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兩個小時左右的奮戰，大火終於被成功撲滅。
比預想中的快了許多，但依然是一件十分考驗體力、危險性嚴重超標的辛苦活計。甚至葉浩還得慶幸這罐子裡裝的只是柴油，換作汽油，恐怕這會兒天都已經被炸穿。
畢竟那玩意兒的閃點更低，爆炸下限也低，但爆炸衝擊波的破壞性卻更強。如果這一次面對的是罐裝汽油，情況還真不好怎麼說。
總歸，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而且看看前面那輛已經被燒成殘骸骨架的油罐車，大家也不會多抱怨危險什麼的。因為就在剛才，已經有專業人員去檢查過駕駛室，確定了兩具幾乎燒乾淨的殘骸。
其中一人在主駕駛位置，另一人則在後面第二排。
從殘骸姿勢判斷，后座的死者應該是換班司機，正在抓緊時間休息。然而車禍發生得突然再加上大火蔓延速度極快，終究他沒能逃脫噩夢，被活生生燒死在了掙扎求生的過程當中。
至於司機本人，目前誰也無法判斷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又為什麼沒有抓緊時間逃生。總之這個人是硬生生被燒死在了駕駛座上，從遺骸判斷，幾乎沒有太多掙扎痕跡。
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故的起因、經過以及油罐起火和火勢發展迅猛的原因，後續都還需要專業人員進行更加詳細的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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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最基本的情況，透過被葉浩和向志傑救回來的前車車主，已經差不多還原完畢。
那名手足無措，遇到險情連最基本避險操作都忘記去做的女司機，在這起交通肇事事故中占據了至少百分之八十的責任。在整個火情事故中，她也需要承擔至少一半的責任
正是由於她為了接打電話而突然降速甚至直接在道路中央剎停，才導致油罐車反應不及發生追尾。
這一點儘管女司機拼命否認執意表示無辜，可電訊部門的通話記錄騙不了人。哪怕手機已經被燒毀，但火情發生時候那一通被接通並且持續三分鐘的通話，以及電話那邊聯絡者的口供，都已經足夠作為證據。甚至交警部門還踩著滿地泡沫水漬對事故現場進行了勘察，在被燒毀車輛中找到了更多證據，足以讓她百口莫辯。
這種事，怎麼可能只因為她的否認，就撇清掉該由她來承擔的責任？
儘管事故後果如此嚴重，油罐車自身安全保障措施肯定存在極大風險隱患以及違規的地方；但如果不是這女人的奇葩駕駛操作，這起事故它原本就不應該發生。
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啊，就這麼以最殘忍的方式，死在了熊熊大火當中。
這件事，這女人必須負責！
而老天爺也是奇葩，如此大的火情，愣是沒有蔓延到司機的駕駛座。儘管到最後那輛小車還是在大火中化為框架，但因為葉浩一行的及時到來，司機竟是半點傷也沒受。
著實天理不公。
「早知道她是這樣一個混帳司機，當時咱們就不應該冒險去救她！」
向志傑連連跺腳，把身上沾染的黑灰抖落下去不少。他剛才習慣性在臉上抹了一把汗，這會兒整個人已經看不成了，演包公都不需要化妝。
「少說屁話！人命關天吶，哪有說不該救的？」
葉浩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趕緊閉嘴。
眼下周圍還有不少人呢，這話萬一被外人聽到，絕對會引發不小的事端。作為搶險救災的消防員，居然說出人不該救的話，到時候少不得給整個消防行業添麻煩。
有些話可以在心裡想，但是絕對不能說出來，也絕對不能當真放棄。消防員的工作里沒有好人壞人的說法，只要人還活著，那就必須要救！
