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從孟菲斯飛回金州的專機落地時，奧克蘭的天剛蒙蒙亮。
連續兩個客場，再加上兩連敗的頹勢，讓整支球隊都浸在一股低氣壓里。
球員們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一個個低著頭，連互相搭話的力氣都沒有，只有相機快門的咔嚓聲在耳邊不停響著。
蹲守的體育記者們，早就等著拍這群王朝殞落的落魄者。
沒人接受採訪，所有人都悶頭上了球隊大巴，一路無話。
上午9點，勇士訓練館的大門準時開啟。
老尼爾森沒安排高強度的對抗訓練，只是讓球員們做了簡單的投籃熱身和戰術跑位，連錄影覆盤都只挑了幾個關鍵回合，草草帶過。
老爺子心裡清楚，這群孩子現在最缺的不是技術打磨，是心氣。
兩連敗，兩場內線被錘爛，全網鋪天蓋地的嘲諷，換誰都得緩一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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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只進行了不到兩個小時，老尼爾森就拍了拍手，宣布解散。
「下午都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別泡在健身房，也別瞎看網上的東西。明晚主場打森林狼，拿出你們該有的樣子。」老爺子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輸兩場球天塌不下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球員們三三兩兩收拾著東西，陸續走出訓練館。
庫里走的時候，拍了拍戈貝爾的後背，想說點什麼，最後也只是嘆了口氣，沒開口。
易建聯也拍了拍他的胳膊，跟著庫里走了。
很快，偌大的訓練館裡，就只剩下喬傑和戈貝爾兩個人。
戈貝爾站在球場中圈，手裡攥著一個籃球，低頭，肩膀垮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他不敢看喬傑，甚至不敢抬頭。
兩場比賽，一場六犯離場0分，一場4分4犯規，被格里芬、小喬丹、黑白二熊輪流打爆，全網都在罵他是水貨，是勇士最大的漏洞，是拖喬傑後腿的廢物。
他怕。
怕喬傑罵他，怕老尼爾森撤掉他的首發，怕自己剛在NBA站穩的腳跟，就這麼直接摔碎了。
就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的時候，喬傑走過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戈貝爾猛地一哆嗦，下意識把手裡的球攥得更緊了，頭埋得更低，等著劈頭蓋臉的訓斥。
可預想中的責罵沒有來。
喬傑的聲音很平和，甚至帶著點笑意：「別杵著了，把東西收拾收拾。」
戈貝爾愣了一下，抬起頭，紅著眼看著喬傑，聲音都帶著點抖：「頭兒，我……」
「別我我的了。」喬傑打斷他，伸手把他手裡的球拿過來，隨手扔到了旁邊的球筐里，「回去換身舒服的衣服，收拾點隨身的東西。半小時後，我開車去你租的公寓接你。」
戈貝爾懵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接我？去哪？加練嗎？頭兒，我知道我這兩場打得爛，你想怎麼練我都認，我……」
「誰跟你說要加練了？」喬傑笑著搖了搖頭，「下午我們去釣魚。」
「釣……釣魚？」戈貝爾懷疑自己聽錯了，重複了一遍，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被罵，被加練，被撤掉首發，唯獨沒想過，球隊老大、聯盟第一人，會在兩連敗之後，約他去釣魚。
「對，釣魚。」
喬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不容置疑：「怎麼？不給面子？」
「不是不是！我去！我肯定去！」戈貝爾連忙點頭，頭點得像撥浪鼓，臉上的慌亂少了幾分，多了幾分無措。
喬傑沒再多說，轉身拿起自己的包，沖他揮了揮手：「半小時後，我在你公寓樓下等你。別遲到。」
看著喬傑走出訓練館的背影，戈貝爾站在原地，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心裡的那塊石頭，好像忽然輕了一點。
喬傑開車回自己的別墅時，腦子裡一直在想夸梅-布朗的事。
他清楚新秀在高壓下有多容易崩潰。
夸梅-布朗，高中生狀元，天賦肉眼可見，可最後怎麼就成了全聯盟的笑柄？
