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欺瞞的第一關是半信半疑
嶙峋陡峭的石坡上，忒諾德艱難地維持著平衡。
修長的手指緊緊扣住岩壁上風化的突起，赤足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下方的落腳點。
無情的日光將灰白色的岩石曬得發燙，細小的碎石在他動作間簌簌滾落，勢不可擋墜入山腳。
「斯豐諾斯儘管呼吸因攀爬而略顯急促，忒諾德還是主動打破了沉默。
「你今天醒得格外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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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伴隨著岩石間輕盈的跳躍聲，斯豐斯托斯平穩地回應道：「也沒有早多少。」
他如岩羊般靈巧地落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巨岩表面，俯身向下審視著窄徑，謹慎地判斷著最為安全的路線。
「其實更應該說，忒諾德你今天睡得久了些。」
說著，斯豐諾斯轉身向上伸出手臂。
他那蒼白的手掌在烈日下卻帶有些微涼意，成為忒諾德下行時最可靠的支點。
「怎麼了，你想要我教你如何感知黎明將近，好讓自己不再沉睡嗎？」
忒諾德實握那隻寬大的手掌，借力向下縱身一躍。
落地時，他踉蹌了一步，隨即緩緩坐在了滾燙的岩石上，胸膛微微起伏。
「不。」
忒諾德借勢往地上一坐，高昂的頭顱向下一搭，休息了起來。
見此，斯豐諾斯沒有催促，他只是靜立一旁，默默地等待著。
這裡距離海岸已近在咫尺，而太陽神赫利俄斯的戰車才剛剛駛抵天穹中央，他們還有充足的時間。
當真正抬起頭遠望向海洋，忒諾德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種源自內心的震撼與敬服。
眼前的大海並非涼爽的蔚藍，而是一片熔化的白銀，它在烈日下劇烈地反射光芒，將海平線與天空模糊成一片炫目的虛空。
空氣是靜止的，他能聽見的只有偶爾掠過的乾熱風息，它捲起咸腥的水汽，吹過這片遍布岩雜草與荊棘的荒蕪斜坡。
此刻，在這大地的邊緣，沒有柔和的過渡與人類的痕跡，只有最原始的對峙。
灼目的光與深沉的影、堅硬的石與流動的海、絕對的沉寂與永恆的風聲，他們交織著，歌頌著那自創世之初便開始的，全然屬於神明的，宏大對話。
「斯豐諾斯。」
感慨於在自然面前，自己是何等渺小，忒諾德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
「你說，待我們完成這次使命，那些掌管我們眼前一切的神明，會記得我們的名字嗎？」
他坐在滾燙的岩石上，目光緊鎖向身旁如石像般靜立的同伴。
「嗯」
斯豐諾斯沉吟著，他那雙仿佛冷峻的眼眸凝視向眼前無垠的海面。
波濤在陽光下閃耀，如同萬千碎鑽。
這些於人類而言難得的虛幻之物，在海洋神明的眼中，恐怕不過是腳邊的砂礫。
斯豐諾斯的聲音平靜如深潭：「若以神明那超越時光的智慧而言，他們想要記住所有的人類，也不過是彈指間的瑣事。」
海風拂動漆黑的髮絲，斯豐諾斯的話語默默地調轉了方向。
「但若以吾等凡俗之軀與不朽神祗間的鴻溝來衡量，神明並沒有必須銘記你我的理由。」
「太陽不會為螢火停留目光，神明間的盛宴也不會因泥土中螞蟻的勞作而中斷。」
這番話如同一塊投入湖泊的巨石，在忒諾德胸中激起層層波瀾。
一想起夢中那些詭譎的低語，想起胸前消失的貝殼護符。
忒諾德的心臟便不自然地收緊，那雙碧藍眼眸深處漸漸染上一層晦暗的陰影。
「那我們————」
少年愣愣地追問，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若是中途被其他人類取代，若是最終站在海岸邊向海神傳達神諭的不是我們，難道這一路上的努力，最終都會化作虛無嗎？」
「我們就這樣被遺忘嗎？」
斯豐諾斯微微側首，瞥向身旁面色沉重的少年，他那蒼白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波瀾。
「神明或許不會記住我們個人的面容與名字，但這些執掌天地的至高存在，定會對我們黃金人族這個族群保有印象。」
「雖然你我的名號或許無法再被傳頌，但只要神母交付的使命得以完成，只要海洋的神明得到應有的尊崇。」
「那麼我們的族群，乃至整個黃金人族，必將因此獲得神明的眷顧。」
「至於我們個人的榮辱，在種族存續面前，這些也不過是沙灘上的一粒細沙。」
「所以」
斯豐諾斯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深邃，他的眼中閃回出自族群誕生起，於野外茹毛飲血的生存記憶。
他想到了那些為了族群的延續，而倒在自己身前的鮮活生命。
斯豐諾斯，他的答案與堅守，從一而終。
「以跨越世代的長遠視角觀之，只要神諭得以傳達，只要使命得以完成。」
「即便站在海岸邊誦讀神諭的不是你我的手與口，對黃金人族而言，這依然是值得舉族歡慶的福祉。」
斯豐諾斯回答的每一字都似落石般狠狠地砸在了忒諾德的心間。
少年沉默地低下頭，凝視著自己因微微發白的指節。
「斯豐諾斯————」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耳語，幾乎要被海浪的轟鳴吞沒「你說神明為什麼選中我來擔當這傳信的使者？」
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忒諾德的血脈蔓延，將心臟浸入進一片冰冷的泥淖。
海浪的語音自耳邊掃過，在這被神明擁抱的世界中。
他感到自己好似一片偶然被吹起的塵埃，於這片陌生的世界中，飄向未知的方向。
「忒諾德，你似乎有心事。」
斯豐諾斯轉過頭來，探尋眼神靜靜地落在了少年失去了往日靈動光彩的臉龐上。
他似乎領會到了什麼，聲音平穩依舊：「其實，你完全不必讓緊張的藤蔓纏繞你的心智。」
「以我的經驗，神明的抉擇往往如同山間的清風，來去無意，隨心所向。」
「你能披上神使的榮光，其中雖有運氣的青睞。」
「但你自身所擁有的素質，你這副受神母眷顧的容貌，你這顆未經污染的靈魂，才應該是那引來神明目光的根本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