當然，葉浩自己心裡也有一些遺憾。
如果當時他沒有放棄那輛已經被大火完全吞沒的油罐車車頭，如果他和向志傑稍微耽擱一會兒先去冒險把車門弄開，有沒有可能裡面的人還活著，還能得救？
這種已經過去的事情，誰也說不好。
當然像那時候既然已經確定油罐車駕駛室被大火徹底席捲，那麼葉浩和向志傑放棄對駕駛室的檢查而去優先搶救能夠救出來的小車女司機，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且不提當時情況有多危急，也不提隨時可能發生爆炸，單說這萬一耽擱兩三分鐘卻導致小車司機也被大火吞掉，那才是真的最遺憾的事情，也是最愚蠢的操作。
所以對於只救下來一個人，葉浩雖然心裡感覺遺憾，但卻沒有感覺後悔。
他只是小聲提醒向志傑之後，默默地跟著大部隊一起收拾現場。
數百噸被污染的消防水需要回收，那些落在護欄上落在車體殘骸上的泡沫，也需要全部處理乾淨。之前噴水噴泡沫有多猛烈，這會兒回收起來就有多狼狽。這些東西甚至不能直接往排水渠里灌，需要用專門的收容車輛進行灌裝運輸。等到基本收容完畢，還需要用淨水對地面進行重新沖洗，直到酸鹼度合格，才能將剩餘稀釋水排入下水道裡面。
這些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也不複雜，但是卻相當的耗費時間，也十分耗費人力。
葉浩他們這一次撲滅火情，用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接下來勘察現場確定安全，又花了十幾分鐘。然後後續的污水回收場地清理，則又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時間。
等完成所有該由消防員負責的後續工作，已經是晚上六點多鐘。
葉浩一行一個個累得半死，身上也都髒得不成樣子。儘管離開之前一個個都用消防水把身上沖了一下，但落在車箱裡的黑水黑灰，還是讓龐鋒一路罵罵咧咧，惱火給他添了麻煩。
天知道這滿地滿座椅的髒東西，他需要清理多久才能搞完。
但即便如此，龐鋒也沒有說要葉浩他們幫忙。回到消防站之後，他只是催促葉浩幾個趕緊去洗澡換衣服，便牽了一根管子，自己默默地開始對消防車進行清潔工作。
而葉浩這邊，一個個洗頭洗身體洗衣服，至少沖洗出來了一噸黑水，這才總算把身上重新弄乾淨。
站里的吹風機壞了一個，葉浩也就等不及排隊，直接把毛巾往腦袋上一搭，慢悠悠地去往二樓辦公室。
他要趕緊去把相機拍攝到的內容都儲存下來，畢竟這是他第一次體驗直面死亡、無法掌控自己性命的寶貴經歷。
他之前不是沒有遇到過危險警情，也不是沒有參與過那種稍微不慎就可能犧牲的嚴峻任務。
但是無論哪一次，只要他自己不犯錯只要自己注意安全，風險也就只能是風險，絕對不可能變成現實。只唯獨這一次，意外爆炸這種事情，是完全沒有辦法由個人力量來掌控的。一輛裝滿燃燒柴油的油罐車，它的爆炸半徑是多少，衝擊波輻射半徑是多少，碎片以及熱油濺射半徑是多少，這些資料誰也不知道。
沒有人知道那輛油罐車會不會爆，也沒有人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爆！
換言之無論是衝到距離它幾米的位置去冒險救人，還是後續一個多小時就這麼迎著大火近距離保持蹲姿不動，現在想起來說實話都讓葉浩感覺後怕。
因為無論哪一種情況，只要爆炸發生，他就鐵定遭重。
不說必死無疑吧，至少身負重傷是可以肯定的結局。至於會不會殘疾會不會留下後遺症，能活就不錯了還顧得上這些？
那個時候，完全顧不上考慮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但是等徹底平安無事了回來消防站再放鬆下來，後怕的情緒就開始一個勁兒地往葉浩腦子裡鑽。哪怕剛洗完熱水澡，他這會兒也感覺渾身冒冷，連打好幾個寒顫。
「呼……」
深呼吸一口氣，葉浩強令自己冷靜一點。已經過去的事情，沒有實際發生的可能性，都不需要再去想它！
