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欺瞞的第二關是自暴自棄
斯豐諾斯俯身半蹲,伸手撫慰向眼前淚喪的少年。
「你會成長為一位值得族人託付的領導者。」
「而你擁有比我們當年更為充裕的時間,去臨摹神明的智慧,去試驗統治的邊界。」
他的眼神認真而寧靜,聲音誠懇而真摯「更何況,在神明羽翼庇護之下,如今的族長早已無需像從前那般,日夜為了活著,而與荒野搏鬥。」
「你不再需要精確計算狩獵的路線與糧儲,神明已為我們備妥了永不枯竭的筵席。」
「如今作為族長,你只需細心感知神明的態度,敬奉神明的旨意。」
斯豐諾斯的語氣中甚至帶上了一絲近平勸導的意味:「這相較於在獠牙與利爪間進行生死搏殺,已然是命運莫大的恩賜。」
「更何況,至今為止,靈感神殿中的神父與大地的神母對我們的索求如此之少,這本身就如同無聲的宣言,展現出祂們,必然是寬容而仁慈的至高存在。」
「你無需為尚未到來的明天而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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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諾德緩緩抬起頭,暗淡的目光越過斯豐諾斯的肩頭。
至高的陽光為這世間萬物,無情而公平的灑下福澤與懲戒,卻無法驅散他眼中那層悄然凝聚的陰霾。
「仁慈————嗎?」
聽到有關神明的的描述,忒諾德忽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魔怔,一些本應藏於泥沙之下的恐怖,忽地自其混亂的意識深處被翻出。
一道令人戰慄的模糊身影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浮現,那是昨夜夢境中留下的惡毒饋贈。
他記得,那被籠罩在光暈中流動的輪廓,卻怎麼也看不清晰。
上一瞬他還確信那身影高挑清冷如月下的桂樹,下一瞬又覺得她嬌小柔美似初綻的百合。
而無論祂外貌如何的變化,每一次形象卻總能精準地撩撥著忒諾德心底最隱秘的渴望o
他記得那雙詭譎的眼睛,其中的色彩如同變幻的晚霞。
時而呈現出紫水晶般的深邃,時而又化作海面霧靄的灰藍。
可無論顏色如何變化,那雙眸總能清晰地映照出忒諾德此刻最想看到的情緒
他還記得,有無數斑斕的毒蛇纏繞,纏繞在那身影的周圍。
它們冰涼滑膩的軀體緊貼著耳廓,訴說著細碎的陰謀與猜忌。
年老的聲音,看似理性地,假定前因。
「看看你的周圍,除了斯豐諾斯,還有誰?只能是他。」
「他一定在暗中謀劃,想要竊取你神使的榮光,將這功績據為己有。」
「如此,待他返回部落之時,便可登上那本屬於你的王座。」
「反正高高在上的神明從不在意過程,他們只看重結果,不是嗎?」
年幼的聲音,假裝同情地,編排弱勢。
「我們太可憐了,像無辜的羔羊,明明懷著虔誠之心,卻要遭受如此卑劣的算計。」
「我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尖銳如錐的聲音,擬作清新地,擅加判斷。
「為了徹底掩蓋這罪行,他會殺了我們的。」
「就在這片無人的海岸,將你的屍骨沉入冰冷的海底。」
「不,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不能像待宰的牲口般引頸就戮。」
「我們需要復仇!」
「我們需要公正!」
「我們必須搶先一步揮出利刃!」
「沒錯,我們必須讓惡人品嘗他自己種下的苦果。」
「即便是最嚴苛的神明,在公義的習俗上,也挑不出復仇的錯處!」
遲鈍如磨的聲音,最後狠心地,催促結果。
「對,我們要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惡意的耳語們在他腦中盤旋、迴蕩、強化。
最終匯聚成一股無法抑制的洪流,衝垮了忒諾德理性的堤壩。
「殺了他!」
這聲充滿殺意的低吼,終於從忒諾德緊咬的牙關中進射出來。
然而,就在那殺意即將挾持行動的瞬間。
忒諾德卻猛地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哀鳴,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混雜著汗水,迅速浸濕了他年輕的面龐。
「我————我不能————」
黃金人族脫胎於失敗的創神儀式,他們乃是洞穴之神為契合世界意志對創造生靈的要求,將大地之輪」重構為鑄靈之環」,從而誕生了這個介於神與動物之間的獨特族類。
雖然它們是失敗的傑作,但血脈中卻依然流淌著來自創世之初的神聖真意與庇護。
當十二位古老的泰坦神俯身賜福,將十二種溫良品德如同星辰般烙印在他們的靈魂深處,這群沐浴著原始榮光的人類便註定生而善良勇猛,其品行如耀眼的黃金般,熠熠生輝。
縱使是欺瞞女神阿帕忒親自編織的惑心毒語,也難以徹底扭曲這份近乎神性的純淨本心。
即使像忒諾德如今這般,內心近乎被攻略,可只要他不曾主動放棄自己的初心,便還有挽留的餘地。
然而,就在這善惡交鋒的緊要關頭,那陰毒的耳語再度如潮水般湧來:「很好,那就讓我們拭目以待,看你這份天真能將你帶往怎樣的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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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碎的廝磨聲在忒諾德的意識深處重新響起,如同萬千毒蛇在黑暗中同時吐信。
「一個註定被同伴拋棄,被信任背叛,最終在絕望中死去的愚善者,在神明面前,你的命運早已被寫定。」
「既然你執意拒絕真理的啟示,那就繼續沉溺在你的幻想中吧。」
「畢竟我的勸誡於你,如今聽或不聽皆在於你。」
「但是,當冰冷的刀刃刺入你的胸膛,當最後的呼吸消散在無人知曉的角落,切莫怨恨我們不曾告知與你。」
「該說的,不該說的,我都與你說明。」
「而這一切,都是你今日親手擇定的宿命。」
話音落下的剎那,這些糾纏不休的惡毒聲響果真如被海風吹散的晨霧,瞬間消弭於無形。
然而,忒諾德並未因此獲得解脫。
恰恰相反,當這的虛妄抉擇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時,一種無源的恐慌如同地震般在他全身震顫轟鳴。
它督促著忒諾德,現在、立刻、馬上作出選擇。
仿佛下一刻的等待,便會使得那奪命的鋒刃又近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