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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焰靈姬來到劉璋身後,有些輕輕問道,好像看透了這個可惡男人的心理似地,聽到劉璋搖搖頭說沒想什麼的時候,不禁譏諷道:「沒想什麼?我看你在想那個大漢公主吧。」
劉璋聽到焰靈姬如此說也是有些笑了,對方竟然在這方面打趣他,不過,他與劉幕也的確是快有一年沒見了。
幷州,太原行宮。
歲末的雪,似乎格外眷顧這片北地高原,紛紛揚揚,無休無止,將晉陽古城包裹成一片渾然的銀白。
宮闕的朱甍碧瓦、飛簷斗拱,都復上了厚厚的雪被,輪廓變得柔和而模糊,唯有簷角蹲獸倔強地探出一點猙獰,也被冰雪雕琢得少了些戾氣,多了幾分沉默的孤寂。
萬年公主劉幕,披著一件玄色鑲銀狐毛邊的大氅,獨自立在行宮最高的「觀瀾閣」外廊下。
這裡本是夏日觀荷聽雨之處,如今荷塘冰封,迴廊空寂,只剩寒風卷著雪沫,從欄杆的縫隙間穿梭嗚咽。
她沒有讓宮人隨侍,甚至連最信任的侍女襲人也被屏退在閣內。
此刻,她只想一個人,對著這漫天風雪,對著這蒼茫幷州。
纖白的手指伸出廊外,接住幾片飄落的雪花。
冰涼的觸感在掌心迅速化開,留下一星濕痕,轉瞬便被寒風帶走所有溫度。
她微微蜷起手指,目光卻透過迷濛的雪幕,投向東南方向。
那裡,越過太行山的千溝萬壑,越過黃河的九曲波濤,是中原,是益州,是……他所在的地方。
劉璋。
這個名字無聲地在心頭滾過,帶起一陣細密而持久的鈍痛,像冰棱緩慢刺入溫熱的血脈。
幷州的冬天很冷,冷得呵氣成冰,冷得鎧甲貼在皮膚上能撕下一層皮肉。
可再冷,似乎也比不上此刻心頭那片空茫的寒意。
一年了,自天下武決結束後,與他分別,已近一載春秋。
也不知道劉璋是否安好?
劉幕伸手接著落下的大雪,多麼想,此時劉璋站在她的身邊,陪她並肩,一起看天地浩大。
年前,一騎快馬自西北方向疾馳入成都城,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而急促的節奏,馬上使者背插令旗,神色卻非焦急,反帶著明顯的喜氣。
訊息很快傳入州牧府:李冰自都江堰遣使來報,水利修復工程,已近全功。
未及一個時辰,李冰本人竟也輕車簡從趕至成都。
這位被劉璋委以治水重任的官員,雖滿面風霜,袍角猶沾泥漬,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不及更衣,便請直入正堂拜見。
劉璋正在書房與法正、劉晏等商議年節後春耕事宜,聞報即傳。
李冰步入堂中,深施一禮,聲音因激動而微顫:「主公,都江堰諸處關鍵堤堰、魚嘴、飛沙堰、寶瓶口,歷時十月,皆已修復加固完畢!當初被賊人破壞的部分已經全部修復加固,今冬再作最後檢視修補,來年縱遇大水,亦可保成都平原無虞!」
堂中諸人聞言,皆面露喜色。
法正撫掌道:「善!此乃固本之業,功在千秋。」
黃權亦笑:「李公辛苦,自此,蜀郡糧秣更添一層保障。」
劉璋離席,親手扶起李冰:「辛苦了。此番功成,當為先生及一眾工匠、民夫記大功。」
李冰卻再拜,從懷中取出一隻以錦緞包裹的方匣:「此乃治水時,於寶瓶口下深掘基土所得之物,臣不敢專美,特獻於主公。」
劉璋示意侍從接過,揭開錦緞,開啟木匣,只見紅綢襯底上,靜靜臥著一尊約莫尺余高的陶器。
器形古樸,似尊似鼎,胎體厚重,表面布滿了天然形成的、細密如蛛網般的冰裂紋,裂紋間滲透著歲月沉澱的深褐色澤,在堂內光線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
最奇的是,那裂紋的走勢,竟隱隱勾勒出山川河嶽之形,尤其一道主裂紋蜿蜒如江流,恰似岷江奔涌之態。
「此物出土時,周圍土色純淨,無墳塋遺蹟,當是古早時埋入地脈深處。」李冰解釋道,「工匠中有老者言,此乃『地脈之器』,恰在都江堰功成之際現世,或為祥瑞,昭示水利既通,地氣順和,天府根基永固。」
堂中眾人圍觀,嘖嘖稱奇。
他們當然知道這是李冰為邀功故意作的祥瑞,但是無人會拆穿這種把戲,實際上,這也算得上是好的兆頭,畢竟還有三四天的時間就要過年了,這個時候藉以獻上祥瑞,倒是個不錯的時機。
只見那祥瑞之物的冰裂紋理自然天成,毫無匠氣,山川之形雖朦朧,卻越看越覺神似蜀中地貌。
劉璋凝視片刻,伸手輕撫器身,觸手溫涼堅潤。
他並非篤信祥瑞之人,然而此物承載的,是李冰等人數百個日夜的艱辛,是萬千民夫的血汗,是成都平原未來百年安瀾的希望。
這份心意,遠比所謂「天兆」更為珍貴。
「好一件『山河鼎』。」劉璋含笑命名,「此物不供於高閣。便置於此堂,日後我等在此商議民生政事,見之當思水利之重、農桑之本、百姓之安。」
李冰聞言,眼眶微熱,深躬不起。
祥瑞的訊息如春風般吹遍府衙,又隨著散值的官吏飄向市井。
成都百姓聞之,更添一份心安與喜悅,坊間已有老者笑言:「李冰太守繼先秦李冰之志,復都江堰之利,今又有古器獻瑞,此乃天佑我益州,明公得天之助也!」
暮色漸合,州牧府後院暖閣中,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蜀地冬日特有的濕寒。
劉璋設小宴為李冰接風,席間不談繁重政務,只說風土人情、治水趣聞,氣氛輕鬆溫暖。
酒過三巡,李冰及眾屬官漸次告退。
劉璋獨坐窗前,推開半扇窗,清冷的夜氣湧入,稍稍中和了室內的暖熱。
他抬眼望去,夜空澄澈,繁星如碎鑽灑滿天鵝絨幕布。
北斗七星格外醒目,勺柄直指北方。
——幷州,也該是大雪封山之時了吧。
劉璋腦海中浮現出劉幕立於風雪孤閣的身影,那是他自己想像的畫面,卻因思念而異常清晰。
她是否也正望著南方?太原的宮闕,怕比這成都的府衙冷清百倍。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山河鼎」冰裂紋理的觸感,堅硬而恆久。
治水可通,山河可塑,然而這千里相隔、各守一方的局面,何時方能改變?
他輕輕合上窗,將北地的寒星與思緒暫關窗外。
轉身時,臉上已恢復平日的沉靜。路要一步一步走,疆土要一寸一寸經營。
都江堰既通,益州根基愈固,便是向那個終極目標,又邁下了堅實的一步。
而所有的離別與思念,終將在重逢之日,融解為更厚重的溫暖。
閣外,成都的萬家燈火,在蜀郡的平安夜裡,溫柔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