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濬在樂毅後方的灕水碼頭旁,一處不起眼的茶肆中,見到了督運糧草的表兄蔣琬。
蔣琬年約三旬,面容清癯,身著半舊的青色官服,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色與憂思。二人屏退左右,獨處靜室。
「公琰兄,別來無恙。」潘濬執禮甚恭,眼中卻透著灼熱,「弟此番冒險前來,實不忍見兄明珠暗投,困頓於此。」
蔣琬神色平靜,為潘濬斟茶:「承明在常將軍處頗受重用,此來是為說客?」
「正是,亦不全為說客。」潘濬壓低聲音,言辭懇切,「兄之才學,勝濬十倍。昔日在宋師門下,師兄弟皆以公輔之器期許兄長。如今兄屈居王猛之下,為一押糧小吏,瑣事纏身,才不得舒,志不得展,豈不可惜?我主求賢若渴,豁達大度,已知兄名。若肯棄暗投明,常將軍已許諾,必以上賓相待,他日太守之位,非兄莫屬。此其一也。」
他見蔣琬默然不語,繼續道:「其二,樂毅雖能,然劉璋窮兵黷武,多線開戰,其後必定崩盤,無法掌控大局,看他現在攻勢兇猛,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了,朱家底蘊依舊雄厚,朱雀雖亡,但依舊有朱戒,常娥等人主持大局,兄豈不聞『良禽擇木而棲』?其三,你我兄弟血脈相連,母親族中常念兄長。若能並肩效力明主,光耀門楣,豈非美事?」言罷,潘濬取出一封常遇春親筆信並一包金珠,推至蔣琬面前。
蔣琬目光掃過信物,沉吟良久,面上露出一絲複雜神色,似是意動,又似掙扎。最終,他長嘆一聲:「承明所言,句句在理。為兄在此,確有力不從心、前程暗淡之感。常將軍美意,琬……銘感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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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濬大喜:「兄是答應了?」
蔣琬卻抬手止住他,壓低聲音:「然樂毅、王猛治軍嚴苛,耳目眾多。此事須萬分謹慎,徐徐圖之。我可先暗中配合,將部分糧船延遲發出,或以次糧混充,減弱前線補給。待時機成熟,再舉大事。承明回去可稟報常將軍,暫勿輕動,待我訊息。」
二人又密議良久,約定聯絡方式。潘濬自覺說動蔣琬,滿懷希望,趁夜色悄然離去。
待潘濬一走,蔣琬臉上那絲意動與掙扎瞬間褪去,恢復成一貫的沉靜。他並未動那信與金珠,而是立刻封鎖茶肆,親自帶著信物,連夜求見自己的老師、坐鎮後方的王猛。
王猛帳中燈火通明。蔣琬伏地請罪,將潘濬來降、常遇春之謀和盤托出,並呈上信物:「學生不敢隱瞞,亦不敢擅專。潘濬雖為學生表親,然各為其主。學生深受老師教誨、主上厚恩,豈敢因私廢公?然此事或可為我所用,故假意應允,虛與委蛇,特來請老師定奪。」
王猛接過書信,細細看過,又掂了掂那包金珠,瘦削的臉上露出深邃的笑意。他扶起蔣琬:「公琰深明大義,心思縝密,真吾佳徒也!你能不為親情所惑,反藉此機,大善!」
他踱步至地圖前,手指敲著鬱林郡與灕水沿線:「常遇春、潘濬欲斷我糧道,亂我軍心,此計若成,確能撼動戰局。然今既被我知……」王猛眼中精光閃動,「可將計就計。公琰,你即刻回去,依約與潘濬聯絡,糧船可略作延遲,次糧亦可少量摻雜,務必取信於彼。同時,秘報樂毅將軍,請他配合……」
王猛低聲授意,一番周密布置。蔣琬凝神靜聽,連連點頭。
數日後,潘濬接到蔣琬密報,稱已開始暗中拖延糧運,並建議常遇春可派小股人馬於羚峽上游某處「劫奪」一批「問題」糧船,以顯合作誠意,並麻痺樂毅。
常遇春得報,雖覺順利,仍存一分警惕。他依計派出小部隊,果然在蔣琬指定地點「劫」得數船摻雜沙礫的糧米,損失輕微。訊息傳回,潘濬更覺蔣琬誠意十足。
而樂毅這邊,早已得王猛、蔣琬密報,洞悉一切。他故意對糧船被劫「大發雷霆」,斥責蔣琬督辦不力,做足戲碼,暗地裡卻依王猛之計,調遣精兵,在羚峽兩岸及常遇春可能出擊的路徑上設下重重埋伏,張網以待。同時,陸路糧道實則已悄然加強,並由心腹將領秘密押運,前線糧草並無真正短缺。
