陭氏,上黨郡昔日還算繁華的縣城之一,如今卻已淪為地獄的縮影。
殘垣斷壁間煙火未熄,焦黑的梁木斜指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焦糊味、血腥氣,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屬於死亡與絕望的腐臭。
街道上不見活人,只有倒斃在污水與瓦礫間的屍體,有守軍,有百姓,甚至還有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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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完全掠走的財物散落一地,混著凝固的血液,在初春微弱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而淒涼的光。
遠處,隱約還有零星的哭喊與狂野的唿哨聲傳來,那是胡騎仍在附近游弋、搜尋漏網之魚。
高順勒馬立於城外一處高坡,沉默地注視著這片人間煉獄。
他身後,是衛青統領的大部隊,按照張儀的計劃緩慢行進,做出北援幷州的姿態,實則意在牽制與誤導。
此衛青非彼衛青,對方是明朝初年的大將,曾經參與征倭與剿滅白蓮教之亂,是長安衛家的人,衛瓘的親兄長!
高順向來以軍紀嚴明、沉默寡言著稱,面容如同太行山的岩石,鮮有波瀾。
但此刻,那岩石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畢露。
他想起臨行前張儀的叮囑:「伯高,此去重在牽制,不必強求接戰,更不可孤軍深入。」
他也理解戰略上的考量,用兵當以大局為重。
可是……大局之下,這些慘死的幷州百姓呢?他們望眼欲穿的「王師」就在附近,卻要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屠戮、被蹂躪,而自己因為「大局」按兵不動?
「將軍,」身邊一名親兵,也是陷陣營的老卒,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胡狗……簡直不是人!連孩子都……」
高順沒有回答,只是目光死死盯著陭氏城中一處還在冒煙的角落,那裡似乎有幾個胡騎正將幾個瑟瑟發抖的婦孺從殘破的房屋裡拖拽出來,狂笑聲順風傳來,刺耳無比。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掙扎、猶豫、權衡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凝固的、冰冷的決絕。
「衛明德將軍。」他調轉馬頭,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衛青策馬上前,他同樣看到了城中的慘狀,臉色凝重。
作為將領,他理解高順此刻的感受。「伯高,你……」
「麻煩你,繼續統領大軍,按原計劃緩進。」高順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必須做些什麼。」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那支沉默如山、無論何時都與他心意相通、以「陷陣」為名的部隊。
「有些事,不能等,不能算。」
衛青看著高順的眼睛,知道任何勸阻都是徒勞。
這位同僚平日裡看似古板,實則內心熾熱如火,尤其對麾下士卒與無辜百姓,有著超乎尋常的責任感。
他重重點頭:「高將軍,若想去,儘管去便是!大軍有我,你……務必小心!」
高順頷首致謝,不再多言。
他猛地撥轉馬頭,面向身後那支自他練兵之初便跟隨左右、身經百戰、無論面對何等絕境都未曾退縮過的核心精銳——八百陷陣營!
他們人人身披雙層重甲,手持長矛大盾,揹負強弩短刃,雖多為步卒,但行進間步履沉穩,甲葉鏗鏘,沉默中自有一股撼人心魄的煞氣。
此刻,所有人都看著他們的統帥,眼神平靜,卻燃燒著同樣的火焰。
高順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孔,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諸位兄弟,隨我高順,轉戰南北,陷陣無數,為的是保境安民,護我華夏。」他指向山下那煉獄般的城池,「而今,胡虜在此,屠我同胞,戮我婦孺,壞我家園!兵法謀略,大局算計,我高順不懂許多!我只知道——」
他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撕裂壓抑的空氣: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必以血償!陷陣營——」
「在!!!」八百人齊聲怒吼,聲浪如同平地驚雷,震得坡上塵土飛揚!
「隨我走!!滅胡虜!!捍家國!救百姓!!」高順拔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指陭氏城!
「陷陣之志!有死無生!殺!殺!殺!!」震天的怒吼再次響起,八百重甲步卒,隨著高順一馬當先,如同一道鋼鐵洪流,帶著決死的意志與滔天的怒火,向著陭氏城滾滾衝去!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勢不可擋!
陭氏城內,零星的劫掠與殺戮仍在繼續。
負責清掃這一帶的,正是史思明之子史朝義及其部將蔡希德。
史朝義年輕氣盛,殘忍好殺,以虐殺漢人為樂。
蔡希德則狡黠貪婪,專司搜刮財帛。
兩人聽聞城外有異動,起初並不在意,以為是哪股潰兵或流民。
直到那震天的「陷陣之志」怒吼傳來,以及地平線上出現那道沉默而堅定的鋼鐵陣列時,才覺不妙。
「是漢軍!重甲步兵!」有胡騎驚呼。
「人數不多,不過數百!敢來送死?」史朝義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兒郎們!列陣!讓他們嘗嘗咱們馬刀的厲害!蔡將軍,你帶人從側翼包抄,截斷他們後路!我要把這些鐵烏龜一個個拆碎了餵狼!」
胡騎迅速集結,約有兩千餘騎,雖經歷劫掠稍有散漫,但仍是精銳。
他們呼喝著,分成數股,試圖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從正面、側翼衝擊陷陣營的隊形。
然而,他們很快便見識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精銳,什麼是「陷陣」之威!
