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貴大步踏入帥帳,甲冑上的寒氣還未散盡。他抱拳行禮,聲音沉肅,沒有半分客套:
「殿下,末將查驗已畢。陳遘所部三百二十一人,馬匹四百餘,俱有蹊蹺。」
朱見深從沙盤上抬起頭,示意他繼續說。
「其一,人馬雖狼狽,但所攜乾糧袋中,殘渣多為新麥,與我軍日前截獲的敵方南路補給批號相符。若真從落雁谷潰退,沿途早應斷糧,豈能存此新糧?」
「其二,兵器血污新舊混雜,部分刃口血跡未黑,腥氣猶在,像是臨時塗抹。更有十餘人佩刀鞘內有沙土,顯是倉促插回,非連日奔逃之狀。」
麻貴目光如炬,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最要緊的,是馬蹄。半數以上戰馬,蹄鐵磨損極微,掌釘嶄新。末將派人反向探出二十里,於東南黑松林發現大片新鮮馬蹄印,並非來自谷中熊廷弼大營方向,倒像是……從更遠的東南官道而來,故意繞至谷口,再偽裝潰入。」
朱見深指尖輕輕敲打著沙盤邊緣:「東南官道……那是通往順義,靠近盛庸防區的路。」
「正是。」麻貴斬釘截鐵,「末將敢斷言,陳遘絕非潰兵,乃是一支精兵偽裝。他們未經歷血戰,所謂『熊廷弼中伏身死、大營潰散』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們真實的目的,便是混入我軍,詐稱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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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燭火跳動,映著朱見深幽深的眸子:「若是如此,我們又該如何破局?甚至是,將計就計……」
麻貴也不遲疑,直接對著朱見深說道:「讓盛庸放棄堅守,只留下老弱殘兵吸引敵方注意力,將大軍全都帶到這裡,我們將計就計,讓陳遘他們得逞一把,待把敵軍引來,再讓盛庸殺出,小勝對方一場!」
朱見深聽了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一切就按您說的來,我這就讓朱常洛去聯絡盛庸,按照我們的計劃行事。」
朱見深採納麻貴之計,神色卻愈發沉靜。他喚來親信,低聲吩咐:「去請朱常洛將軍,就說有緊急軍務相商。」不多時,一位年輕將領掀簾而入,眉宇間帶著長途奔波的風霜。
朱見深將計策簡略告知,著重道:「聯絡盛庸一事,需絕對機密。你持我信物,今夜便出發,務必親見盛庸,令他依計行事,捨棄老弱虛守順義,親率精銳潛行至黑石嶺東側密林待命。告訴他,此戰若成,先前許諾,十倍兌現。」
「末將明白!」朱常洛抱拳領命,眼中閃過決然,悄無聲息地退入夜色。
次日,朱見深升帳議事,特意召見陳遘,態度大為緩和。他屏退左右,只留麻貴在側,溫言道:「陳校尉,昨日委屈你了。麻將軍謹慎,也是為我全軍安危。你帶來的訊息極為重要,本帥思慮再三,決意採納。三日後拂曉,我將親率主力反攻,打算一舉破敵!」
陳遘心中狂喜,面上卻極力保持鎮定與忠誠,單膝跪地:「末將願為先鋒,戴罪立功!」
「好!」朱見深撫掌,「你熟悉地形,便引本部兵馬為前導。屆時,你部先至谷口,舉火為號,我大軍便全力掩殺。」
陳遘領命退出帥帳,背脊已被冷汗浸濕,既有計謀得逞的興奮,亦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然而,他很快將這疑慮壓下——看守他計程車兵「無意」中透露的軍隊調動、糧秣準備跡象,都與朱見深所言吻合。他立刻透過早已安排好的隱蔽渠道,將「朱見深已中計,三日後拂曉攻谷」的密信傳了出去。
訊息沿著隱秘的路線,飛速傳到郭昕大營,也傳到了奉命「配合」的郭衍手中。郭衍得令後,立刻點齊八千精兵,偃旗息鼓,乘夜離開駐地,向朱見深大營側後方的預定伏擊地點潛行。按照計劃,待朱見深主力被誘入落雁谷方向,陳遘在內部發難,他便從外猛攻,內外夾擊,一舉擊潰朱見深。
三日轉瞬即過。決戰前夜,朱見深大營燈火通明,人喧馬嘶,一副大戰前的忙碌景象。陳遘及其部下被安排在先鋒營,看似受重用,實則處於嚴密而隱蔽的監控之下。麻貴親自排程,將真正的精銳悄悄調往黑石嶺預設陣地,只留部分兵馬和大量虛設的營帳、旌旗在原地。
拂曉前最黑暗的時刻,朱見深「親率」的大軍開拔,浩浩蕩蕩向敵軍方向進發。陳遘引著三百餘「舊部」走在最前,心跳如擂鼓。行至一處岔路,距離約定谷口尚有數里,天色蒙蒙發亮。陳遘眼看時機將至,正要示意部下準備舉火,突然,側後方殺聲震天!