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喬丹給的壓力太大了。
一個剛從高中出來的孩子，心智還沒成熟，身體也沒完全長開，就被籃球之神盯著，打不好就罵，罵完就加練，言語裡全是嘲諷和否定。
時間久了，那根緊繃的弦，說斷就斷。
後來去了湖人，身邊又是偏執的科比，還是一樣的高壓環境，心氣早就磨沒了，最後只能淪為平庸的藍領，一輩子揹著水貨狀元的罵名。
戈貝爾現在的處境，比當年的夸梅-布朗好不到哪去。
他沒打過NCAA，一直在法國聯賽打球，別說NBA的強度，就連NCAA瘋狂三月的對抗強度，他都沒體驗過。
法國聯賽最頂級的球隊，拉到NCAA，都未必能打得過那些冠軍熱門。
他剛到NBA，就被推上衛冕冠軍首發中鋒的位置，一上來就面對格里芬、小喬丹、黑白二熊這種級別的內線，被打爆是意料之中的事。
這孩子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想打好。
從孟菲斯回來的飛機上，他全程都在抱著平板看比賽錄影，眼睛紅得像兔子，連飯都沒吃一口。
他只是太急了，太想證明自己，太怕讓信任他的人失望，結果越急越亂，越亂越打不好。
這個時候再逼他加練，再給他施壓，只會讓他那根弦徹底斷掉。
喬傑回到別墅，翻出自己很久沒用過的漁具，簡單收拾了一下，扔進賓士大G的後備箱。
他不是個愛釣魚的人，只是他知道，只有在湖邊這種安安靜靜的環境裡，人才能真正放鬆下來。
有些話，也才能說得進去。
半小時後，喬傑的車準時停在戈貝爾租的公寓樓下。
這是奧克蘭很普通的一棟公寓樓，離訓練館不遠，是球隊給新秀找的臨時住處。
戈貝爾早就等在樓下，穿著簡單的連帽衛衣和運動褲，手裡攥著一個揹包，坐進副駕駛的時候，身子都繃得緊緊的，還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喬傑沒提比賽的事，發動車子，隨口聊著天：「來美國這麼久，還習慣嗎？奧克蘭的天氣，比法國南部差遠了吧？」
戈貝爾愣了一下，連忙接話：「還好……就是吃的不太習慣，還是想念家鄉的菜。」
「正常，我剛進聯盟的時候，連吃了一個月的漢堡，差點吃吐了。」喬傑笑著說，「後來還是讓經紀人從國內買了食材，自己在公寓開火，才算緩過來。以後想吃法餐，跟我說，我認識奧克蘭一個很不錯的法國主廚。」
戈貝爾看著喬傑，心裡的緊張又少了幾分。
他一直覺得，喬傑作為聯盟第一人，應該是那種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人。
可私下裡，卻這麼隨和。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奧克蘭郊外的一處湖邊。
這裡人很少，湖水清澈，周圍全是樹，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喬傑把漁具從後備箱拿出來，遞給戈貝爾一套，兩人找了個平整的位置坐下。
穿餌，拋竿，動作一氣呵成。
魚漂靜靜立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晃著。
戈貝爾還是心不在焉，眼睛雖然盯著魚漂，可腦子裡全是前兩場比賽的畫面，全是網上的嘲諷，全是對未來的擔憂。
魚漂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他都沒反應過來，等他回過神提竿的時候，魚早就跑了。
他懊惱地罵了一句法語，把魚竿往地上一放，雙手抱頭，聲音里滿是沮喪：「對不起，頭兒。我連釣魚都釣不好。」
喬傑笑了笑，重新給他的魚鉤穿上餌，遞迴他手裡：「釣魚最忌諱的就是心不靜。你腦子裡裝著一堆亂七八糟的事，魚咬鉤了都看不見，怎麼可能釣得上？」
他頓了頓，轉頭看著戈貝爾，終於提起了比賽：「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這兩場，你打得確實爛，沒什麼好辯解的。」
戈貝爾的頭又低了下去，手指緊緊攥著魚竿，等著接下來的訓斥。
但喬傑的語氣依舊很平和，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但是爛，不代表你就不行。誰新秀的時候沒被打爆過？我新秀賽季也有過糟糕表現，賽後媒體罵我是曇花一現的黃種人笑話。」
「第一次打馬刺，被鄧肯在內線連帽了三個，全網都在說我只會得分，不會防守。」
「你看，我現在是聯盟第一人，可當年，我也被罵得狗血淋頭。前幾天那檔節目，他們連我都沒放過，說我只會得分，不會帶隊，不是個合格的領袖。」
喬傑笑了笑，指著水面：「你看，連我都躲不開這些嘲諷和質疑，更何況是你？」
戈貝爾猛地抬起頭，看著喬傑，眼睛裡滿是不敢相信。
他從來沒想過，站在聯盟頂端的男人，也會被這麼罵，也會在意這些聲音。