將注意力轉移到工作上，葉浩檢查了一下相機鏡頭。
因為剛才洗澡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鏡頭跟他本人一樣，也已經被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油污。
那種柴油燃燒後產生的廢渣，含油量極高；他洗了好半天幾乎把身上洗脫皮，才好不容易把頭髮縫隙耳朵鼻孔什麼的清理乾淨。而同樣直面火情的鏡頭，自然不可能得到優待。它上面的油污，葉浩愣是拿濕紙巾擦了好半天都沒擦乾淨。也不敢用化學試劑或者太過用力，畢竟鏡頭劃花了更麻煩，葉浩只能慢慢來。
不過好在楊沁這會兒還沒下班，看到葉浩猴子繡花忙的滿頭大汗的樣子，她趕緊過來接過了這項需要細心的工作。
葉浩也終於有空把影片複製進電腦，慢慢檢查拍攝效果了。
然而只是簡單一看，他的眉頭就忍不住皺了一下。
因為不出意外的，整個救火任務中後期的所有影片，全部報廢。從他在劉強手裡接過滅火任務開始，倒霉相機僅僅只堅持了兩分鐘，影片裡就徹底只剩下搖曳的黑煙了。
而且再過去幾分鐘後，鏡頭上開始出現模糊現象以及大量黑斑。隨後黑斑的面積迅速擴大，只用五分鐘就將整個鏡頭全部覆蓋完畢。後續的所有影片都變成黑漆漆隱約透些光點的一片，聲音倒是完好無損。
任何人只看畫面里這些個污漬覆蓋速度，就已經可以想像出當時的濃煙有多麼誇張。
葉浩甚至有心將這些個黑乎乎的鏡頭畫面，直接當作影片內容發出去。但是想一想又有一種強令別人去感動的味兒，於是最終還是作罷了。
反正前面的內容都還算完整，交給楊沁也能做出一個相當不錯的救援影片，葉浩就不再折騰。
正打算跟楊沁說，忽然他的手機響起來。
「喂！您好，請問是葉浩嗎？我是楚市市局交通大隊的，我叫賀民。有個事兒需要麻煩你一下，就是今天高架橋上的那起火情對吧，你和你的同事是唯二近距離接觸過那輛油罐車的人。所以我想請問一下，當時你們在現場有沒有發生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就是那個駕駛室裡面，不知道你們是否有看到什麼東西？」
葉浩剛接通電話，對面名叫賀民的人，就直接噼里啪啦一通話甩了過來。
「不對勁的地方？」
葉浩怔了一下，只覺得這通電話才是最不對勁的。交通大隊專門打這麼一個電話過來，難道說之前的那起火情，還有什麼特殊的反覆？
「這樣吧！你現在有沒有時間，麻煩來我們交通大隊來一下。還有你那位和你一起救人的同事，也一起過來吧！畢竟是兩條人命的事情對吧，麻煩辛苦一下。」
賀民嫌棄打電話不方便，再加上很多事情不好在電話里講，便直接以公事名義向葉浩發起要求。
而葉浩，自然不會拒絕，也不會耽擱時間。
去旁邊辦公室跟李鍾牛說了一下，順便吐槽郭大林和宋文提拔一個副站長起來，絕對是因為他們整天值班已經扛不住了等等，這才喊了向志傑，急匆匆趕去市交通大隊。
按照賀民交代的地址來到大隊後院兒辦公樓四樓，葉浩見到了賀民以及一屋子七八名警察。
這些人像是在開會的樣子，但更像是聚眾抽菸。辦公室里沒開空調也沒有排氣扇，門一關整個屋子從頂上到地面都煙霧繚繞，就像是發生了小型火情一樣誇張。
作為消防員，葉浩條件反射地就到處尋找起火點。只是再看到這些轉過頭的警察們一個個嘴裡都叼著煙，面前桌子上菸灰缸堆滿，這才無語地明白原因。
果然傳聞沒錯，警察都是老煙槍小煙槍，很少有不抽菸的。而且聽說警察年紀大了得高血壓中風的機率也是最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來啦！」
看到葉浩和向志傑，一個前額盡禿的中年警察站起來。他笑著對葉浩招手，再有些急切地道：「來！來，這邊！麻煩辛苦一下，把你們當時看到的情況給我們說一說，回憶一下。所有細節都要，無論是否是跟火情有關的。如果記得周圍環境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那就更好了！小楊，去倒兩杯茶過來！」