郭衍的八千伏兵以為時機成熟,迫不及待地殺出!鐵蹄踏碎晨曦,箭矢如蝗撲向朱見深中軍後隊。
幾乎同時,陳遘眼中凶光一閃,拔刀高呼:「動手!迎郭將軍!」三百偽裝潰兵瞬間撕破溫順外表,刀劍出鞘,轉身撲向身旁看似措手不及的「友軍」。
戰場驟然陷入混亂。朱見深的「中軍」後隊看似被郭衍沖得七零八落,陣型大亂。陳遘部在內瘋狂砍殺,與郭衍部內外呼應,一時竟占了上風。
郭衍見狀大喜,揮軍猛衝,直撲那杆在晨風中略顯凌亂的「朱」字帥旗,口中吼道:「朱見深已中計矣!全軍壓上,擒殺敵帥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就在郭衍騎兵深入,陳遘部廝殺正酣,自以為勝券在握之際——
黑石嶺東側,寂靜的密林中,突然響起低沉而綿長的號角聲。這號角聲不同於戰場上任何一種,帶著一種久違的、令郭衍部下一些老兵瞬間色變的蒼涼與威嚴。
緊接著,地平線上,如烏雲般湧出一片嚴整的黑色鐵流。當先一面大旗迎風怒展,斗大的「盛」字刺痛了郭衍的眼!
盛庸身披重甲,一馬當先,手中長槊遙指混亂的戰團,聲音透過面甲,悶雷般滾過戰場:「郭衍逆賊!爾等奸計已破!盛庸在此,還不下馬受降!」
隨著他的怒吼,養精蓄銳多時的盛庸部精銳,以楔形陣狠狠撞入郭衍軍的側肋!這支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扭轉了戰局。原本「潰亂」的朱見深後隊,也忽然穩住陣腳,露出森嚴壁壘,反身殺回。
麻貴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戰場一側高坡,令旗揮動,真正的朱見深主力從預設陣地吶喊著殺出,完成了對郭衍部的三面合圍。
陳遘此刻已被麻貴親兵團團圍住,他臉色慘白如紙,看著如神兵天降的盛庸部,又看看四周合圍而來的鐵甲洪流,手中染血的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他終於明白,從踏入朱見深大營那一刻起,自己就不是棋手,而是一直被更高明的棋手操縱的、一枚可悲的棋子。
郭衍肝膽俱裂,欲待突圍,四面八方已是刀槍如林。一場精心策劃的裡應外合,轉眼變成了自投羅網的反向屠殺。
朱見深立于帥旗之下,遠遠望著這場迅速傾斜的殲滅戰,神情無喜無悲。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他鎧甲上的寒芒,也照亮了沙盤上,下一處即將被拔起或挪動的旗幟。真正的博弈,此刻才真正進入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