏來,專攻他舊傷;禍斗正面迎上,兵刃犬刃牙每一擊都如泰山壓頂。
翕茲力戰八十餘合,斬崇九副將雷弱兒,傷符黃眉左臂,卻終究沒能擋住禍斗那記妖犬之殺。
犬刃牙劈在他左肋,三層冷鍛甲如同紙帛,肋骨斷了三根,內臟幾欲翻出。他拼死一招雷鑽逼退三人,被親兵拼死救回城中。
「將軍!」副將冉從周扶住他,目眥欲裂,「末將這就點兵,殺出去跟那三個狗賊拼了!」
翕茲抬手,制止了他。
他倚著垛口,望著城下那三道正在收兵的身影,牙關緊咬。
符黃眉,崇九,禍斗……
這三人都是基礎武力108以上的猛將,甚至崇九還是實力不弱的始祖境,他們聯合,別說翕茲,冉閔來了也要避他們鋒芒。
他只是記住了。
記住敗於他們三人之手,若有機會,他必定斬殺之,讓他們全數奉還!!
「燃烽火。」他低聲道,「三道。」
冉從周一怔:「將軍,那是我軍最緊急的求援訊號——」
「燃。」翕茲打斷他,「這三個人,不是你我獨力能擋的。」
他頓了頓,緩緩滑坐於地。
「等援軍。」
「在那之前——」
他望向外牆已開始修補的缺口,眼中燃著不甘的余焰:
「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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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外三里,符黃眉駐馬緩坡之上,望著雲中城頭那三道沖天而起的烽煙,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
「求援了。」他說。
崇九收刺歸鞘,舔了舔刃口沾染的血跡,聲音沙啞如蛇信:「翕茲那廝確實硬。中了我三刀,還能撐到城門口。」
禍斗橫刀馬上,身上的黑犬大鎧無比厚重,他瓮聲道:「下次,某親自劈開他那顆腦袋。」
符黃眉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只是望著雲中城的方向,眼中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援軍……」他喃喃,「會是誰呢?」
他緩緩撥馬,率部撤回大營。
身後,雲中城的烽煙仍在升騰。
三道。
最緊急的那三道。
而北方更遠的官道上,八百陷陣營正晝夜兼程,向著這片即將被血浸透的土地,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