一場圍繞糧道、真假叛降的反向陷阱,已在鬱林郡外悄然布下。潘濬與常遇春所期待的「破局之機」,正逐漸變成樂毅與王猛精心準備的「請君入甕」之局。
夜色中的灕水,波光詭譎,彷佛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風暴。
而潘濬連日來不斷將蔣琬暗中傳遞的「密報」呈於常遇春面前,條陳「糧船延遲」、「次糧比例」、「樂毅軍心漸浮」等情狀,又力陳蔣琬所述「羚峽上游某處,三日後將有大批補給集中經過,護軍僅千餘人」乃是天賜良機。
「將軍,公琰信中有言,此批糧草關乎樂毅大營半月用度,護軍薄弱實因樂毅主力皆被牽制於正面。」潘濬目光炯炯,「若能一舉焚之,樂毅軍心必亂,屆時我軍或可正面壓上,迫其後退,鬱林僵局立解!此機千載難逢,不可遲疑。」
常遇春凝視地圖,手指在蔣琬所指的羚峽上游位置重重一按。他並非沒有疑慮,蔣琬歸順似乎太過順暢,此前「劫糧」也過於輕易。但鬱林對峙日久,士卒疲乏,後方催促進兵的壓力與日俱增,他也亟需一個突破口來打破平衡。潘濬的分析不無道理,樂毅再謹慎,戰線漫長,糧道出現疏漏亦非不可能。
「蔣公琰畢竟是先生表兄,又是宋師高足,其言或可信。」常遇春緩緩開口,眼中銳光漸盛,「然兵者詭道,仍需以防萬一。此戰關乎重大,本將當親往,以確保雷霆一擊,即便有詐,亦可臨機決斷。」
他霍然起身,聲如洪鐘:「來人!傳令!」
少頃,數員心腹大將齊聚帳中。
「方相!」常遇春看向那沉默如山的巨漢,「你率本部刀盾精銳五百,為先鋒開路,多遣斥候,探查沿途山林靜僻處,遇有可疑,即刻來報!」
方相抱拳,聲如悶雷:「末將領命!」
「秘瓊!」常遇春目光轉向另一員沉穩將領,「你領一千弓弩手並五百鉤鐮手,占據峽谷兩側制高點及要害處,聽我號令,封鎖峽谷出口,截斷可能援軍!」
「末將明白!」秘瓊肅然應道。
「馬全節、馬令琮!」常遇春看向兩位以驍勇聞名的父子將領,「你二人各率八百輕騎,伏於峽谷南北五里外密林,若我軍得手,則趁勢掩殺潰軍;若遇伏擊,則迅速向中軍靠攏,或依號令反衝敵陣!」
「得令!」二將齊聲應答。
「馬山威!」常遇春最後點到這位馬氏家主,如今已經是基礎武力108的高手,也是他目前手下最為強大的一人,「馬家主,麻煩你率兩千中軍精銳步卒,隨我直撲糧船泊地,執行焚糧之務!務必迅猛!」
馬山威咧嘴一笑,眼中戰意熊熊:「常將軍放心,定叫那糧船片板不存!」
潘濬見常遇春調兵遣將,思慮周詳,心中大定,補充道:「將軍,在下願隨軍同行,或可與公琰派出接應之人聯絡,以免誤會。」
常遇春略一思索,點頭允諾:「也好。先生便隨中軍行動,務必緊隨護衛。」
是夜,月隱星稀,正是隱蔽行軍的良機。常遇春親率近五千精兵,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離開鬱林郡城,藉著熟悉地形的嚮導,沿僻靜小路,向羚峽上游潛行。軍隊如同一條暗夜中遊動的長龍,紀律嚴明,只有輕微的甲葉摩擦與腳步聲淹沒在夜風與林濤之中。
常遇春身披黑甲,走在隊伍中段,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黑暗的山林輪廓。他知道此戰風險,但也深信自己麾下兒郎的勇力與自己的決斷。若能成功,鬱林戰局或將一舉扭轉。
然而,他並不知道,在遠處更高的山巒陰影中,樂毅親自布下的眼睛,正盯著這條「長龍」的一舉一動。峽谷兩岸的密林與崖壁之後,強弓硬弩早已上弦,伏兵屏息以待。蔣琬所指的「糧船泊地」,此刻泊著的並非糧船,而是堆滿引火乾柴的偽船。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已在黑暗中緩緩收攏。
常遇春的「破局之兵」,正一步步邁向樂毅與王猛預設的「絕地」。灕水在下方峽谷中嗚咽流淌,水聲混著風聲,彷佛在奏響一曲危險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