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那雙赤紅如血的眸子深處,除了滔天怒火,還翻湧著一層更深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撕裂的痛苦與暴戾。
他剛從揚州朱棣那邊隻身回到交州,滿身風塵尚未洗去,迎頭砸來的,卻是父親常遇春戰死沙場的噩耗!
那一刻,天塌地陷,他只想立刻提槊西去,將樂毅連同其麾下大軍碾為齏粉!
是殘存的理智與對大局最後的一絲牽掛,硬生生拉住了他。
朱戒水寨告急,側翼岌岌可危的訊息同時傳來。父親常與朱戒並肩作戰,時常叮囑他要以大局為重……常茂幾乎咬碎了鋼牙,才將那份焚心蝕骨的復仇欲望暫時壓下,調轉馬頭,日夜兼程奔向這處水寨戰場。
他心中憋著一股毀滅一切的邪火,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而此刻,目睹年輕氣盛的族弟朱榮被甘寧斬殺當場,那壓抑的悲憤、喪父的劇痛、馳援的焦灼,瞬間被徹底點燃,化作最純粹、最狂暴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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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常茂發出不似人聲的狂嚎,周身骨骼噼啪爆響,原本就雄壯如山的身軀彷佛再度膨脹了一圈,青筋如虬龍般在脖頸、手臂上賁起!
一股遠超平日巔峰狀態、幾乎要衝破某種極限的恐怖氣息,如同失控的火山般從他體內噴發出來!那是極致的悲痛與憤怒催生的潛能爆發,是「恨天無把,恨地無環」的毀滅意志臨時加持!
他手中的一對禹王神槊,因這狂暴力量的灌注,竟發出低沉如悶雷般的嗡鳴,槊頭上古樸的紋路彷佛都活了過來,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暗紅光芒。
沒有試探,沒有保留,常茂這一擊,已然超越了尋常武技範疇,是意志、力量、悲憤融合的毀滅洪流!
雙槊砸下,不再是簡單的力大勢沉,更裹挾著一股摧垮心神、碾碎萬物的慘烈意境!
周圍數丈內的霧氣被罡風徹底排空,地面泥水倒卷,尚未完全死透的朱榮屍體都被勁風颳得滾動開去。
重傷力竭的甘寧,面對這排山倒海、恨意滔天的一擊,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縱橫半生,歷經惡戰無數,卻從未感受過如此純粹、如此暴烈、如此不顧一切的殺意!這已不是武將交鋒,而是復仇惡獸的吞噬!
躲?氣機已被完全鎖死,周遭空間彷佛凝固。擋?重傷之軀,殘存之力,如何能抗這崩山裂岳之威?
甘寧眼中閃過一絲絕望,旋即又被百戰老卒的悍勇取代。
他厲嘯一聲,不再顧及傷口崩裂,將最後的氣力、殘存的煞氣、畢生的戰技經驗,全部灌注於右手長刀與左手鐵鏈之中。
長刀護住頭胸要害,鐵鏈則如垂死毒蛇般反卷向常茂手腕,意圖做最後的搏命阻撓,哪怕只能延緩一瞬!
「轟——!!!」
刀槊相交!
沒有預想中的金鐵交鳴,只有一聲短促到極致、卻沉悶如巨錘砸爛皮革的爆響!
甘寧精鋼打造的神兵,竟被禹王槊上傳來的無法形容的巨力直接砸得彎曲、崩碎!反卷的鐵鏈甚至未能觸及常茂手腕,就被狂暴的罡氣震得寸寸斷裂!
常茂右槊去勢稍減,卻依舊以無可阻擋之勢,狠狠砸在甘寧匆忙架起的左臂肩胛處。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碎聲清晰可聞。
甘寧整條左臂連同半邊肩膀的骨骼,在這一槊之下盡成齏粉!他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撞中,噴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重重撞在一截燃燒的殘破桅杆上,又軟軟滑落,在泥濘與血污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再無半點聲息。
僅僅一擊!
盛名赫赫的江東悍將甘寧,便在突破極限、悲憤填膺的常茂這含恨一擊之下,兵器盡毀,骨肉成泥,生死不知!
常茂收槊而立,胸膛劇烈起伏,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空氣中凝成霧團。
他看也未看遠處生死不明的甘寧,赤紅的目光掃過因這雷霆一擊而短暫死寂的戰場,最終落向敵軍更深處,那嘶吼與火光最熾烈的地方。父親隕落的畫面與朱榮倒下的身影在腦海中交織,化作更熾烈的火焰。
「還有誰——?!!」
他仰天長嘯,聲浪滾滾,壓過了戰場上的一切喧囂,宛如受傷暴龍的咆哮,震懾四野。
雙槊一振,滴落的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因過度爆發而崩裂虎口滲出的血,邁開大步,朝著戰團最核心處,決絕地踏去。
每一步,都讓大地微微震顫,也踏在敵我雙方士卒的心頭。
羅通和羅弘信對視了一眼,他們都從雙方的眼神中看到一絲震撼,常茂之名天下成名已久,戰績可查,而且,天下武決才剛剛過去快一年的時間,對方武道就突破至此,實在是匪夷所思。
不過他們二人可沒有退卻的份,兩把槍向著常茂殺來,爆發出自己的全部實力,攔下常茂!