賀民的招待十分熱情，熱情到葉浩有些不好意思。特別是看到旁邊那幾個警察一個個皺著眉頭髮愁的樣子，他很清楚現在不是耽擱時間講禮儀的時候。
「所以，確實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對吧？」
葉浩直接單刀直入。
他必須要先搞清楚發生了什麼，才能知道什麼樣的東西是重點，什麼樣的畫面是細節。如果單純只描述著火情況，就目前為止他確實還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唔……」
賀民看看旁邊幾個同事，想一想也就決定不再隱瞞。
畢竟向人家詢問情況，總要告訴人家你想知道什麼，否則那說出來的東西很難擁有什麼價值。像那種巧合的恰好聽到重要線索什麼的，那是影視劇情節，現實里幾乎不可能。
以國內警察的辦案效率和強度，普通的線索早就已經弄的清清楚楚。專門把人喊過來又不為做筆錄，那就說明他們需要更重要更難以被發現的東西。
「根據我們後續對著火油罐車的詳細調查，我們在某些金屬件上發現了被人動過手腳的痕跡。所以這次的肇事火情，有可能不是意外，而是一場謀殺！」
「謀殺？」
賀民的一句話，讓向志傑驚撥出聲。
他怎麼也想不到火情背後居然還另有隱情，更加無法接受之前那場讓他們這些消防員置身危險當中的火情，居然是人為製造的。
這種事情，太誇張了吧？
你要殺人用別的想法行不行？為什麼要連累無辜，還害得那麼多消防員直面危險？
而且油罐車著火爆炸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啊，殺個人把事情搞這麼大，是擔心警方破案人手不夠，怕警方沒能全力以赴去把你抓起來麼？
搞什麼啊！
向志傑越想越惱火。
而與之相對的，葉浩即便聽完賀民的話，也依舊錶現得十分冷靜。
因為過來的路上，他就已經猜到這種可能性了。或者說從火情一開始，他心裡就已經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重型運輸車輛，還是運輸柴油這種危化物的車輛，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因為一次肇事撞擊，就直接引發大火？駕駛座車頭的一次撞擊，直接把油罐給點燃？
以現代危化品運載車輛的防火技術來說，發生這種情況的機率應該是微乎其微的才對。
當然這些只是他的猜測，在接到賀民電話之前，他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這種可能性。畢竟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它也是存在的對吧？萬一只是司機操作不當，也有可能啊。
而現在……有了賀民的這番話，他就不用多想多猜了，趕緊幫忙把幕後殺人兇手抓到，才是現在最要緊的事情。
於是葉浩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放到賀民面前桌子上。
「這是我隨身攜帶的便攜相機，拍攝下來的救火影片。從下消防車開始直到救火任務完成，四個多小時的拍攝內容，全部在裡面。」
葉浩的一句話，讓賀民怔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
但是很快，葉浩又告知了後面影片全部被油污掩蓋的遺憾情況。
「沒事兒！現在的重點是你們兩個去救人，靠近駕駛室時候的畫面！如果運氣好拍到什麼東西，那就再好不過了！小楊，小楊！你電腦最好，快點過來操作一下！」
賀民搓搓手，迫不及待地趕緊喊人。
剛給葉浩和向志傑倒了茶，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年輕警察，就趕緊拿起隨身碟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另外幾名警察，則迅速站到他身後將他圍得嚴嚴實實。