面對洶湧而來的胡騎,陷陣營陣型絲毫未亂。
前排巨盾轟然落地,結成緊密的盾牆,長矛如林,從盾牌縫隙中森然探出。
後排弩手冷靜地抬起強弩,在軍官短促的命令下,一波波精準而致命的弩箭,如同死神的點名,將沖在最前的胡騎連人帶馬射成刺蝟!
胡騎的騎弓射在重甲上,叮噹作響,卻難以穿透。
他們試圖憑藉速度迂迴,卻發現這支步兵陣列移動間章法嚴謹,側翼隨時有長矛手和刀牌手補位,如同一個渾身是刺的鐵砧,根本無處下口。
更可怕的是,這支漢軍沉默得可怕,除了必要的命令和兵刃碰撞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只有那沉重的腳步聲和粗重而整齊的呼吸,形成一種無形的壓力,讓習慣了喧囂作戰的胡騎感到心悸。
「給我沖!衝散他們!」史朝義見正面衝擊受挫,又見側翼的蔡希德也被密集的矛陣和冷箭逼得無法靠近,又急又怒,親自率領最精銳的親衛,朝著陷陣營看似最厚重的正面中央,發起了決死衝鋒!他就不信,血肉之軀的重步兵,能擋住騎兵的全力踐踏!
高順立於陣中,始終冷靜地觀察著戰場。
他看到了史朝義那囂張的旗號,也看到了對方孤注一擲的衝鋒。
就在史朝義騎兵叢集即將撞上盾牆的剎那,高順手中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散!」
奇蹟般地,正面中央的盾牆突然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通道!史朝義收勢不及,狂喜著率隊沖入!
「合!刺!」
分開的盾牆以更快的速度猛然合攏,將史朝義和部分親衛與後續騎兵隔斷!
與此同時,通道兩側及後方早已蓄勢待發的長矛手,發出了整齊劃一的怒吼,無數長矛如同毒龍出洞,從各個角度猛刺入擁擠在狹窄通道內的胡騎人馬之中!
慘叫聲、馬嘶聲、骨骼碎裂聲瞬間響成一片!
史朝義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舞動彎刀拼命格擋,但四面八方都是刺來的長矛,坐下戰馬頃刻間被數矛刺穿,將他掀落馬下!
「保護少將軍!」胡騎親衛拼死來救。
高順動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能畢其功於一役的機會。
史朝義落馬,敵軍最核心處出現混亂,正是時機!
沒有怒吼,沒有花哨,高順如同出膛的炮彈,驟然從陣中射出!
他身披重甲,速度卻快得驚人,手中那柄看似普通、卻飲血無數的戰刀,劃出一道簡潔到極致、也凌厲到極致的寒光,直取剛剛踉蹌站起的史朝義!
史朝義也算悍勇,揮刀迎上。
但高順這一刀,凝聚了他畢生戰場殺伐的領悟,更蘊含著對眼前胡虜暴行的無邊怒焰!刀光一閃!
「鏘!噗——!」
史朝義手中的彎刀被硬生生斬斷!刀光余勢未歇,掠過他的脖頸!一顆滿臉驚愕與不信的頭顱沖天而起,鮮血噴濺出丈余高!
「少將軍!!」周圍的胡騎發出絕望的悲鳴。
主將授首,被困在陣中的胡騎精銳瞬間崩潰,被四面刺來的長矛迅速殲滅。
陣外的蔡希德目睹史朝義被陣斬,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戰?撥馬便欲逃跑。
「弩!」高順冷聲下令。
早已準備好的數十具強弩同時激發,特製的破甲重箭如同追命的閃電,覆蓋了蔡希德及其親衛。
蔡希德連人帶馬被射成了篩子,栽倒在地,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主副將接連陣亡,剩餘胡騎徹底喪失鬥志,發一聲喊,四散奔逃。
陷陣營並不追擊,只是迅速整頓隊形,繼續向城內推進,沿途解救倖存的百姓,肅清零星的殘敵。
陭氏城內外,漸漸響起了壓抑已久的、劫後餘生的哭泣與對「高」字旗號的感激呼喊。
高順站在史朝義的無頭屍體旁,望著城中漸漸平息的火光與開始匯聚的百姓,臉上並無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憊與更沉重的責任。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上黨郡乃至整個幷州的苦難,遠未結束。陷陣營的刀刃,還將飲下更多胡虜的鮮血。
他收刀入鞘,對身邊的陷陣營老卒沉聲道:「清點傷亡,救治傷員,收集胡虜首級。派人告知衛明德將軍,陭氏已復,可向前推進二十里紮營。我們……繼續向北。」
他的目光,已投向更北方,那片被更濃重血色籠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