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曹家府邸
春日的暖陽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光潔的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這座權力中樞瀰漫開的、驟然降臨的刺骨寒意。
侍從、婢女無不屏息凝神,腳步放得極輕,彷佛稍重一點,就會驚動那即將爆發的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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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內,曹操身著常服,正與荀彧,任峻,棗祗等人商議屯田與防務事宜。
他面容較之往年已顯滄桑,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隼,手指習慣性地敲擊著案幾,聽著屬下的匯報。
突然,堂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近乎慌亂的腳步聲,一名風塵僕僕、甲冑染血的信使幾乎是連滾爬入,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黑羽、封漆已被汗水浸透的緊急軍報。
「報——!主公!壺關……壺關急報!」
信使的聲音嘶啞顫抖,帶著哭腔。
堂內驟然一靜。
曹操敲擊案幾的手指停了下來,目光緩緩轉向那名信使。
荀彧、賈詡等人也停下了話頭,心中皆是一沉。
壺關……夏侯淵處。
「講。」
曹操的聲音平靜,卻讓堂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信使伏地,頭不敢抬,帶著巨大的恐懼與悲痛,語無倫次地稟報:「夏侯將軍……妙才將軍奇襲壺關,初時順利,然……然太行山匪田單引火牛陣突襲後軍,更有妖女用毒……夏侯稱、夏侯威、夏侯玄三位公子……典慶將軍……殷郊將軍……皆……皆遭毒手,陣亡!曹休將軍……曹休將軍為掩護大軍撤退,斷後死戰,與殷破敗、殷成秀、曹馥、祝臂等將……盡皆……盡皆殉國!我軍……大敗,傷亡慘重,夏侯將軍被典韋將軍護著,已退往……」
每一個名字報出,堂內的空氣就凝固一分。
夏侯稱、夏侯威、夏侯玄,是曹操喜愛的族中晚輩;典慶、殷郊,是軍中驍將,倚為臂助;曹休,更是被他寄予厚望、親暱稱為「吾家千里駒」的族子精英!
還有殷破敗、殷成秀兄弟,曹馥、祝臂……這都是曹氏宗族或嫡系中的中堅力量!
「噗——!」
曹操猛地站起,動作之大帶翻了身後的座椅!
他身體晃了晃,一手撐住案幾,另一隻手緊緊捂住心口,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喉頭滾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短促而壓抑的悶哼,一縷鮮血竟從嘴角緩緩溢位!
「主公!」荀彧、賈詡大驚失色,搶上前欲扶。
曹操卻猛地揮手制止他們,他死死盯著地上那瑟瑟發抖的信使,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的風暴在瘋狂醞釀,那是一種混合著劇痛、震怒、難以置信以及被深深刺傷的暴戾!
他一生征戰,並非沒有經歷過損兵折將,但如此集中地失去如此多親近的子侄、愛將,尤其是曹休、殷郊這樣的核心二代人物,彷佛被人生生剜去心頭數塊血肉!
「妙才……敗了?」曹操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嘶啞得可怕,「休兒……吾之休兒……陣亡?殷郊……也……」他每說一個名字,眼中的赤紅就加深一分。
就在這時,堂外又是一陣喧譁,一個身影如同失控的蠻牛般沖了進來,披頭散髮,雙目赤紅如血,正是剛剛得到噩耗的殷郊之父——殷壽!
他原本在府中與愛妻鄒氏造人,聞聽愛子慘死,瞬間瘋狂。
「吾兒!吾兒殷郊何在?!曹孟德!你告訴我!!」殷壽狀若瘋魔,完全不顧禮儀,衝到曹操面前,鬚髮戟張,嘶聲咆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曹操臉上,「我兒隨你曹家征戰,為你曹家大業流血拼命,如今卻落得屍骨無存?!是誰?!是誰殺了我兒?!我要將他碎屍萬段!誅其九族!!」
面對殷壽的瘋狂質問,曹操沒有動怒,反而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悲痛與暴怒似乎被強行壓下,化作一片深不見底、令人心悸的冰寒死寂。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挺直了脊樑,那股獨屬於亂世奸雄的冷酷與決斷重新回到了身上,甚至比以往更甚。
「殷壽。」曹操開口,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卻讓狂怒的殷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一瞬,「郊兒之仇,休兒之仇,稱、威、玄兒之仇,典慶之仇……所有將士的血,都不會白流。」
他繞過案幾,走到殷壽麵前,目光如刀:「你想報仇?」
「想!無時無刻不想!我要親手撕了那些賊子!」殷壽咬牙道,眼中淚血交織。
「好。」曹操點頭,目光轉向一旁同樣面色鐵青、緊握雙拳的曹彬,「子和的血,也不能白流。虎牢關……徐達分兵滎陽,又派兵北上幷州,如今正是空虛之時。」
曹彬聞言,眼中精光暴射,踏前一步,抱拳道:「主公!末將請命!願率一支精兵,直撲虎牢關!趁其空虛,一舉拿下這天下雄關,打通進軍洛陽之路!既是為子和大侄報仇雪恨,更是為我軍開啟新局面!」
曹操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主位,緩緩坐下,手指再次開始敲擊案幾,節奏緩慢而沉重,彷佛在敲打著戰鼓。片刻,他抬眼,目光掃過殷壽和曹彬:
「殷壽,予你三萬兵馬,以夏侯尚、召虎為副,即日出發,北上幷州!你的目標不是壺關,是上黨!找到那個用毒的妖女,找到田單,找到所有參與殺害郊兒的人,用他們的頭,祭奠郊兒!若遇劉幕軍,能戰則戰,不能戰則牽制,務必攪亂幷州後方!」
「末將領命!必斬妖女,誅田單,為吾兒報仇!」殷壽轟然應諾,眼中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火焰。
「曹彬。」曹操看向這位老成宿將,「予你五萬精銳,以曹純督虎豹騎為先鋒,曹真統籌後勤,曹肇、曹訓等為將佐。目標——虎牢關!不必強求速勝,但務必施加強大壓力,試探其虛實,若能尋得破綻,便不惜代價,給我砸開它!記住,此戰關乎我軍東線戰略,亦是為子和正名!」
「末將定不負主公所託!必竭盡全力,叩關破敵,以告慰子和在天之靈!」曹彬沉聲領命,語氣斬釘截鐵。
就在這時,堂外又有屬官來報:「啟稟主公,河內司馬氏有使者到,言聽聞我軍壺關受挫,願再遣宗族大將司馬雲雷,並司馬睿、司馬昱等子弟,率部前往壺關方向,助我軍一臂之力,擒殺田單,柴榮等人,共御朝廷兵馬。」
曹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嘲。司馬家……訊息倒是靈通,又想趁機伸手,撈取戰功和實地麼?也好,正好借其力。
「准。」曹操淡淡道,「告訴司馬防,其心意吾已知曉。令司馬雲雷所部,受曹彬節度,協同進攻。望其奮勇殺敵,莫負『忠義』之名。」
命令一道道傳出,鄄城這座曹魏的權力心臟,在經歷最初的劇痛與混亂後,迅速轉化為一台高效而冰冷的戰爭機器。悲傷與憤怒被轉化為更熾烈的戰意與殺機。
殷壽帶著為子復仇的癲狂,點兵北去。
曹彬則集結精兵強將,劍指虎牢關。
而司馬家的兵馬,也在「同仇敵愾」的旗幟下,再次向壺關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