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七百二十章 高翠蘭

  三日後,江上起了薄霧。

  晨光透過氤氳的水汽,給浩渺的江面鋪上一層乳白的紗幔,遠近的景物都變得影影綽綽。

  朱戒如常巡視各寨,心中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安卻並未隨著天色漸明而消散,反而像這江霧一樣,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讓他的心神始終無法完全沉定。

  按照既定的巡防路線,午時前後,他將抵達水寨西北側那片相對僻靜的江灣。

  此地水域較淺,蘆葦叢生,主要用於停泊部分修補中的小船、運輸雜物的舢板,以及作為快艇巡邏的臨時補給點,並非防禦核心,守備兵力自然不如正面森嚴。

  平日本是寧靜之處,今日卻因這心頭異樣,讓朱戒在接近時,下意識地多了一份警覺。

  他乘坐的快艇破開薄霧,駛入江灣。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水面倒映著兩岸枯黃的葦叢,顯得格外靜謐。

  例行巡查了停泊的船隻,詢問了值守兵士,一切如常,並無異狀。

  朱戒稍稍鬆了口氣,或許是自己多慮了。他正準備下令離開,目光卻在不經意間,瞥向了江灣更深處、蘆葦更密的一處小岔口。

  那裡,似乎有一條極為破舊的小船半掩在葦叢中,船身傾斜,像是擱淺了。船上影影綽綽,似有人影。

  「那是什麼船?」朱戒眉頭微皺,問身旁的巡哨隊長。

  隊長探頭望了望,也有些不確定:「回將軍,像是……采葦或是捕蝦的破爛小船?這一帶偶爾有窮苦漁民冒險進來,屬下這就去驅趕。」說著便要指揮快艇靠過去。

  「慢。」朱戒抬手制止。那船的樣子,還有那模糊的人影,莫名地勾動了他心底某根弦。

  他想起多年前,故鄉的河邊,翠蘭也是搖著這樣一條破舊的小船……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讓他心頭猛地一緊。

  「本將親自去看看。」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異樣。

  快艇緩緩靠近。隨著距離縮短,那條小船的細節逐漸清晰。

  船體老舊不堪,船篷破了大半,一個穿著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的婦人,正背對著他們,費力地試圖用一根短槳將卡在淺灘淤泥里的小船推出去。

  她身形瘦削,動作透著疲憊與艱難。

  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朱戒的呼吸便是一滯。那挽起的髮髻樣式,那側臉依稀的輪廓……

  快艇在數丈外停下。似乎是聽到了動靜,那婦人停下了動作,有些驚慌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皮膚粗糙,眼角唇邊有了細密的紋路,鬢角甚至有了幾絲刺眼的白髮。

  但那雙眼睛——清澈中帶著怯意,眼角的弧度,眉宇間那抹溫婉又堅韌的神情……

  朱戒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快艇之上,血液彷佛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手中的令旗無聲滑落,掉在甲板上。

  高翠蘭。

  真的是她!

  她顯然也認出了他。最初的驚慌迅速被一種極度複雜的情緒取代——難以置信的愕然,深埋的幽怨,久別重逢的悸動,還有那幾乎要溢位來的、積壓了多年的委屈與辛酸。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在她沾染了泥污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痕跡。她似乎想說什麼,卻只是猛地低下頭,抬起袖子慌亂地去擦眼淚,瘦削的肩膀輕輕聳動。

  這一幕,比任何言語都更具衝擊力。

  朱戒只覺得胸腔里像被塞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劇痛伴隨著無盡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他猛地向前一步,快艇隨之一晃。

  「將……將軍?」身旁的親兵和巡哨隊長都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自家主帥如此失態。

  朱戒卻置若罔聞,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條破船上的婦人身上,聲音乾澀沙啞,彷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翠……翠蘭?是你嗎?」

  高翠蘭聞聲,抬起淚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有哀戚,有疏離,還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她低下頭,從懷中摸索著什麼,然後顫巍巍地,將一個用舊帕子包裹的小物件,放在了船頭顯眼處,隨即又轉過身去,繼續用那根短槳,徒勞地推著擱淺的小船,彷佛想儘快逃離這裡。

  朱戒的心被那眼神和動作狠狠揪住。他再也顧不得許多,對身邊人喝道:「快!靠過去!把她……把那條船拉出來!」

  快艇迅速靠攏,兵士們七手八腳地用鉤索穩住破船,幾名水性好的跳下水,合力將小船從淤泥中推出。

  整個過程,朱戒的目光未曾離開過高翠蘭的背影,看著她因寒冷和緊張而微微發抖的肩膀,看著她那身破舊單薄的衣衫,心如刀絞。

  這些年,她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何會流落至此?為何……不來找他?無數疑問和自責翻滾不休。

  小船終於恢復了浮力。朱戒不等完全停穩,便一步跨了過去,船身劇烈搖晃。

  他穩住身形,慢慢走到船頭,拾起了那個舊帕子包裹的東西。入手微沉,帕子已經褪色發硬。

  他顫抖著手開啟——裡面是半塊玉佩,和他懷中那半塊,缺口紋路,完全吻合。

  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巨大的情感衝擊讓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他猛地抬頭看向高翠蘭,她卻依舊背對著他,只有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傳來。

  「翠蘭……」朱戒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軟弱與懇求,「我……我對不住你。這些年,你……受苦了。先隨我回寨,好麼?這裡太危險。」

