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翠蘭?」吳起眉頭一挑,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正是。」李昱接過話頭,聲音低沉,「此女乃尋常漁家女,於朱戒微末時結緣,相伴度過一段清貧歲月。後朱戒得遇常家,漸露頭角,輾轉征戰,與故鄉音訊漸疏。再後來……據說高翠蘭家鄉遭了兵災,流離失所,生死不知。朱戒或許以為其已亡故,或許因種種緣由未能深尋,此事便成了他心底一處隱秘角落。而他與常娥小姐之事,天下漸聞,那段貧賤婚姻,自然更無人提及。」
孫臏的目光掃過帳中諸將震驚的臉,繼續道:「而我等,機緣巧合之下,找到了這位高翠蘭。她並未死於兵災,只是流落他鄉,隱姓埋名,生活清苦。如今,她已在可控之處。」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孫臏平靜的聲音在迴蕩:「朱戒並非無情無義之人,相反,其重情念舊,正是其性格底色。對常娥之慕,或源於後來的知己相惜;但對高翠蘭,那份於貧賤中相濡以沫的恩義,那份未能妥善安置的愧疚,恐怕是更深沉、更難以釋懷的心結。平日自然深埋心底,可若此人突然出現在他眼前,且處於『危險』之中呢?」
吳起眼中光芒大盛,他已經明白了孫臏的意圖:「先生是說……以高翠蘭為餌?」
「非直接為餌。」孫臏搖頭,「朱戒何等人物,若直接將高氏置於陣前或派使者要挾,他或會忍痛不顧,或會勃然大怒,全力猛攻,反而不美。我等之計,乃『偶遇』與『暗示』。」
他示意李昱,李昱從袖中取出一卷簡圖鋪開,指點道:「朱戒水寨西北側,有一處相對僻靜的江灣,是其部分輜重小船及巡邏快艇的臨時錨地,守備較核心水域為松。三日後,按其巡防規律,朱戒本人很可能乘快艇巡視至此區域。」
「屆時,」孫臏介面,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冰冷的算計,「我們會讓高翠蘭『恰好』乘坐一條破爛的采葦小船,在那片水域『艱難求生』,並讓她『意外』被朱戒的巡邏隊發現。船上會留有她當年與朱戒的舊物,以及能暗示其身份、近況且引人同情的物品。朱戒得報,必會親往檢視。」
「認出高翠蘭,對他心神衝擊之大,可想而知。」吳起緩緩道,已然在腦海中推演,「縱使他表面強自鎮定,內心必是波瀾萬丈,愧疚、憐惜、驚愕、追憶……種種情緒交織,至少在那一段時間裡,他的注意力、他的心神,將不再完全集中於戰場。」
孫臏點頭:「不錯。而這,便是我們的機會。玄冥將軍可率精銳玄冥軍,趁其心神震盪、附近水域因主將異常而可能出現短暫排程遲滯之機,從此處江灣薄弱環節潛入,或破壞,或製造混亂。劉仁軌,鄧子龍,宗愨等將軍則率主力艦隊,於同一時刻,猛攻其水寨正面。朱戒治軍雖嚴,但主將一時失神,命令傳遞、應變速度必然稍遜。此消彼長之間,或許便能撕開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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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孫臏的目光變得幽深,「若操作得當,讓高翠蘭『訴說』一些這些年的苦楚,或許能在朱戒心中種下更深的影子。不需他當場倒戈,只需讓他此後用兵,少一分絕對的果決,多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於我而言,便是大利。」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計策可謂毒辣,直指人心最柔軟處。玄冥面色冷峻,劉仁軌撫須沉吟,皆在掂量此計可行性與細節。
吳起負手踱步片刻,猛地轉身,眼中已是一片決然:「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朱戒,確是我軍心腹大患。臏先生此計,雖……有傷天和,然於破敵大有裨益。便依先生之計行事!細節之處,還需詳加謀劃,務必天衣無縫,既要觸動朱戒,又不可令其過早識破乃我方布局。」
他看向孫臏,鄭重一禮:「有勞先生主持此事。」
孫臏安然受禮,淡淡道:「分內之事。只是吳將軍需知,此計之要,在於『自然』二字,在於拿捏朱戒心思分寸。高翠蘭那邊,自會有人妥善安排。三日後,便是見分曉之時。」
江風穿過大帳,帶著水腥氣,也帶來了一絲山雨欲來的壓抑。一段被遺忘的塵緣,即將被冷酷的兵家之手,重新推至歷史前台,成為攪動千里江波的關鍵棋子。而遠在後方憂心戰局的常娥,此刻尚不知,一場針對她常家另一支柱的、更為隱秘複雜的情感風暴,已在江夏悄然醞釀。
而身為這件事情的主人公,朱戒本人最近也有些心神不寧,總感覺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地。
他摩挲著一塊殘缺的玉佩陷入沉思,正是他青年時期,遇到高翠蘭時,對方所贈,那個時候,也是他被常娥傷得最深的時候。
高翠蘭。
這個名字,已經許多年不曾刻意想起了,如同深潭底部的沙石,被不斷湧來的軍務、戰事、對常娥那份深沉而克制的傾慕所覆蓋。可它從未消失,只是沉睡著,此刻,卻因這無端的心悸,悄然甦醒。
視線似乎模糊了,透過江上朦朧的夜色,他彷佛看見了多年前那個同樣寒涼的秋夜,卻不是在這戰船如林的江夏,而是在故鄉那條寂寥的河邊。
那時他和后羿,翕茲,冉閔同為大漢四大護法,本應該是人生的高光時刻,卻因為在中秋之夜,在朝堂宴會之時對著常娥表白並且趁著酒勁調戲對方,導致他被拿下革職,貶回遠在荊州的朱家。
朱戒回到朱家卻被朱雀狠狠地揍了一頓,並且驅趕了出去,他成了孤家寡人,那個時候他又冷又餓,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只覺得人生前路也如那天空一般,黯淡無光。
就是那時,一隻不算細膩卻溫暖的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他費力地側過頭,看見一個挎著竹籃的姑娘,荊釵布裙,褲腳挽起,沾著泥點,眼神清澈中帶著怯生生的關切。她籃子裡是剛采的葦葉和幾尾小魚。
「你……你還好嗎?」她的聲音輕輕的,像蘆葦搖曳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