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
曹家祖宅的祠堂內,檀香繚繞,燭火在微風中搖曳,將滿堂人影投在肅穆的牆壁上,明明滅滅。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灼熱的氣氛,壓過了正月里本該有的最後一點年節餘韻。
老一輩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如同幾尊沉默的雕像。
曹參鬚髮皆白,閉著眼,手指卻無意識地捻動著腕間的舊佛珠。
曹劌眼神銳利,像鷹隼般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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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國舅則微微傾身,手按在膝上,指節有些發白。
曹寶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皇帝死了,」曹寶的聲音乾澀,卻字字清晰,「劉平無嗣,那個女娃娃……不提也罷,天下諸侯,誰心裡沒點盤算?咱們曹家,如今坐擁兗州、半數豫州,帶甲數十萬,謀臣如雨,猛將如雲,難道還要繼續頂著漢室的官銜,為那斷絕的香火守節不成?」
曹操坐在父輩稍下的位置,身姿筆挺如劍。
他沒有立即接話,目光低垂,彷佛在凝視面前青磚地面的縫隙,又彷佛穿透了地面,看到了更深遠的東西。
他食指的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叩擊著座椅的扶手,發出幾不可聞的「篤、篤」聲,像是無聲的心跳,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曹全晟性急,按捺不住,低聲道:「兄長,當斷則斷!劉佗那小子,我們養在許都也有些時日了,錦衣玉食供著,不就是為的今天?他父親河間王一系早已沒落,他本人懦弱無能,正是絕佳的傀儡,先讓他『應天順人』,繼位為帝,再封兄長為王,加九錫,總攬朝政。待時機成熟……」
他話未說盡,但眼中精光一閃,意思不言而喻。
「伯明所言,是正理。」曹彬捋著短須,聲音沉穩,「一步登天,易招物議。由王而帝,循序漸進,方是穩妥之道。劉佗這面旗,必須舉,而且要舉得正,舉得高。要詔告天下,我曹氏乃為延續漢祚,安定社稷,不得已而負重。」
這時,曹參終於睜開了眼睛,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自有分量:「名分大義,不可或缺。劉佗繼位後,孟德當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國公……不,直接封王!『魏王』就很好,政令皆出於王府,皇宮……只需按時祭祀天地祖宗即可。」
曹操這時才緩緩抬起頭。
燭光映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中。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吸走了所有的雜音:「諸公所言,皆老成謀國之論,劉佗此人,我親自見過數次,確是可塑之材。」
他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他會聽話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外圍那些年輕的面孔——曹丕垂手而立,面色平靜,唯有眼睫微顫;曹彰拳頭微握,躍躍欲試;曹植眼神飄忽,似在構思辭藻;曹沖則若有所思。
曹操的目光沒有停留,繼續道:「此事,宜快不宜遲。正月將盡,訊息既已傳開,鄴城袁紹、江淮趙光義、交州朱元璋,乃至西域楊廣,必有動作,我們要搶先一步,把『大義』握在手裡。」
「具體事宜,」曹操身體微微前傾,語速加快,顯出決策者的銳利,「一,即刻密令許昌,讓荀攸,蔣濟等人準備聯名上表,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請新昌侯劉佗入繼大統,表文要寫得懇切,引經據典,尤其要點明我曹氏匡扶之功。」
「二,令荀彧、程昱速擬儀注,包括新皇登基、大赦、改元,以及……」他目光一凝,「封王、加九錫的章程。細節要周全,不可予人口實。」
「三,調遣兵馬。子孝、子和,你們密切注意兗州周邊動向,尤其是青州方向,文則領虎豹騎一部,進駐許都外圍,確保『勸進』之時,無任何雜音。」
「四,」他看向曹丕,「子桓,你負責與宮內聯絡,那些伺候劉佗的黃門、宮女,務必確保他們『懂事』。新昌侯府內外,要像鐵桶一般。」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從曹操口中吐出,方才那些醞釀的、模糊的野心,瞬間被鍛打成具體可操作的冰冷步驟。
祠堂內只剩下他沉靜有力的聲音,以及眾人逐漸粗重的呼吸。
曹參聽著,緩緩點頭,復又閉上了眼睛,彷佛預設了這條道路已無可更改。
曹劌嘴角扯動,似笑非笑。
年輕一輩中,曹丕將頭埋得更低,應道:「是,父親。」
曹彰眼中燃起火焰,曹植則輕輕嘆了口氣,不知在想些什麼。
議事接近尾聲,曹操最後總結,語氣恢復了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自此之後,我曹家所為,不再是漢臣之為,而是……開創基業之始。諸君,當同心戮力。散了吧。」
眾人起身,行禮,陸續退出祠堂。
燭火跳動了一下,映得曹操的身影在牆壁上陡然拉長,彷佛一頭即將掙脫束縛、擇人而噬的巨獸。
祠堂外,夜色正濃,正月最後的寒意浸入骨髓,但所有人都知道,一片新的、滾燙的天地,就要在這寒意中,被強行開闢出來了。
曹操獨自留在祠堂內,良久未動。
他望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眼神幽深。
扶持劉佗?那不過是一層隨時可以揭去的薄紗。
稱王?也僅僅是一個台階。
他叩擊扶手的食指停了下來,輕輕握成了拳。
他要的,遠不止這些。這亂世的棋局,到了該徹底清掃棋盤,落下自己棋子的時刻了。
來年青州要打,幷州那邊……
就在曹操眼神變得銳利,去想幷州那邊的事的時候,郭嘉突然快步匆匆尋到曹操,臉上掛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神色,他略微有些喘著粗氣,道:「明公,好訊息,好訊息啊!」
曹操見郭嘉如此,也是有些不明白是什麼事竟然令自己手下的心腹謀士如此失態,他輕輕地看了郭嘉一眼,老成穩重地看向對方問道:「究竟是什麼好訊息,竟然讓奉孝如此?」
郭嘉停頓了些許,臉上泛過一抹潮紅,說道:「河內司馬氏托人送來密信,願意引我等突破汜水關,入幷州舉事,我已經確保了訊息的真實性,的確是司馬家的人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