「我看到那些新聞，那些嘲諷，也會生氣。」喬傑坦然地說，「但是生氣沒用。罵回去，更沒用。他們想看你垮掉，想看你自暴自棄，想看你變成第二個夸梅-布朗，那你就偏不。」
提到夸梅-布朗，戈貝爾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知道這個水貨狀元的故事，網上已經有人開始拿他和夸梅-布朗比了。
雖然他不是狀元，但卻效力於全聯盟人氣最高的球隊。
「我知道你怕，怕自己變成他。」喬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是你和他不一樣。他當年是被喬丹逼著往前走，而你，是自己想往前走。我看得出來，你想打好，想證明自己，這就夠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著戈貝爾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道：「魯迪，你知道為什麼我當初力排眾議，讓教練組新賽季把你提上首發嗎？」
戈貝爾搖搖頭，屏住了呼吸。
「因為我相信你。」喬傑的語氣斬釘截鐵，「我相信，你未來一定會成為全聯盟最頂級的防守球員，會成為這個聯盟里，所有突破手的噩夢。」
「你的身高，你的臂展，你的移動速度，你的護框天賦，是全聯盟90%的內線，一輩子都練不出來的。」
「我見過你訓練的樣子，我知道你有多努力。我知道你能兌現自己的天賦，能一點點進步，能成為這支勇士隊，新的內線核心。」
喬傑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戈貝爾的心上。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兩連敗以來，他聽到的全是嘲諷，全是罵聲，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配不上這個首發位置。
但現在，聯盟第一人，他最崇拜的老大，親口告訴他，相信他能成為頂級防守球員，相信他能成為勇士的內線核心。
「連我都相信你，連我都沒因為你輸球、打得爛指責你，你又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喬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外界的聲音，聽一聽就完了。」
「你要永遠相信你自己，如果你連自己都不信，憑什麼讓別人信你？」
「與其晚上躲在被窩裡自責、偷偷哭，不如把那些時間，花在訓練館裡。」喬傑接著說，「回頭我跟球隊管理人員要一串鑰匙，訓練館24小時對你開放，你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
「當然，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練得太累，練垮了身體，得不償失。但是我想告訴你，每當你不開心，每當你懷疑自己的時候，就去訓練。」
「只有讓自己忙起來，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你才能把那些質疑聲，一個個打碎。才能在這些逆境裡，真正長大。」
「魯迪，我相信你。」
最後這句話，喬傑說得很輕，卻重重地砸在了戈貝爾的心上。
這個21歲的法國大個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
他連忙用袖子擦掉，可越擦越多，最後乾脆放下魚竿，對著喬傑，狠狠鞠了一躬，聲音哽咽，卻無比堅定：「頭兒，謝謝你。謝謝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我會拼命訓練，我會努力成長，我會成為你說的那個頂級防守球員，我會成為勇士的內線守護神！」
「我絕對不會再讓你，讓球隊，因為我被人嘲諷了！」
他拍著自己的胸脯，一字一句，像在立下一個神聖的誓言。
喬傑笑著點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著。」
這天下午，兩人在湖邊坐了整整一下午。
沒再聊那些沉重的話題，只是聊著天，釣著魚，偶爾提一兩句防守的小技巧，氣氛輕鬆得不像話。
戈貝爾臉上的陰霾，一點點散了，眼裡的光，重新亮了起來。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兩人收竿，釣上來了三條不小的鱸魚。
戈貝爾拎著魚，笑得像個孩子，之前的沮喪和緊張，早就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