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陵郡,西昌城。
歲末的寒風卷著贛江的濕冷,扑打著這座古老的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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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府內外卻是一反常態地燈火通明,人聲隱隱。
從各地趕回的朱家子弟、姻親故舊、帳下將校,車馬絡繹不絕,將門前的青石巷堵得水泄不通。
僕役們哈著白氣忙碌穿梭,搬運著年貨、整備著宴席,雖是嚴寒天氣,額角卻都沁著細汗。
這是朱元璋自接過朱雀之位,執掌朱家以來,第一次以家主身份召開的全族年會。
名義上是歲末團聚,共敘宗親之誼,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位以雷霆手段整頓家族、在江淮亂世中硬生生打下一片基業的梟雄,此番召集,必有深意。
而最大的懸疑,莫過於那個名字——朱棣。
臘月二十八,午時剛過。
一隊風塵僕僕的騎手踏碎了西昌城外的雪泥,直奔朱府。
為首者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暗青斗篷,風帽壓低,看不清面容,唯見身形挺拔如松,馬術精湛,控韁疾馳間自有一股剽悍之氣。
守門的家將遠遠望見那面熟悉的、繡著展翼赤鷹的小旗,臉色皆是一變,連忙大開中門,同時有人飛奔向內宅通報。
馬蹄聲在府門前戛然而止。
來人利落下馬,抬手掀開風帽,露出一張年輕卻已刻滿風霜的臉龐。
劍眉濃黑,鼻樑高挺,嘴唇緊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沉靜如深潭,偶有銳光閃過,卻又迅速隱沒。
正是離家數載、傳聞中已在揚州自擁勢力、甚至與「造反」流言牽扯不清的朱家四郎——朱棣。
他將馬鞭隨手拋給迎上的家丁,目光平靜地掃過朱府巍峨的門楣、熟悉的匾額,以及門內那些或驚詫、或探究、或隱含敵意的面孔,未發一言,徑直抬步跨過高高的門檻。
玄色披風在寒風中揚起一角,步履沉穩,踏在清掃過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彷佛每一步都踩在眾人的心弦上。
夜宴設於祖宅正廳「敦本堂」。
數十張紫檀大案按輩分、親疏、功勳排列,珍饈滿目,酒香四溢,炭火盆燒得室內暖如春暮。
朱元璋端坐主位,身著赭色常服,面容比幾年前更顯深刻威嚴,目光開闔間,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其側坐著幾位核心幕僚:長史茹瑺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主簿魏徵神色肅穆,腰杆筆直;謀士朱升則鬚髮皆白,持盞不語,似在養神。
宴會起初尚算和睦,宗親敘舊,將領互敬,說些各地風物、年景收成。然而酒過三巡,氣氛便漸漸微妙起來。
幾道目光不時瞥向坐在中段偏後位置的朱棣,他自入席後便沉默寡言,只偶爾與鄰近的兄弟低聲說兩句,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飲酒,彷佛周遭的暗流與他無關。
終於,在又一次短暫的冷場後,茹瑺放下酒盞,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今日宗親盛會,四公子遠道歸來,實乃大喜,只是……」他話鋒一轉,目光直視朱棣,「近來江淮之間,頗有些關於四公子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攪得人心不寧。既是一家人,不妨藉此機會,四公子可否為我等解惑,以安眾心?」
堂內霎時安靜下來,連杯箸輕碰之聲都消失了,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朱棣身上。
魏徵隨即介面,語氣更顯嚴厲:「自古家國一體,無規矩不成方圓,為將者,擁兵自重乃大忌;為子者,行止有虧傷親倫,流言雖未必盡實,但四公子久離家族,所為鮮有稟報,難免引人猜疑。今日主公與眾親族皆在,有何隱情,正當剖白。」
朱升緩緩捋須,嘆道:「老朽痴長几歲,多言一句,一家人,貴在坦誠。四郎,你有何難處,盡可言明,主公明鑑萬里,斷不會冤枉於你。」
面對這連番質詢,堂內空氣彷佛凝成了冰。