正當羅通手中五鉤神飛亮銀槍與羅弘信的銀獅嘯月槍再度交織成一片寒光,試圖封鎖常茂那狂猛無儔的衝鋒勢頭時——
「鐺!鐺!鐺——!」
一陣異常急促、穿透整個戰場喧囂的金鑼聲,自吳起聯軍後陣方向陡然響起!那不是進攻的鼓點,而是帶著明顯驚惶與決斷意味的緊急鳴金!
羅通與羅弘信槍勢同時一滯,驚疑不定地對視一眼。
這鳴金聲來得太過突兀,絕非尋常排程。
幾乎是同時,數匹快馬如瘋了一般從前線不同位置,分別沖向中軍劉仁軌、側翼玄冥以及坐鎮帥艦的吳起所在!
傳遞的訊息雖略有先後,內容卻如出一轍,且一個比一個驚心:
「報——!吳璘將軍營地遇襲,瞿能將軍戰死!」
「急報!朱戒率部繞過吳璘將軍,直撲我軍後方水陸通道!」
「十萬火急!成貴、喬正、謝福、翟源四賊引水灌我水寨外圍,糧倉、後營一片汪洋!」
「絕密軍情!朱戒焚我糧草後,並未回師,其部動向疑似直插孟珙將軍側後,欲與伍子胥形成夾擊!」
一道道噩耗,如同連環重錘,狠狠砸在劉仁軌、玄冥、吳起的胸口!
帥艦之上,吳起原本沉靜如水的面容,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
他猛地推開身前案幾,幾步搶到船舷邊,望向己方後營方向——雖然被江霧與戰場遮蔽看不真切,但那隱約傳來的、不同於正面戰場的混亂喧囂與隱約的水浪轟鳴,卻做不得假!
他苦心經營、看似固若金湯的防線,竟被朱戒以一支偏師,如同利刃剖魚腹般,從最意想不到的側後撕開,直搗核心!更致命的是,朱戒的目標根本不是簡單的騷擾,而是……要與伍子胥合擊孟珙!
「朱戒……好膽!好算計!」吳起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指節捏得發白。
他瞬間就明白了全域性:自己在這裡與朱文正、李文忠啃硬骨頭,朱戒卻跳出局外,不僅要斷他糧道、毀他後路,更要與伍子胥聯手,吃掉他分出去鉗制伍子胥的重要棋子——孟珙!
一旦孟珙有失,伍子胥便能騰出手來,屆時與朱戒合兵一處,自己將陷入真正的腹背受敵!
「不能打了!」幾乎是同一時刻,側翼船陣中的玄冥得報後,黑袍下的聲音冰冷刺骨,再無半點之前的從容。
他比吳起更早察覺到後方水勢的異常變化,那成貴等人皆是弄潮高手,此番水攻雖不致命,卻足以癱瘓後勤,更嚴重的是動搖了軍心!
「朱戒已破我後路,此戰目的已達。再糾纏於此,恐全軍有覆沒之危!」
水寨前線,劉仁軌臉色鐵青。他收到訊息最晚,但結合前方朱文正、李文忠突然增強的阻擊力度,以及那反常的鳴金聲,他瞬間就將碎片拼成了最壞的圖景。
「傳令各部!」他嘶聲吼道,再不顧及可能動搖軍心,「前隊變後隊,弓弩手全力掩護!水軍船隻互相靠攏,防備敵艦突襲!向中軍靠攏,交替撤退——回援後營,穩住陣腳!」
軍令如山,卻又帶著難以掩飾的倉皇。
正在猛攻的夏魯奇、無支祁、天吳等將聽到鳴金,雖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咬牙約束部眾,從激烈的攻勢中強行脫離。羅通與羅弘信更是虛晃一槍,逼開狀若瘋虎的常茂,迅速向本陣收縮。
戰場形勢,因這來自後方的驚天變故而陡然逆轉!
朱文正與李文忠幾乎同時察覺到了對手的異動。
望樓上,朱文正布滿血絲的眼睛驟然亮起,猛地一拳砸在欄杆上:「肯定是叔父想辦法了!敵軍這是要退!」
「擂鼓!全軍壓上!纏住他們!」李文忠的怒吼聲從中軍傳來。
原本固守的明軍水寨,如同甦醒的巨獸,閘門大開,蓄勢已久的生力軍洶湧而出,箭矢、火船、鉤拒全力施為,不惜代價地咬住正在轉向後撤的敵軍。
常茂更是咆哮連連,揮槊猛衝,死死黏住羅通、羅弘信所部,不讓他們輕易脫身。
而后羿暗中陰險地再度挽弓搭箭,不知道要選擇哪個目標……
江面之上,攻守易勢。吳起聯軍再也無法維持有序的進攻陣型,撤退變成了且戰且走的艱難過程。
船隻碰撞,士卒擁擠,原本高漲計程車氣在後方噩耗與當面反撲的雙重打擊下迅速跌落。
劉仁軌、玄冥竭力維持著撤退的秩序,吳起則已開始飛速計算孟珙那邊的局勢與自己的退路。
他們知道,此番精心策劃的攻勢,已因朱戒那堪稱毒辣的「圍魏救趙」與「釜底抽薪」而徹底破產。
現在首要之務,已不是攻破朱戒水寨,而是如何挽救危如累卵的後方,以及……可能陷入絕境的孟珙!
濃霧與火光中,一場規模浩大的撤退與追擊,在蜿蜒的江面上激烈展開。而這場水戰最終的勝負天平,已然因朱戒那致命的一擊,發生了決定性的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