  高翠蘭的哭聲似乎大了一些,肩膀抖動得更厲害,卻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回答。

  此刻的朱戒,心神已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重逢、被洶湧的愧疚與憐惜所占據。

  他忘記了這裡是兩軍對峙的前沿,忘記了平日巡查應有的警惕與效率,甚至沒有注意到,在這片江灣略顯混亂的救援過程中,附近水域的巡哨船隻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過來,原本嚴密的、交替巡邏的節奏,出現了細微的、不易察覺的遲滯和空白。

  他也更沒有察覺到,在遠處一片更加茂密、霧氣也更濃的蘆葦盪深處,幾雙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正透過特製的窺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目標確認,情緒已成功擾動。」

  李元芳看向高翠蘭和朱戒久別重逢的這一幕,嘴角卻勾起一絲冷笑,看來,孫臏的機劃,差不多快要成功了。

  「通知大軍,可以行動了。」

  不遠處的陰影中,天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如同一條融入水色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身後,數十道同樣精悍的黑影隨之潛入,目標直指朱戒水寨防禦相對薄弱的側後水門及附近的艦船錨鏈。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江夏水寨正面,震天的戰鼓驟然擂響!

  劉仁軌率領的龐大艦隊,藉著晨霧未散盡的最佳掩護,突然向朱戒水寨發起了開戰以來最為猛烈的全面佯攻,箭矢如蝗,拍竿巨木撞擊船體的巨響連綿不絕,聲勢浩大,意在牢牢吸引守軍主力的全部注意力。

  朱戒水寨的警鐘悽厲地鳴響,各寨將領嘶聲呼喝著指揮防禦。

  然而,西北江灣方向的異常,以及主帥朱戒的短暫「失聯」與心神震盪,不可避免地影響了整個指揮系統的流暢。

  命令的傳遞、各部的協同、對突發情況的應變,都比平日慢了半拍,尤其是對側後水域潛在危險的敏感度,降到了最低點。

  朱戒並非庸才,正面震天的殺聲終於將他從巨大的情緒漩渦中驚醒一絲。他霍然抬頭,望向主寨方向,臉色驟變:「敵軍進攻了?!」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在此耽擱過久,強烈的責任感與戰場本能試圖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對身旁親兵急令:「速送……送這位夫人去後方安全營寨,好生安置,不得有誤!」

  他深深看了一眼依舊背對著他、彷佛與周遭喧囂隔絕的高翠蘭,咬了咬牙,轉身就要跳回快艇,趕回指揮位置。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高翠蘭卻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恰好能讓朱戒聽清:「當年……你說去去就回……我等了又等……後來兵亂,什麼都沒了……我只當你……也死了……」

  這輕飄飄的幾句話,像最後幾根稻草,壓垮了朱戒剛剛築起的心防。他身形一僵,腳下如同生根,巨大的痛苦與歉疚幾乎將他撕裂。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

  「報——!!!」一聲悽厲的、帶著恐慌的喊叫從水寨側後方傳來,一名渾身濕透、肩膀上還插著半支弩箭的軍校連滾爬爬地衝過來,嘶聲喊道:「將軍!不好了!後寨水門遭受玄冥的襲擊,錨鏈被毀數處,有敵船正試圖趁亂突入!!!」

  朱戒的腦袋「嗡」的一聲,方才因高翠蘭出現而混亂的思緒,因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驟然貫通——霧天、僻靜江灣、恰好出現的翠蘭、自己心神失守、巡邏遲滯、正面猛攻、側後突襲……

  中計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比這深秋的江水更加刺骨。

  他猛地回頭,再看向那條破船上的高翠蘭,只見她不知何時已轉過身,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空洞地望著江面,對他這邊的劇變似乎毫無反應,彷佛一尊沒有靈魂的泥塑。

  是巧合?還是……刻意安排?

  朱戒不敢再想下去,也無暇細想。他雙眼瞬間布滿血絲,狂吼一聲:「傳令!讓子反帶領後寨所有預備隊頂上去!弓弩手覆蓋側後水域!快!」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悔恨與驚悸而扭曲。

  他跳回快艇,鳳目圓睜,死死盯著殺聲震天的正面戰場和傳來噩耗的側後方,手中令旗揮舞,一道道命令急促發出,試圖穩住陣腳。

  然而,那最初的、因心神震盪而產生的破綻已被精準抓住並擴大。玄冥的精銳在混亂中製造了更大的混亂,劉仁軌的正面壓力使得守軍難以迅速抽調足夠力量回援側後。

  吳起的中軍大船上,孫臏靜坐於輪椅之中,聽著前線不斷傳來的戰報,神色無喜無悲。李昱站在一旁,輕聲道:「第一步,成了。只是……代價不小。」

  孫臏目光投向西北江灣的方向,那裡薄霧漸散,只剩下一片空曠的水面,彷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他淡淡道:「兵者,詭道也。攻心為上。朱戒心已亂,其寨雖固,已有裂隙。接下來,就看玄冥與劉仁軌,能否將這裂隙,撕成潰決之口了。」

  江風獵獵,吹動孫臏的衣袂。他布下的,不僅僅是一場軍事上的陷阱,更是一場對人心的精密解剖與冷酷利用。朱戒已然一步步踏入其中,而這場因一段塵封往事引發的水戰變局,才剛剛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