朱元璋面無表情,只是手指輕輕摩挲著酒盞邊緣,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朱棣慢慢站起身,他身量頗高,立在案後,玄衣更襯得身形挺拔孤峭。他先向主位的朱元璋躬身一禮,然後轉向茹瑺、魏徵等人,目光坦然掃過滿堂親族將領,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大廳里:
「諸位叔伯、兄長、同袍問起,朱棣不敢隱瞞,流言說我朱棣有不臣之心,有自立之念——不錯,我確有積蓄力量,在揚州結交豪傑,整訓部曲,我也的確對此次援救頗有微詞,因為東南沿海的戰局已經到了最關鍵之時!」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竊竊私語聲頓起,不少人臉色大變。
朱棣卻恍若未聞,繼續道,只是聲音里透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艱澀:「至於原因……今日既說到坦誠,我便一併說了罷。」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陡然變得銳利而痛楚,直直看向主位上的朱元璋:「大哥朱標,非是死於尋常戰陣意外!三年前廬江郡之戰,他是被江淮大將袁神親自擊殺,但是創造了這個機會的,也的確是我!」
堂內死一般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朱元璋摩挲酒盞的手指,驟然停頓。
「當時我身邊的姚廣孝勸我那是一次難得的機會,若是錯失了,將來再殺他就難了。」朱棣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他閉了閉眼,復又睜開,裡面是近乎殘酷的清明,「但我當時並沒打算對大哥下黑手,朱能與姚廣孝聯合騙大哥到前陣整頓,實際上是引到當時袁神的攻擊範圍之內,借他之手,行借刀殺人之事。」
「我雖然反應過來太慢,但是,我不後悔!」朱棣喉結滾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再來一次,我或許還會默許姚廣孝的行事吧。」
轟!彷佛驚雷炸響在敦本堂。
所有人都被這赤裸裸的坦白驚呆了。
朱標之死,在朱家一直是個諱莫如深的傷痛,對外只稱陣亡,細節從未公開。
誰能想到,其中竟有如此曲折,更牽扯到親兄弟的手足相殘!
「逆子!!!」
一聲暴喝如虎嘯龍吟,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而下。
朱元璋猛然站起,鬚髮皆張,目眥欲裂,剛才的深沉威嚴全化作了滔天怒火與悲憤!
他隨手抄起案上一柄用於切割烤肉的短柄儀刀,大步流星走下主位,朝朱棣走去。
堂內眾人驚得紛紛起身,卻無一人敢攔。茹瑺、魏徵等人也面露駭然。
朱棣一動不動,直視著盛怒而來的父親,甚至微微昂起了頭,閉上了眼睛。
寒光一閃!
沒有利刃入肉的悶響,只有「嚓」的一聲輕響,一截烏黑的髮辮應聲而落,掉在光潔的地磚上。
朱元璋手持儀刀,刀身貼著朱棣的頭皮划過,削去了他大半頭髮,只剩參差不齊的短髮覆在頭頂,幾縷髮絲緩緩飄落。
儀刀「哐當」一聲被擲於地上。
朱元璋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朱棣,眼中怒火、痛楚、失望、還有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交織翻湧。
良久,他猛地轉身,背對眾人,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髮膚受之父母!今日我斷你發,代你首!朱標之事,從此揭過!任何人不得再提,不得再議!朱棣有過,然未行悖逆之事,仍是朱家子弟!」
他霍然回身,目光如電,掃視全場,那威勢壓下了一切騷動:「今日之言,出得此堂,忘於風雪!誰若再敢以此事攻訐吾兒,或在外妄加議論,亂我軍心家聲——猶如此發!」
他抬腳,重重踏在那束斷髮之上。
滿堂死寂,唯有炭火噼啪作響,以及窗外愈緊的風雪嗚咽聲。
朱棣緩緩睜開眼,看著父親偉岸卻陡然似蒼老了一分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斷髮,嘴唇抿得發白,終是深深一躬,未再發一言。
年會未盡,然核心之議已畢。
風雪夜的西昌朱府,一段隱秘就此掩埋,一道裂痕悄然產生,而家族的巨輪,在朱元璋強腕把控下,繼續朝著未知的前路,碾冰軋雪,艱難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